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子不良》鹿引

15、谣言 说实话没人

　　洛家孤女的回归在陵京城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便在众人以为终于可以在皇后生辰宴上一睹为快的时候，出乎意料，洛澜没露脸。

　　据闻是身子不适。

　　好些人私下打听，奈何定国公府的人嘴巴严，说了半天无非得了几个诸如“容貌不俗”、“文雅有礼”的搪塞之词，便连国公夫人也打得一手好太极。

　　陵京城不缺八卦，打探不成自有揣测，若是揣测最好能添点让人瞠目的谈资。

　　“听闻”是个好词，今儿谁谁谁听闻路遇本尊，惊觉洛澜是个蛮横无礼的粗鄙之人，明儿谁谁谁见了神似本尊的人，道原来是个缠绵床榻的病美人。

　　后来不知怎的，又与寺庙扯上，出来的大杂烩就变成了洛澜因父母双亡心神俱损，佛家言唯有寺庙能养活。甄府把其送去尼姑庵，因是尼姑养活的，洛澜没能受到教化，难登大雅之堂，故称病缺席皇后的生辰宴。

　　甄府的人听了只觉得啼笑皆非，尼姑庵一事不假，因是甄府掩盖洛澜被拐放出来的措辞，她们自然信以为真，只难登大雅之堂就过分了。

　　不是她们自夸，若洛澜这样的姑娘还难登大雅之堂，在陵京城能被称之贵女的也没几个了。

　　事实上，谣言也不全是谣言。

　　这不，都日晒三竿了，洛澜依旧睡得昏沉，搁在世家眼里可不就是难登大雅之堂？

　　不必被立规矩自不必早起，这种日子堪称赛神仙。只惜她这个赛神仙梦里忙着游魂，哪怕睡得再多依旧精神不振。

　　青颜进来的时候便见洛澜坐在床边，神色呆滞，娇憨可爱，她连忙上前披衣。时已是深秋，姑娘是个娇娇，可受不起寒。

　　洛澜眼皮半阖，懒洋洋地接过青颜手中的湿帕，瞧着不大精神。

　　“姑娘又梦魇了？”昨日是青颜守的夜，深知洛澜睡得不安稳。

　　“嗯。”她一脸无奈，纵然有心了解也架不住如斯频繁的梦魇。这都好几日了，但凡她入睡，十有八九是要做梦的，梦见的多是“洛澜”的生前往事。

　　“可要告知老夫人？”

　　她摇了摇头：“告诉外祖母也只是给她添烦忧。”也许过些日子就好了，那些梦总该有尽头的时候。

　　“回头把窗前的墨兰撤了，夜里看着吓人。”有一次梦里醒来她只以为窗前有人，险些吓破了胆子。

　　青颜拿着梳子给她梳头，轻声道：“许是青沫放的，前儿她才说姑娘身上有股墨兰香，还以为姑娘喜欢墨兰呢。”

　　洛澜一怔，抬起手臂轻嗅：“墨兰？”

　　说起来青颜也不是十分了解，只听梁嬷嬷说，女子大多有体香，只是有的好闻，有的差强人意，更有的让人不喜。

　　她在回京路上伺候的时候，只觉得洛澜身上有股似有若无的香味，那时候闻着还不觉得是兰，不知怎的，回了陵京城，那股味道竟纯粹了不少，是兰无疑，还是兰中之贵的墨兰。

　　洛澜秀眉半蹙，瞧着迷茫，还有些困扰。

　　“回头熏衣服的时候换个味道。”她只以为是熏衣所致。

　　洛澜不是不喜欢墨兰，只莫名想起从前她是安络斓的时候灵溪就喜欢给她熏墨兰香。

　　灵溪为给她讨回公道大闹魏国公府，也不知后来是死是活，写书的人只讲到她被下葬的一幕，却没能提到她身边之人。

　　“姑娘喜欢什么香？”

　　她沉吟了半晌：“不妨弄点橘子香。”这个时候，橘子怕是熟了，闻着也新鲜。

　　青颜欣然应诺，又得了洛澜一个喜好，如获珍宝。

　　梳好头发，青颜不动声色地打量洛澜的脸。

　　童大夫说洛澜脸上的花斑乃邪物所致，只需服一段时日的汤药便可痊愈。昨晚最后一副汤药下去，今晨她脸上的花斑已然殆尽。

　　“姑娘您看，已然如初。”

