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雨知时节》廿四生

1、第一章 我叫小朋友？

　　晨光熹微，谢霁雨终于困到能沾床就睡了，于是伸着懒腰走进卧室准备睡觉，刚走到窗边想合上窗帘，就看到窗外的绿化带前蹲着个人，举着相机对着一丛草。相机挡住了那人大半边脸，看不清长相，但是握着相机的手很长，手背上筋络凸起，分明但不突兀的关节显得手指很有力，指甲剪得非常干净，这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谢霁雨不是个好奇的人，也没有观察别人的习惯，可他偏偏是个手控，这双手让他不禁驻足欣赏了一会儿，等回过神来，手的主人已经放下相机站了起来，正对着他的目光。谢霁雨看到了男生的全貌——很高偏瘦，约莫接近一米九了，是南方不常见的身高，头发两侧几乎铲青，头顶稍长也不过寸，棱角分明的脸上，窄窄的双眼皮搭着细长的眼睛，目光炯炯而冷冽，鼻梁高且直，双唇闭合的线条显得很锋利，很帅，很有攻击性。

　　谢霁雨一时怔忡，有种“偷窥”被撞破的尴尬，下意识想打了个招呼缓解气氛。

　　“呃……早上好。“

　　“……早上好”男生也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话，但还是礼貌地回了一句。

　　谢霁雨不是自来熟，此情此景更是让他连多几句寒暄都困难，于是赶紧往里指了指，“那我去睡觉了。”男生听罢抬了抬手示意自便，转身走了。

　　“是学生吗？怎么这会儿在外面呢……”谢霁雨嘀咕着爬上了床。

　　这是2008年的夏末，也是谢霁雨大学生涯的开始。

　　谢霁雨是锦城本地人，父母这一礼拜正好去外地参加一个婚礼，便在注册的第一天就把他送到了学校，顺便让他提前熟悉一下环境。

　　C大是锦城最好的大学，在全国也排得上号，校区有好几个，大三大四的学生在市里的老校区，大一大二的在郊区的新校区。新校区的宿舍不是一栋栋筒子楼，而是像小区一样分成了很多院，每个院十二个单元，每单元每层两户，一户100平左右，三室一厅一阳台一个三连排洗脸台的盥洗室和三连排单间厕所。每个卧室是上床下书桌的结构住4个人，所以相当于一个宿舍是一套房，共12个人住在里面。

　　谢霁雨就住在宿舍区21院6单元101室A寝。这是谢霁雨第一次住校，而且是宿舍第一个入住的新生。他本身睡觉有点认床，但家在学校四十公里外，他不想往返折腾。宿舍暂时还没通网，也没有室友可交谈，好在没开学不断电，于是他就在客厅看电视消磨了一晚。带着刚刚意外之遇的心悸和通宵的困倦，谢霁雨渐渐意识模糊地睡了过去。

　　此时，日头逐渐升高，阳光透过树缝在背着相机的男生身上落下雀跃的影子，一样雀跃的还有男生几分钟前还线条锋利嘴角。祝时安想起刚才那个屋里的男生——眼睛又圆又大，明明应该很有神却看起来睡眼惺忪还有点懵，突然回神的时候挺翘小巧的鼻子瞬间张翕，眼睛眨巴一下，像只受惊的小鹿，窘迫着打招呼的嘴巴微微有点翘，声音也有点拖沓的绵软，很可爱。

　　祝时安心想刚才可能是把人吓着了，毕竟自己长得确实比较有气势。这次相遇太突然，中断得也很仓促，以后有机会再过来看看能不能偶遇这个可爱的小朋友吧。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吃饭。

　　确实跟谢霁雨猜测的一样，祝时安不是南方人。他家在京州，也是今年C大新生。其实人大多是报本地大学，但祝时安跟父亲关系不好，自从去年他继母生了他弟弟之后，他就打定主意离开京州，越远越好，于是选了地图上跟京州对角线的锦城，赶在报名注册第一天就走了。没想到当天飞机晚点，第二天凌晨快3点才到预定的酒店。当祝时安看到酒店环境跟预订网站上的图片大相径庭，床铺清洁也堪忧的时候，当即觉得把行李扔在房间，背上所有重要物件和相机夜游C大，直接逛到白天把注册手续办了。所以天光大亮的这会儿他已经饥肠辘辘了。

