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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野火 ...

  •   *
      有风塘的池里有一株白莲,直到今年夏天抽出了第一片叶子才被人发现。
      息衍自己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或许是飞鸟衔着种子飞过时不慎漏下一颗,从此它就在这生根发芽了。
      南淮里,莲这种植物并不少见,就连息衍自己也在院子的水缸里种了一株碗莲,养了好几年,总算是在这年夏天开出了粉花。
      但不论如何都比不上这株天降之喜的白莲。
      那段时间人人都知息大将军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看这株花,生怕它旱了或者涝了又或者瘦了,就连他的两个弟子——一个是青阳部世子,一个是小野猴——都被他拉来天天挖泥。
      姬野拎着枪来到有风塘时,阿苏勒已经挽好裤腿下水了。他把繁琐的外衣脱下,就穿着里衣,小腿没入水下,但还是露出了一截藕白。
      为了这株白莲,息衍指挥着他俩把池子里杂七杂八的植物全都挖干净了。没了植物的池子空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莲叶飘在角落里。
      “将军呢?”姬野问。
      阿苏勒抬起头,手里拎着一包肥料:“还没有回来。”
      “噢。”
      姬野也脱好衣服下水了。
      经过精心照顾,莲叶抽出了不少,带着夏天的青翠。姬野刚刚下水时不慎溅了几滴水落到莲叶上,阿苏勒伸手拂去。
      连续折腾了有将近一个月了,姬野颇有些不耐烦:“这要照顾到什么时候?”
      “等开花吧。”阿苏勒的声音依旧温和,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叶片,没发现有什么虫子,这才放心地直起了身子。
      “那开花要什么时候?”姬野又问。
      阿苏勒:“莫约七月吧。”
      现在才六月底,不过也快了。姬野勉强舒心了些,捞起袖子看着阿苏勒施肥。
      青阳部世子的身子看着孱弱,当然,实际上有些时候真的挺孱弱的,但一有空就和他对刀的姬野自然是知道这副孱弱的身子骨里还有一股专属于豹子的烈性。
      他弯下腰,衣服随着身体的拉扯勾勒出细细的腰部。
      “姬野。”
      “……啊?”姬野赶紧瞥开视线,却震惊于自己的喉咙暗哑。
      谁知阿苏勒紧张了:“你声音哑了?莫不是伤寒了?”
      “大热天的怎么会伤寒……”姬野清了清嗓子,“你看现在没事了。”
      阿苏勒将信将疑。
      “你刚刚想说什么?”
      阿苏勒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你就看着我忙活啊?”
      姬野干咳了几声:“好,快些忙完,羽然和息辕还等着我们去吃酒。”
      于是他们一起施肥。
      六月的南淮已经热了起来,尽管有小半身泡进水里,但满头的大汗却依旧真实。
      “姬野。”阿苏勒抹了一把汗,开口。
      “什么?”姬野漫不经心地问。
      “你说什么时候这株白莲能长满这个池子呢?”
      “应该要好几年吧。”
      “真好啊。”阿苏勒说,低头看着娇嫩的莲茎,“我还没在北陆看过这种植物,将军叫我们帮忙,我怕自己照顾不好……要是真的能长满,也算是我成功了。”
      姬野想起了阿苏勒的确爱吃莲子和莲藕,便道:“等这白莲长满了池子,我们就能有自己种的莲子和藕吃了。”
      “那可真好。”阿苏勒眯起眼睛笑了,“就是不知道将军给不给我们摘。”
      “不给我们就偷偷摘。”姬野说。