　　洛澜抬脸看向铜镜中人，确实了无痕迹。她难免要想起青颜口中的童大夫。

　　童谷是知道落桃花的，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多想。

　　她从前与甄沁绫有过交集，若是她把药方告诉甄沁绫，甄沁绫继而传给洛澜，也不是说不通……

　　便在洛澜恍神之际，青颜与青沐捧着四套衣物让她甄选，细长的小手划了一遍，顿于一套天青色的云锦，青颜正欲把其余的三套撤了，只闻洛澜道：“这身罢。”

　　选的是与天青色大相径庭的云霞色。

　　穿戴完整已是一刻钟后，她回头看了眼铜镜里的人，携青颜出门。

　　洛澜初来乍到，老夫人与甄萧氏生怕她缺了点什么，难免时常添补。前来芳华苑的奴才接连不断，很是热闹。众人见洛澜出门来，不由自主就停下了脚步。

　　定国公府本就人丁单薄，如洛澜这般年轻的小主除了甄霖十几年再没有过，而甄霖身为男子，从小严于律己，鲜少如洛澜这般折腾。

　　这个“折腾”可不是胡搅蛮缠，而是今时做衣裳明时添首饰，又或将花园里的地皮翻几番。各苑的主子送东西送得热络，奴才跑腿跑得欢快，没一会儿大伙就混熟了，那种欢乐在森严的定国公府甚是难得。

　　加之洛澜长得赏心悦目，性子不骄不躁，话语如水柔顺，起先众人被勒令在芳华苑不能哭丧着脸，如今他们倒笑得真心实意。

　　至于外头的谣言……
　　说实话没人相信，他们还能怎样？

　　才出院门，洛澜便见有人朝她使眼色，她尚来不及领会其中的深意，便见院子门外站着一人。

　　来人一袭粉色汨罗锦，外套千丝薄缕衣，鹅蛋脸，瑶台髻半挽，发配珍珠红玉翠，温温柔柔的，像一朵经不起风雨的花骨儿。

　　甄霖曾道定国公府没有正经的姑娘，说的便是这位被甄周氏养在身侧的周可心。

　　周可心是甄周氏兄长的嫡女，只是周家的嫡女不值钱，周伯爷熬死了一个原配夫人与一个继夫人，单是嫡女就有四个，周可心实乃其第二任夫人所出，在周家姑娘里面排行第二。

　　周可心笑着上前行礼：“周家祖母病重，可心前儿回府侍疾，未能亲迎澜姐姐回府，请澜姐姐莫要怪罪。”

　　洛澜敛了目光：“周姑娘无需多礼。”

　　相比周可心的澜姐姐，她这声周姑娘实乃疏远。不为其他，为那位素未蒙面的甄周氏。

　　周可心的笑容失了几分颜色：“姑母心忧祖母身子，私借甄府的府医，耽误了澜姐姐看诊的时间，澜姐姐与我生分亦是情理。”

　　既是情理何必非要把话挑明？洛澜不想辣手摧花，只想免受荼毒。

　　见洛澜不搭腔，周可心一脸尴尬，小心翼翼道：“澜姐姐可是要去给老夫人请安？恰逢我好几日没见老夫人了，可否与你一道？”

　　洛澜浅浅地看了她一眼，白莲不仅极尽姿态，言语还意有所指。

　　青颜怕洛澜心软，忙笑道：“周姑娘来得不巧，姑娘与老夫人未用早膳，若您此番前去，难免要等上一阵。”

　　青颜只是一个丫鬟，做不得让周可心与老夫人一同用膳的主，这话说出来有断决周可心蹭吃的嫌疑。

　　周可心笑脸一僵，她总不能来一句能否一同用早膳的话，若是说了就真的没脸没皮了。虽然她正有此意。

　　知而不破乃世家生存的密语，周可心暗恨青颜不识趣，她脸色讪讪：“既如此，我晚些时候再过去。还请澜姐姐快些，老夫人起得早，脾胃不好，挨不得饿。”