　　吃过早饭赶上第一批注册完，祝时安拿到宿舍信息，看到工商管理专业分在21院，第一反应就是跟刚刚那个小朋友在一个院啊说不定还是同一个专业，也没发觉自己对一个陌生人关注过了些，毕竟他一向随心所欲，所思所想全凭感觉。等他去酒店拿好行李返回学校登记入舍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此刻他脑中的小朋友谢霁雨刚刚被新入住的室友和家长吵醒，正一脸迷茫思索自己身在何处。

　　“诶，有同学先到了，你好啊。”谢霁雨揉揉眼睛低头看到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站在下面，旁边还有一对中年男女，看样子是他父母。

　　“嗯嗯，你好你好，叔叔阿姨好，我刚刚在睡觉，稍等我下来。”谢霁雨的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他从小受到了良好的家庭教育，在待人接物方面尤其是对于长辈，是十分注重礼数的，觉得自己在床上十分不礼貌，当即稍事整理便下了床。

　　“哎呀没事，你太客气了，我叫陆新，隔壁A市人。你一个人来的呀？”陆新边说边伸手。

　　“我叫谢霁雨，就本地人，父母正好有事，我就自己来了。”谢霁雨忙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霁雨你吃饭了没？正好我们要去吃午饭，没有的话就一起吧？”陆新对自己这个长得好又礼貌的室友很满意，于是发出了吃饭的邀请。

　　谢霁雨不愿意第一次见面就让人家长请吃饭的，想着便要拒绝，结果话还没说出口，陆新的妈妈就说道：“一起去吃吧，正好你们也互相认识一下，我们两个市算是兄弟市，大家也算老乡，你不要客气。你能一个人来上学一看就能干，以后新新还要麻烦你多照顾，就当我们提前谢谢你了。”

　　陆新妈妈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谢霁雨没法回绝，加上刚被吵醒没睡饱脑子其实不太够用，稀里糊涂便跟他们出了门，等出了院门才发现自己穿的是睡衣，但又不好意思叫人等他换，也就硬着头皮将就了。其实这身倒不像睡衣，就是套头衫和短裤，说是常服也并不违和，不过颜色是柠檬黄，谢霁雨皮肤本身就白，这衣服衬得他是越发显嫩可爱，而且很炸眼，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得到那种。

　　于是，外出吃午餐和购买生活用品的祝时安在商业街一眼看到了黄澄澄的谢霁雨。个子不太高，白净的胳膊和小腿纤细但并没有过分瘦弱，头发稍稍有点乱，头顶还有一绺微翘，看起来又软又萌，像个新鲜多汁的柠檬，看得人唾液不禁分泌，似乎很好吃？祝时安笑着摇摇头，看来自己是真饿急了。不过这小朋友身边的人是谁？家人室友？早上似乎没看其他人，等他琢磨完回过头，谢霁雨已经和陆新一家走远了。不知道下次见面这小朋友又是什么样子，祝时安边想边觅食去了。

　　等回到他所在的21院3单元202C时，寝室又到了两个室友分别叫王磊和刘立，AB也分别到了几个人，大家互相介绍认识了一下，祝时安也算大致摸清了整个院的情况。21院一共住了6个学院学系的学生，有工管、文新、历史、艺术、建筑、法学。工管住3单元，文新住6单元。想了下早上遇到小朋友的位置，文新学院的么，嗯，是很文雅的模样。

　　跑了一天，饶是祝时安精力无比旺盛，四处奔忙近40小时没合眼也有点撑不住了。现在还没开学澡堂也没开，他就打算在宿舍用冷水凑合洗个澡就睡了。冲完澡出来看着换下来的脏衣服，手洗是不可能的，放一晚上肯定馊了，还是决定再撑一撑洗衣房用下洗衣机。

　　刚走到洗衣房，祝时安就笑了，下午还在想下回见什么样儿呢，这么快就又见着了。

　　下午谢霁雨跟陆新一家吃过饭回宿舍帮忙整理好陆新的东西之后，陆新就跟父母一起去市区了，准备在市里玩儿几天，等到开学再过来，A寝就又只剩他一个人了。BC寝虽然一共来了三个人，但都是新闻专业，中文专业还是只有他一个人。他虽然喜欢有人陪着，但一个人也没所谓，并不愿意去套近乎，只不过有人来了，就没法通宵在客厅看电视了，今晚就看书吧。安排好晚上的生活之后，谢霁雨去开水房打了热水兑着凉水在厕所冲了个澡，换上黄睡衣同款的蓝睡衣，看着盥洗室镜子里清清爽爽的自己，心想，妈妈买的彩虹色七套睡衣还挺好看，下午穿出门好像也没那么丢人，然后拿着脏衣服和硬币去了洗衣房。