      “后来呢?”谢墨问。
      “后来还没等白莲长满池子,他就离开了。再后来等我再度回到南淮的时候已经过了快二十年,有风塘都不存在了,更别说那株白莲了。”皇帝淡淡地说。
      谢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故事。
      这些日子里,皇帝总是拉着他让他听自己讲故事,故事里故事外总是有那个北陆大君的名字。
      吕归尘·阿苏勒·帕苏尔。
      有的时候皇帝会叫他“吕归尘”,但说着说着又变回了“阿苏勒”,然后就这么一直讲到烛尽香灭。
      “陛下最近还会头痛吗?”谢墨问。
      “痛,但却让我感觉分外真实。”皇帝说,“这些故事总在我脑子里反复,每次想起我都会头痛欲裂。”
      “臣建议您还是宣西门博士来看看吧,陛下可要保重龙体啊。”谢墨看着眼前的君王,谨慎道。
      “太傅在害怕什么?怕我砍了你的头么?”
      “臣……!”
      “我不会杀你的。”皇帝看也没看他,依旧望着太清阁外的夜空,“你是听我讲故事的人,总有一天会把这些故事记下来,然后……”他突然捂住了头。
      “陛下!”
      皇帝的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布满了细细的汗珠,而如今它们汇聚在一起,大滴大滴地顺着皇帝的脸庞滑落,打湿了他的鬓发。
      “快去叫西门博士!”谢墨吼道。
      皇帝捏着桌案边角的手指节早已发白,甚至被他硬生生地掰下了一块。
      皇帝已经痛得意识迷蒙了,他剧烈地喘息着,好似有十二把刀齐齐刺向他的大脑,在他的脑海里翻江倒海,却切割出片片回忆在他眼前一一回放,如此痛苦又如此清晰。
      熟悉的香味传来,不知从哪来的烟雾模糊了所有的视线。
      “不——!!”皇帝发出了狮子一样的怒吼。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愤怒地挥舞着手臂,想要把烟雾挥开。
      “把他摁住!”不知道是谁在说话。
      烟雾越来越浓了,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那一年的荷塘,那一年的月,那一株白莲……和那一道身影。
      他缓缓地倒了下去,烟雾迷漫中,只看见了一弯翠绿的月,轻轻浅浅地浮在雾色之中。

      *
      等姬野和阿苏勒赶去酒馆的时候,息辕和羽然早就等不及喝了大半盅了。两人把花生米倒在桌子上划拳,边喝边吃。
      “快来!”羽然朝他们挥了挥手,“你们怎么这么慢啊?”
      阿苏勒看了姬野一眼,说:“我们好不容易施完了肥,结果姬野一脚踩空,跌进了泥里,只好先去换身衣服了。”
      息辕想了一下浑身是泥只留下一双眼睛的姬野,顿时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我知道我知道,就是那种刚从水里冒出来的水牛的感觉嘛!”
      羽然听他这么一说,顿时觉得形象非常,笑得打滚。阿苏勒也想了一下,笑着说:“还真挺像的。”
      姬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三人,把猛虎啸牙枪重重地靠在了桌沿上。
      息辕赶紧收起了笑:“来来来,喝酒,阿苏勒你也来。”他斟满了四碗酒,四人纷纷举起酒碗一碰,仰头喝下。
      阿苏勒出自蛮族,蛮族是出了名的好酒量,而他自然也继承了这种千杯不倒的特性,每一次喝酒,喝完还能稳稳当当走路的、第二天醒来不会迟到的,都是他。
      息辕还能认得回家的路,摇摇晃晃地走了,羽然早就醉倒在桌子上,最后被他的爷爷扛了回去,只剩下阿苏勒和姬野形影相吊。
      酒馆早就开始赶人了,阿苏勒只好拉着姬野走到了一旁的柳树下醒酒。夜风徐徐,难得吹散了闷热,姬野微微扯开了自己的领子,靠着树干迷蒙的睁着眼。
      “姬野,你还好吧?再不回去你们就要查房了。”阿苏勒说。
      姬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走吧走吧。”阿苏勒把他扶了起来。
      姬野晃了两下,没站稳,一头撞进了阿苏勒的怀里,痛得他眼冒金星,满鼻却是对方身上的清香。
      下午的连番劳作早已汗湿了底衣,阿苏勒也换了身衣服,然后套回了他的那件外袍。外袍沾着些许熏香的味道,那是下唐王宫里特有的香味,清清淡淡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香。
      “姬野!姬野你没事吧!”阿苏勒手忙脚乱地扶着他,把他的手臂绕到自己的肩头,“我们快些回去,你第二天还有操练呢。”
      “操什么练,翘掉训练的富家子弟多了去了……”姬野嘟囔。
      “你平时不整天赶着去么?”阿苏勒说。
      姬野打了个酒嗝没有回答。
      阿苏勒只能叹口气,扶着他慢慢地走了回去。
      醉眼朦胧中,姬野震惊于自己居然还能看清阿苏勒的脸。
      可能是月光太明亮了,又或者是两人靠得本来就近。
      阿苏勒喝酒上脸,才刚开始喝就忍不住双颊飞红,但喝酒上脸的人酒量才比较好,哪像息辕,白着脸喝完,才喝了八盅就倒了。此时阿苏勒的酒气早已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耳根处还有些微的淡红。
      像白莲花瓣最娇艳之处,总是带着些微的软红的。
      姬野一时间恍了神。

