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了了》球锤

2、颠覆 喜欢听文科

　　坚持挺直腰背地伏案，确实能让人看起来严肃而又认真，只是这个姿势坚持久了，真的不会感到累吗？
　　语文作文写完后剩下的五分钟和英语作文写完剩下后剩下的十五分钟，夏辞无一例外，一只手支着脑袋，撑着课桌，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

　　幼儿园的第一节课教坐姿，老师要求所有的小朋友挺直腰背，双手交叠摆在小课桌上，端正地坐在教室里，这叫“静坐”，一点声音也不能发出口。
　　上了小学以后的第一节课亦复如是。
　　可没有老师和家长的监控，没有多少人能够自觉地在往后还需要伏案写字的时刻，保持如此端正的坐姿，老是这么端着，实在是太累了。

　　而这场考试，夏辞发现了能够做到的这样一位男同学。
　　从开考到收卷，她都没见到这位朋友驼过哪怕三秒钟的背。
　　尤其在周遭一群写着写着要和桌面进行亲密接触的人之中，他端正的坐姿显得更引人注目、鹤立鸡群。
　　他是怎么做到的？穿背背佳吗？
　　夏辞在心里默默将他安上了“端正哥”的名号。

　　最后一场考试打铃结束，和身边的人一样，夏辞把所有的文具装进笔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桌面上不需要上交的考卷走出考场。将东西塞进书包里的时候，她蹲在走廊，随着拉上拉链的手而动的，是她审视自己的思绪。
　　为什么会突然开始好奇一个奇怪的人，还是以这样扯淡的原因？
　　隔着窗户，她看见那位端正哥站了起来，笔直地走出了考场。
　　她终于看见了这几天总萦绕在她心头的人——的侧脸。
　　原来这个，写字的时候总是把腰背挺直的男孩子，长这个样子。
　　夏辞的内心一瞬间平静下来。
　　那是一个长相令人觉得很舒服的男生。

　　考试的时候，夏辞也尝试想要看清这位端正哥的长相，但却屡屡失败。原因当然可以归结为位置距离太远、角度遮挡、担心被怀疑意图作弊等等。
　　但更关键的还是，他实在是坐得太端正了。
　　哪怕已经把笔放下，看起来像是做完了考卷在检查的时间里，夏辞也捕捉不到他哪怕只有一次的驼背、趴睡、回头。

　　往教学楼大门的方向走，必然会在接下来的三秒内经过他的身后。夏辞看见他正摘下鼻梁上的半框眼镜，用黑色的眼镜布缠了镜片两圈半，再先左后右地折叠好金属镜架，放进透明磨砂的眼镜盒里。
　　啊，观察得太仔细了——夏辞飞快回过头，强迫自己把目光投向教学楼前的木棉树。
　　从教学楼大门往外望去，芗江中学里，有操场上相伴跑步的人、有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人，也有独行正欲归家的人，她的同校同学这么多，何必在意某一个。
　　萍水相逢罢了，走吧。
　　芗城市的八月，正是最热的时候，哪怕半个太阳已经在地平线下，夏辞还是觉得热浪滚滚，脸上热辣辣的，似乎刚刚才被晒伤过一样。

　　她没想到的是，年段所有的文科生加起来才四个班，两百号人，共用一层教学楼的空间而已，想不遇到，确实是有难度的。
　　就比如晚自习预备铃响起前的二十五分钟，她从楼道往长廊走，就看见楼道口放开水机的地方，站着一个小时前还让她心绪起伏的高个男生。

　　夏辞放慢了脚步。
　　不仅在课桌前的时候，他是正襟危坐，就连走路，他都像块钢板，不弯，很直。
　　看他接完一瓶温水，背对着她往文科班教室的方向走，走进一间教室，教室门牌上写着“高二（12）”。
　　可能是因为才刚刚开学，她竟然在这之前都没有注意到过他。
　　原来他只是在她隔壁的班级而已。
　　看来以后可以有很多机会接触了。夏辞心中暗喜。
　　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生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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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期初的晚自习总是带着一拨躁动的因子，特别是在期初考结束的当晚，班长用教室里的教学一体机放电影，夏辞盯着屏幕，却总心不在焉。
　　背后传来一阵振动感，夏辞很自然地从书包夹层里掏出手机来，手机屏幕上显示来自好友的一条信息——
　　“天文台，等你，速来。”
　　夏辞看了一眼窗外，密不透风的厚厚云层笼罩在城市的上空。云层将城市夜晚的灯光反射进人类眼里，暗红一片。
　　过分。
　　全是光污染，看什么星星？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哪位天文社社员向她发出邀请，到学校天文台用望远镜看星星，顺便向她表个白什么的。结果人到天文台才发现，等着她的不是一个社员。
　　是一群社员。
　　把她叫到天文台，也根本不是要跟她浪漫地看星星和表白，而是要听她讲天文学基础知识。
　　给准备参加天文竞赛的同学们讲解天文知识的任务，除了主要由天文社的几位指导老师负责，还会被分解为具体的模块，以学生教学生的方式，让已经懂得部分天体知识的学生带动初学的爱好者们一起参加讨论。这是不知道哪一届指导老师为了偷懒而定下来的“优良传统”。
　　但今晚，平常专门负责这一块的学习部部长，突然被流感病毒放倒，假都来不及请，在家睡到不省人事。
　　几个无头苍蝇似的高一社员，在天文社活动室等了学习部部长很久，无果。他们又不想就这么离开，毕竟回教室里晚自习，肯定比待在天文台插科打诨来得无聊。这几个人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请她这个社长来救急。