　　听着像是对老夫人熟悉非常，倒是洛澜这个外孙女任性了，竟让老人家等她用早膳。

　　周可心不知道，自洛澜告知老夫人甄沁绫的从前旧事，老夫人便生了做早课的心思。每日晨起用上一小碗清粥，然后跪读经文半个时辰，众人拦也拦不住。洛澜此时过去，时辰是算好了的。

　　她一脸平静，眼中的了然不会让人觉得她没听出周可心的言下之意，面上却是笑着的：“既如此，洛澜恐要先行一步。”

　　明明对方言语如常，甚至没有半句似是而非的话，周可心愣是有种自己实乃跳梁小丑，卖力唱演还要被对方谴责技艺拙劣的羞耻感。

　　说好的软糯好拿捏呢？

　　“软糯好拿捏”这话是甄周氏说的，但看甄周氏如今的处境便知是哄骗，哄骗周可心找上洛澜，让周可心去探知洛澜的深浅。

　　洛澜抬步离去。

　　早课后，老夫人换了一身略显喜庆的衣裳，见了洛澜老脸笑成了一朵花，也不顾老祖宗“食不言”的鬼话，细细叨叨。询问近日习得的规矩礼仪、平日喜好、又或是从前的种种，绝口不提蓝家。

　　洛澜没有同长者唠家常的经历，前世她亦是父母双亡，安老夫人早早就没了，安世闵亦父亦母，言行干脆，嘘寒问暖从来都是直接行动而非这般一问再问。至于墨老夫人，严肃端庄，言语少之又少，绝无可能与她唠叨陵京城热卖的首饰。

　　若说在此之前她处过的唠叨人物，非墨泽轩莫属。也不知怎的，墨泽轩长了一副谪仙面孔，偏生话多，写个大字都要问她好或不好，量体裁衣，布料翻来覆去，用于刺绣的底稿改了又改，她的书画与刺绣便是被他磨炼出来的。

　　见洛澜在走神，老夫人也不点破，只顺着洛澜的话，让她得空给自己做一身衣裳，一点儿也不客气。

　　男子崇文尚武，女子崇尚琴棋书画与女红，洛澜得了女红一长，也不算一无所长。

　　洛澜难免要询问老夫人的喜好，梁嬷嬷端了茶水进来，两人才漱完口，听丫鬟来禀，定国公前来问安。

　　定国公甄尉前不久被皇上派去皇陵修缮陵墓，洛澜没能第一时间拜见，她对这个富有传奇色彩的定国公好奇且忌惮。

　　听闻他从前十分叛逆，定国公府儿郎满门将才，就他一个文绉绉的，是个棒子底下还要捧着一本书吟叹风雪的人物。

　　洛澜依稀记得定国公的模样，与甄霖长了五分相似，今日一看，儒雅依旧，只眉宇蓄着一抹威严。

　　甄尉勤勤恳恳地唤了一声“母亲”后，直直地看着洛澜。当得知蓝允延暗中翻查洛左民旧案，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遂有了今日的相认。

　　“洛澜给二舅问安。”

　　她目光盈盈，倒也不惧，神色比从前多了一抹明亮与坚定。

　　甄尉极为艰难地挤出一抹笑：“嗯，回来就好。”说着，他只以为是从前，从袖子里捞出一袋金裸子放洛澜手里。

　　洛澜眨了眨眼，有些愣住了。

　　“——咳。”
　　老夫人呛了一口茶，她瞪了甄尉一眼。
　　都十八岁的大姑娘了，竟还扯着人家的手塞金裸子！

　　甄尉被瞪得不明所以，即为客套地寒暄了几句，许是觉得自己不是唠家常的料，又被自家母亲看猴似的目光看得浑身长毛，只道有事先行离去。

　　老夫人瞅着他的背影，一脸奚落：“瞅见没，你二舅他眼圈都红了。”分明是在看笑话。

　　甄尉的眼圈有没有红洛澜没能细瞧，只知道随着老夫人这番话，威风凛凛的定国公溜得比兔子还快。

　　她掩嘴轻笑，一时忘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