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柚南子

6、青梅走，竹马离

　　孩子声音稚嫩，倒是大大方方。秦凌挽略作打量，却募的怔住，这眉眼，太像了！那是双秦凌挽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眼睛：明明是狭长的丹凤眼，却被长睫覆去凌厉的气息，右眼角的泪痣，更是平添了些许温柔。秦凌挽很喜欢苏北辞的眼睛，哪怕里面没有光，她也总是细细地去看，仿佛能在其中看见自己。
　　这孩子，竟生了双和苏北辞毫无二致的眼睛，连那颗泪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只是这孩子是看得见的，不同于苏北辞天生便失明。
　　秦凌挽失神半晌，没回答孩子的问题，那孩子却也不再问，只是也没走开，望着秦凌挽。落在周围的楚昭寒一行人眼里，疑惑非常：这秦堂主，和这个孩子，是在大眼瞪小眼？
　　直到孩子的身后出现一个女人：“小少爷，这街上人多，你且别乱跑，撞了人、迷了路可是不好。”说着便牵起孩子的手。对着秦凌挽道：“这位公子可是有事？”
　　秦凌挽回神，看了眼那侍女，道：“无事。”侍女一笑，便牵着孩子往回走。
　　侍女的衣襟上绣着红瞳白鹭，是沈家的人。秦凌挽了然，这孩子应是沈家的小少爷，只是不知道和沈连璐是什么关系。秦凌挽没有细想，只当是个巧合。她为这事失了神，这是身为凰主不该有的情绪。
　　仿佛只是一个无甚重要的小插曲，一行人接着赶路，寻了客栈休息。
　　坐在客栈的窗台口，秦凌挽还是不可避免的想起了一些事。
　　秦凌挽不知道怎么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她与苏北辞已数年未曾联系，但是那些对他的思念却从未消失，被秦凌挽刻意掩盖在沉默的言行和忙碌的生活里，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若稍微触碰到一点，便喧嚣迭起。哪怕今日之事只是个巧合，她不愿深究，心中的万千思绪却是不可以逃避的。
　　苏北辞很早就出现在秦凌挽的生命中。那时父亲刚回来继承家业，与母亲的关系也尚好，弟弟还是天真烂漫的样子，她四岁，还没有被流放到极北苦寒之地。那当是秦凌挽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
　　苏北辞是父亲朋友的儿子，天生失明，却是习得一手好医术。后来苏家父母因误诊得罪了达官贵人而被杀害，苏家眼见着败落，父亲便把他和苏家小妹一同接来秦家。秦凌挽还记得第一眼看到苏北辞的时候：原本赶路该有的风尘仆仆尽数被其风姿掩去，干净得好似一尘不染，手里牵着粉雕玉琢的小妹苏北歌，对着她温润的笑。
　　“凌挽妹妹。”他这样喊她，温柔有礼。秦凌挽一眼就看出他的眼疾，但也分明觉得，他面对她时的专注，好似有光。那是第一次，秦凌挽被人这么温柔的喊。
　　苏北辞在秦家住下，后来熟络后，唤她阿挽。秦家的家教极严，不许孩童玩闹，但是自从苏家兄妹来后，连同弟弟秦净离四人大多在一块，总是多了些生气。
　　苏北辞是几人里面最大的，总是照顾着他们几个，而苏北辞眼不见物，每逢走动，几人便跟着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苏北辞是他们的亲人。
　　也是幼时秦凌挽不曾同任何人提起的少女的情愫所在。
　　他们一同生活五年，五年间发生了很多事，秦凌挽甚至一度流离亡命，但心中对苏北辞的那一份在意却从未因为一系列的繁琐困顿而减少，秦凌挽清楚的知道这就是喜欢。
　　秦凌挽喜欢苏北辞。她是个早熟且聪明的孩子。
　　作为下任凰主，秦凌挽知道自己身上的责任，她知道她应当付出的努力，每日习书，练武。凰主的身份特殊，所习之书是天下之书，除了那些圣贤论道，她也看怪志奇谈、医典文辞，其中不乏对男女情爱的描写，她早知情爱的模样。
　　因为学习的缘故，秦凌挽同苏北辞相处的时间并不很多，但是每当相处，秦凌挽总是愉悦的，天生性子冷清的她，会在面对苏北辞时扬起笑意，这一点不同在秦凌挽的心里，明确笃定。难能可贵的是，苏北辞也不是毫无感觉。
　　少年比她年岁大些，不知是怎么对她上了心思。她温书久了总累，他便给她找上好的檀纸的书，有养眼的功效；每次自外面回来，总给她带些女孩儿家的物什，递给她时，面色微红；有时候被母亲责罚，跪在祠堂，一向受伤了从不料理、等伤口自己好的她，懂得了要用煮好的药包揉捏膝盖......
　　苏北辞说，她是他的妹妹，却也对她说过：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秦凌挽尚小的身躯昂起头，说：“我可以当你一辈子的眼睛。”
　　这是幼时不知所谓懵懵懂懂的喜欢，后来江湖纷争，殃及秦家，父亲离世，母亲和弟弟不知去向，她被江家长老送去了楚北，而苏北辞和北歌被留在了淮南。原本还有些书信联系，后来苏北辞开了医馆，忙起来，回信渐渐少了乃至于没有，而她堂中之事也多，闲暇极少，师父更不知为何勒令她不得与往常旧事再有牵扯，竟是没了联系，偶然红凝说一句苏公子尚安，她便安心，做着自己的事。只是那些喜欢，仍是在的。
　　这也正是为什么，她想要去淮南，那是她童年滞留的地方，也是苏北辞所在的地方。
　　秦凌挽总是涌起这样的冲动。
　　想回去的冲动。
　　与原本应该冷静的凰主身份不合的冲动。
　　即使她预感到这一路应该不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