　　“可是社长不是文科生吗？”等到夏辞气喘吁吁地爬上科学楼顶楼，出现在天文台活动室时，突然有个怯生生的学弟一针见血地提出了这个关键的问题。
　　她顿时来劲，“文科生就不能懂天文吗？”夏辞甩手把一本《基础天文学》摔在活动室的桌面上，她曾听说通过大幅度的动作可以展现自己的霸道，动作越大越霸道。“学习部头目病入膏肓，来不了。不过放心，有学姐我在，保证让你们感受到什么叫真正的物理。”

　　夏辞第一次站在专用教室的讲台前，看着底下的十几个人。
　　这群还在读高一的学弟学妹们，人数不多。肯潜心准备参加天文奥赛，大多就是有志于在将来投身这类事业，思维也更倾向于理科的高中生。
　　但同样都是天文爱好者，读文读理又有什么高下之分呢？
　　这教育体系，搞了几十年，搞着搞着，就把文科生在高中的地位给搞下去了——这是夏辞心里一直以来的痛点。
　　为了让学弟学妹们产生震撼的感觉，她沉吟片刻，开口就要讲开普勒三大定律。
　　首先，画个椭圆。
　　粉笔在她手下划过墨绿色的黑板表面，留下平滑的白色轨迹。这一切她都得心应手。

　　讲到开普勒第一定律，原本可以一句“所有行星绕太阳运动的轨道都是椭圆”，简单带过。夏辞却觉得这远远不够，忍不住还要对其进行补充和延伸，讲圆锥曲线，再讲三个宇宙速度，顺便把天体运动抽象为粒子运动，那么就还要提起牛顿定律和引力常量。
　　讲得底下的学弟学妹们目瞪口呆。
　　完全跟不上文科学姐思考物理的速度。
　　到活动教室的黑板上画满轨道简图，写满公式时，夏辞才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告诉社员们现在已经晚上十点，差不多可以收拾东西回家了。
　　几个学弟学妹拿着资料向她提问，有个学妹问了她一句：“学姐，你对天文学了解这么用心，为什么还要读文科呢？”

　　没错，既然这么喜欢天文，为什么要读文科，自己阻断自己追求梦想的道路呢？
　　夏辞常常陷入对往事的思索之中。
　　“放假想去哪里玩？”小学四年级起，每一次期末考试结束，爷爷牵着她的手走在回家路上，就总要提起这个问题。
　　她的回答也固定不变是：“回家再跟爷爷说！”一进家门，小小的身体就贴在客厅的墙面上，右手高高指着墙上的照片，“我想去这里玩！”那是一张紫金山天文台圆顶的照片，由夏爷爷独自摄于孙女三年级的那个暑假，作为孙女的生日礼物赠送给她。

　　紫金山天文台坐落着的那个城市，后来的她每年都会去一次。那里有全国最好的天文系，是她从小梦寐以求的圣地，那个地方叫作南京。
　　而全国天文专业毕业生发展最好的城市，则是她想着可以安家立业的去处，那个城市叫作武汉。
　　别的女孩还在纠结小马宝莉的爱恨情仇，夏辞就已经凭着爷爷的讲述和书里看来的知识，确立了自己的梦想，决定了自己奋斗的方向，构思好了职业生涯的发展。

　　读了文科，就意味着，南京去不了，更别说武汉。
　　从前想过的奋斗目标、职业生涯，统统都要推翻、重塑。
　　小时候，她总以为人活着当随心所欲，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主观能动性大于一切。随着年岁渐长，慢慢发现自己身上有些与生俱来的特质，或者说是某些久远的记忆，会越过后来环境带给她的影响，而成为对她的一生起决定性作用的因素。
　　哪怕她再努力阻止这个进程，也无济于事。
　　这些久远的记忆是些什么呢？
　　是一个身着西服的老人，坐在带轮子的椅子上，拉着她的手，翻开一本唐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认读。
　　她听见自己把这位老人叫作“爷爷”，那位老人把她叫作“小嘉”，或是“小佳”，或是“小葭”。

　　夏辞脑子里不缺诗词，夏妈妈说，那是爷爷教给她的。
　　可夏爷爷从不穿西装，也从来不需要坐什么轮椅。而她的名字叫夏辞，小名就叫“小辞”，从来不叫什么“小嘉”。
　　而且，当她问爷爷“如果我成为一位研究历史的人好吗”的时候，爷爷则显得惊讶，追问她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说过，就突然想要学历史。而“你以后一定要听爷爷的话，成为一位历史学家”则来自于那位西服“爷爷”口中。
　　这就令她很困惑。
　　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她左思右想，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