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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截然不同 她马上十五 ...

  •   最后一丝余晖淹没在了地平线下,天暗了下来。月明和云开二人也终于到了大瑶县城。街上时刻有官兵来来往往,看得出这几日都在加紧巡查,但此刻城东依然一派繁荣的景象,即使入夜,到处也是小贩的吆喝声,酒肆茶坊,戏院歌厅,人群络绎不绝,好不热闹。
      云开那本来皙白的脸上被月明随手摸了一把地上的泥土,此刻显得很是滑稽。
      “你不怕我大喊一声?”云开打趣道。
      “你觉得大瑶县怎么样?”月明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换了个话题。
      身边是衣着光鲜的人群,云开看着他们莞尔一笑:“很好啊,生活富足,无忧无虑。”
      月明看了云开一眼,缄默不言,只是径自往前走,云开却能明显感觉到他身上的怒气,在自己说了那句话之后。
      穿过城东热闹的人群,二人往城西走去。渐渐地云开再也看不到崭新的建筑,也听不见人群的嬉笑怒骂。漆黑的小路两旁,是破烂不堪的茅草屋,它们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倒塌,但里面若隐若现的烛火告诉云开,这里还有人住。云开的心顿时凉了一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疑惑地跟着月明往前走着。
      “啊。”突然他轻呼了一声,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好在月明及时伸手扶住了他。
      脚下躺着什么东西,软软的,仿佛还带着一丝温热,因为路太黑云开刚才没有看见,才险些被绊倒。
      月明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死了。”他的声音平静冷漠,好像早就习以为常。
      云开一个激灵,全身的关节似乎不太听使唤,费了好大劲才缓缓蹲了下来。
      那是一个不过十岁的孩子啊!
      瘦得皮包骨,孤零零地躺在漆黑的夜里。云开伸出颤抖的双手,想去触碰一下这个可怜的孩子,却猛地顿住了,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他犹豫了片刻终究是把手缩了回来。
      云开沉默地看着月明把孩子抱了起来,找了一个地方,挖了个坑,然后把黄土一层一层往孩子身上盖。他好像已经丧失了感知觉一般,犹如一个提线木偶,茫然地看着一出默剧。
      “走吧。”月明在土堆上踩了几脚,把土踩严实。
      “他......”云开抬头看看月明,又看看那个小土堆,眼睛渐渐红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连说话都不太利索:“我们......如果不......”
      “会被野狗吃了。”月明残忍地回道,“我们走吧,抓紧时间。”
      云开迷惘地跟在月明身后,月明走他也走,月明停下他也跟着停下,他的头脑好像已经完全不能思考,耳旁只剩下那句“会被野狗吃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二人来到一个破烂的祠堂,墙不避风,瓦不挡雨。月明推开破门,走了进去。借着里面昏暗的烛火,云开看到小小的祠堂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却无一例外衣着褴褛,瘦弱不堪。
      听到有人进来,有些人抬头看了看,有些人却毫无反应,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没了气息。
      “明哥儿?”一双枯瘦的手伸了过来,老太婆的眼睛混浊,细看却是瞎了。她握住了月明的手,脸上才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王婆。”月明低声唤道:“这几日风声紧,我看明日能不能派人送些吃的过来。”
      “诶。”王婆应了一声,语言又止,缓了片刻才道:“明哥儿,我这小孙女,可怜啊。没了爹娘,就靠我这个老太婆养着,如今我也快不行了,你看要不然你就带走吧。她马上十五了,可以伺候人了,你给口饭吃就行。”
      王婆说完推了推身旁的小姑娘,小姑娘的衣服脏兮兮的,但脸却洗得很干净,她此刻正扑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腼腆地望着月明。
      “瞎说什么!”月明轻声喝止:“我那儿一帮大老爷们儿,你不怕被我们祸害啊。”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老太婆还是信得过的。”王婆紧紧握住月明的手,不敢松开:“这个世道乱啊,我一死,这娃生得这么标致,怕是活不了了啊。”她说着抹了一把眼泪。
      云开的心忽而一阵抽痛,五味陈杂。他抬头看着没有几块砖瓦的屋顶,咬紧牙根,不想让眼泪流下来。
      月明把门关上,隔离了身后那个不堪的世界。他侧头看着云开,发现云开正仰头望着月朗星稀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忽然一阵压抑着的啜泣声传来,云开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双肩不停地颤抖着。
      “什么生活富足,什么无忧无虑!”他哽咽着,悔恨道:“都是骗人的。”
      “你看到的世界只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罢了。”月明平静道:“我们到河边走走吧。”
      漆黑的夜里已经看不到人了,小河边只有欢快的虫鸣和潺潺的流水声。月明在河边的小石滩上坐了下来,指了指身旁的位置对云开说:“坐。”
      云开此刻已经平静了不少,但通红的眼睛诉说着他方才极度的悲愤。他撩起长衫,缓缓坐了下来。
      “现如今各地赋税连年加重,苛捐杂税层出不穷。就说这大瑶县,布政司和县令沆瀣一气,想收什么税就找个名头收,这些老百姓没屋子住,就连住个山洞都要交税!”月明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平缓道来。
      “直隶总督不管的吗?”云开疑惑道。
      “谁管?当朝都快完了,各地官绅自顾不暇,以后有没有这直隶总督都还两说。”月明嘲讽一笑。
      “可是,你抢这军饷并不能解决问题啊。这对于整个大瑶县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云开略微思索:“况且,你想过没有,你抢了这些军饷,这些前线的将士怎么办?他们的亲人又怎么办?”
      “你跟我谈这些前线的将士?”月明忽然暴呵,激动道:“你们这些军饷哪来的?那大部分都是老百姓上交的田赋,有些地方都征收到了几十年以后啊!”他站起,愤怒地指着月明道:“拿着这些穷苦百姓的钱,学西洋人的玩意儿,结果呢?北洋水师仅半日全军覆没啊!如此不堪一击!”
      “那不关将士的事。那是政府病了,是政府的腐败昏庸。我们要做的是想办法去改变目前混乱的局势,而不是对着眼前这点利益下手。”云开据理力争。
      “我没有你这么高瞻远瞩。我生在大瑶县,长在大瑶县,我现在想做的就是,能救一个是一个!他们都是我的同胞啊!”月明的声音渐渐沙哑,带了一丝哽咽。
      “你冷静一点。”云开安抚道:“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我还是不赞同你去抢这军饷。”
      “你理解不了!”月明一把抓住云开的领子,把他拎了起来:“你知道天宝为什么在我寨子里吗?”
      “天宝?”
      “他爹为了护着他娘和他,被你所谓的将士一刀砍死!他娘险些被几个畜生侮辱,他自己差点被人摔死!要不是我救了他们,收留了他们,你以为你今天还能见着天宝?”月明说罢,猛地一推,把云开推倒在地。
      因为愤怒,月明的胸前剧烈的起伏着,额上的青筋暴涨。他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我的大少爷,你爹是三省巡阅使,你从小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你哪里会懂得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疾苦!”
      云开哑然,半晌无言以对,只是怔怔地望着月明怒不可遏的脸庞。好久,他才幽幽叹息了一声:“你别急,我想想办法。”
      东边渐渐染上了一层绯红,太阳即将升起。二人都没有再说话,仿佛刚才的一切并未发生。月明看着要冒头的红日,对云开说道:“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回去的路并不顺利,两人并肩走在城东清晨的小巷子里,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冷厉的呵斥:“站住!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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