      颜静龙半夜尿急,解决完回来在不经意间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阿苏勒?”颜静龙大吃一惊,“你怎么不睡?”
      大君笑了笑:“没什么,只是突然想看今晚的月。”
      颜静龙抬头看了看夜空,果真见夜空中明月皎皎,而它背后还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轮廓:“再过几天,就是双月交汇的日子了。这一天明月之力异常强大,通常被定为羽人们的起飞日,大部分羽人只有在这一天才能飞翔。”
      “听起来真好。”大君说,“总觉得羽人有翅膀,能自由的飞到任何地方。”
      颜静龙搔了搔脸:“不可能吧?大部分羽人都飞不了多久,除非是贵族或者鹤雪。”
      大君笑了:“我只是自己这么觉得而已啊,我又不是没有羽人朋友。”
      “呃……”
      “我知道的……其实他们也不是很自由。”大君静静地说,“他们连天拓海峡都可能飞不过,但他们的船却能航行到任何地方。”
      颜静龙觉得这个话题还是不要谈下去为好,他怕谈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可大君没有再说下去,他仍然静静地看着那轮明月。
      二十多年了,月还是那轮月,人却不是当初的人。

      *
      世人皆知是如今的皇帝结束了乱世,收复了所有的诸侯国建立了统一的燮朝,但很少有人知道皇帝如今却像个疯子。
      谢墨有些担心,皇帝的头已经痛了好几天了,西门博士守在一旁照看,除了能拿香为他缓一缓之外依旧别无他法。
      无人知道这个头痛症状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可能是前朝宗祠里的那位或许会知道一些,然而那里已经是禁地,随意前去的人无疑都被皇帝砍下了头颅。

      “我想去见一见他。”皇帝说。
      “不行,你已经见不了他了。”西门也静说,“你要是踏上了那片土地,就是违背了誓言。”
      皇帝哈哈大笑起来:“莫非我还会怕了违背誓言的惩罚么?”
      “你不怕,却舍不得他也如此。”西门也静静静地说。
      皇帝沉默了。
      他举起了胸前的翠玉,系着细细的红绳,弯弯的一轮,像是春天的月牙。
      “听说你最近老是在和谢墨讲故事。”西门也静开口。
      “我怕我会忘记,只能让别人记着了。”皇帝说,“总有一天……他会记下,或许会出书,收录进后世的记载中,或者口述,又被别人记下……这些故事会让那些听过的人,慢慢地追溯,最后看到我的过去……我早已失去的过去。”
      “可是这些故事,却并非出自史官之手,只能算是稗官野史,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又如何?反正当事人都听不到。”
      西门也静握紧了拳头,小小的脸上带着痛苦和坚毅:“我会让你活下去的!你才不会死!”
      皇帝轻轻拍了拍西门也静,摇了摇头:“我当然不会死,能杀死我的……只有我的过去!”