　　祝时安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下午同款不同色套装的谢霁雨，心想，小朋友这么喜欢穿鲜艳的衣服吗，下午是小柠檬，晚上又变蓝精灵，真是个小孩儿啊。等还没想好要怎么打招呼就已经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嘿，晚上好。”

　　谢霁雨听到一个低沉带点烟嗓的声音，回过头，只见一个高自己一头的人站在面前，抬头一看……诶，是早上那个拍照的男生。

　　“……啊，晚上好。”

　　祝时安看谢霁雨的反应，不禁莞尔。

　　“是又把你吓到了吗？”

　　“没有没有，我就是突然没反应过来。”谢霁雨又想起早上盯着人家看被发现的窘况，不禁有点脸红，想赶紧转移话题，“你也是新生吗？”

　　“对，我今天刚来报道，也住这院儿，我叫祝时安，你好。”祝时安看着眼前这个面色微红的小朋友，心里越发觉得他可爱。

　　谢霁雨发现对方态度友好不似面相那么严肃，也跟着放下心来，摆出一贯良好的仪态寒暄起来，“你好，我叫谢霁雨。也是大一新生，文新中文系的。”

　　“我是工商管理的，住3单元，就你对面那单元。你一个人来的？本地人？”

　　“嗯，我是本地的。你是京州人么？”谢霁雨听他的口音以及看身高，感觉像是。

　　“嗯，你听得出来？”祝时安看着落落大方的谢霁雨，心想小朋友也并不那么害羞。

　　“早上看你个子那么高就觉得应该是北方人，再听你一说话，京州的儿化音还挺明显的。”谢霁雨很喜欢京州话，虽然有时候吃字吃得厉害，但那种随意的范儿他很喜欢。看着对方还抱着对脏衣服，肯定是要洗，不能干站着聊天，于是开口道：“你是要洗衣服吧，你知道这洗衣机怎么用么？”

　　“不太知道，没用过，要不你教教我？”祝时安只顾着说话，差点儿把正事忘了，连困劲儿都忘了，心情莫名好，所以尾音不知觉有点带着笑意的上扬。

　　谢霁雨不仅是个手控，还是个声控，祝时安的声音是他很喜欢的那种烟嗓，略成熟却不老气，微沙哑却不粗砺，说着平常的话都好像有讲故事的感性。而且这话和语气莫名觉得很撩是怎么回事？咳咳，谢霁雨赶紧提醒自己停止联想回到正轨。

　　“你把衣服给我吧，昨天宿管阿姨教过我，我给你演示一遍”……谢霁雨接过祝时安的衣服放到洗衣机里，放入自己的洗衣液，投了三个一块的硬币进去，“这样就好了。”

　　“谢谢你，要是你不在，我今天衣服都洗不成了，没有硬币，洗衣液还用的你的。”祝时安晃了晃手中拎着的洗衣液，“我现在没有零钱，明儿我换了给你。”虽然貌似是问句，但祝时安用的却是陈述句。

　　“明天……”

　　“明儿我找你吃午饭，我去你宿舍找你，或者你有事那早饭晚饭都可以。”祝时安不等谢霁雨说完就接过话头，因为他并不想听到什么拒绝的话。

　　“……好，那明天你过来找我吧。”谢霁雨其实并没有想要拒绝，他刚到学校还没有朋友，面对祝时安的示好，他是开心的，而且手好看声音好听人似乎也挺好。

　　“衣服你等会儿可以帮我一起拿了吗？就晾你那儿，我明儿一起拿走。我通宵到现在没合眼，太困了等不了了，嗯？”祝时安见饭约好了劲儿就有点松了，这会儿彻底乏了。

　　“好，那快回去睡吧，我等会儿一起拿，你放心。”谢霁雨看祝时安眼睛眨巴眨巴的是困了，心下觉得这么大人咋还撒娇，嗯？那尾音太可爱了吧，而且还是觉得有点撩是怎么回事？边自己琢磨着边跟着祝时安往宿舍走去。

　　走到门口，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快去睡吧，晚安啦。”

　　“晚安，小朋友。”祝时安已经困到迷茫，不自觉就把心里念叨一整天的小朋友念叨了出来。

　　谢霁雨一惊，啥，我是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