      那一夜滋生的情感,像野火一样焚烧了整个草原。而草原上的那朵白莲,在野火中摇曳,痛苦不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走向了与初衷背离的道路。
      或许是身不由己,又或许是命运使然。
      盟约过后,此生再无交集,就连爱恨也在漫长时间中失去了所有意义。

      草原的旱季来得一年比一年早,一年比一年久,不知哪来的火星引得草原失火,要不是大合撒算准了风向,估计整个草原都要被这场野火吞噬。
      因为这场火,大君好几天都未能睡好觉。就算火总算被消灭了,可是烧焦了的草原却再也无法提供牛羊的生存。
      “报告大君!东陆说听闻我们遭逢火灾,所以送了些物资来……”
      颜静龙看着突然沉默下来的大君,扭头问向报告的鬼弓:“是谁送来的?”
      鬼弓年轻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迷茫:“是一个小兵!说是奉东陆皇帝的命令送来的。”
      “就他一个人?”
      “还有一些,但只有他和我们交涉。”
      颜静龙沉默了一下,又问:“那个小兵呢?”
      “交到我等手里就走了。”
      “你们怎么就收下了呢?”
      “我等没说收下,那个小兵说他只是为了完成燮王的命令,收不收全看大君,不收就……就扔海里算了。”武士也拿不准大君的意思,只能茫然地说。
      大君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金帐。颜静龙急于追上,匆匆问了鬼弓武士物资位置后,赶紧追着大君而去。
      两人纵马来到朔方原。海峡边,只见五艘木兰长船整齐地排列在岸边,一艘上载满牛羊,一艘载满盐粮,一艘载满布匹丝绸,一艘载满物品茶叶,一艘好似空空荡荡,几乎什么都没有。
      大君没有管其他四艘船,径直走上了第五艘,颜静龙紧随其后。
      这艘船真是空空荡荡,颜静龙找了一圈了都没发现有什么,好像是对方白白送了一条船一样——除了船舱里有一个木盒子。
      “这是……?”
      大君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一瓣白莲,莲上放着几颗青色的莲子,好像刚从莲蓬里摘下来一样,连苦莲心也未剃掉。
      “这是什么意思?”颜静龙纳闷。
      大君不说话,只阖上了盒子放回原位,转身走了出去。
      “阿苏勒!”颜静龙追了上去,瞥了一眼第五艘船,“那些莲子你不要么?那我拿去给我徒弟种着玩?”
      大君顿了顿:“种吧。”
      然后毫不客气地指挥着蛮族武士们把其余四艘船搬光了。

      颜静龙回身去第五艘船上拿走了那个盒子。
      盒子是上好的沉香木,里面放着一层柔软的鲛绡,尔后才是莲瓣和莲子。
      他叫徒弟搬来一个水缸,又在里面放了一层泥,把莲子埋进去,随后灌满了水。

      *
      莲这种植物,北陆没有。所以颜静龙很好奇种出来的会是什么,如果真如盒子里所示,可能是一株白莲。
      白莲很快发了芽,冒出了叶子,这让颜静龙十分高兴,就连指挥弟子观测星象时都和颜悦色了不少,弟子们纷纷猜测,是不是等白莲花开的时候,他们就算计算错了星象都能被自己老师原谅。
      于是这下,期盼着白莲开花的就不再只有颜静龙一个人了。
      颜静龙偶尔和大君商量时提到了白莲,快融化在阳光里的大君低着头,露出一截孱弱的后颈。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很快又放下了手。

      “年轻的时候我们拥有过彼此,直到后来命运把我们抹去。”

      羽烈王永远都不会知道,每年春天昭武公都会骑马来到海峡边眺望,试图看见海峡的另一端。
      正如昭武公永远也不会知道,羽烈王倒下的时候,朝着北陆投去了最后一眼。
      没有人会在意那个乱世中谁是谁的白莲花,或许乱世中本就不该有莲花,却偏偏算漏了当年那一夕的月色。
      野火焚烧了整个草原,就连花也不放过。
      白莲几年来都未能开花,就连叶子也一年比一年蔫,颜静龙废了好大劲也未能挽回。它最终还是受不了北陆的气候,终于在某一天,在冬天来临之际的某一天,无声无息地死了。
      颜静龙知道后沉默了很久,唯一庆幸的是大君并未看到凋谢的那一幕,他知道尽管大君嘴上总不说,却始终关心着那株莲。
      看不到也好。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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