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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情深难及宫墙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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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崩逝时陛下才不过四岁,摄政王将将十九。转眼十五年过去,陛下已近及冠,后宫里如花美眷接着如花美眷,宫外还养着百十文人墨客,他整日里不是吟诗修书便是与美人相伴,可说过的是无忧无虑的日子;而摄政王已过了而立之年,却是一心扑在朝政上,妻妾俱没有的,王府里就如军营一般,只有层层护卫。
虽有皇叔之尊,手握重兵,朝政也尽在手心里,摄政王却好似从未起过旁的心思——将侄儿当君主侍奉,可谓是忠臣;为着陛下心思不往朝政上放,又劝谏过不知多少次,可谓是直臣,自是世人无不盛赞的。只是他虽说是臣子,如今却也抵得上大半个君王了,又在边关带过兵,浑身上下的杀伐气在京中养了十余年也消不下去,叫人看了就胆寒。旁人敬他,自然也畏惧他,见他时大半低着头,似是不敢与他对上目光。
夜里还有折子要批,摄政王就趁坐在马车里的工夫闭目养神,不知怎的方才那双似是发着亮的眸子就在心头闪了一瞬。
摄政王心里要放的事太多了。因而只一瞬,他就把这些许杂事都撵了开去——他并非贪图美色之人;即便是,他要什么美人也是有的,不必非盯着宫里这些,否则来日传了开去,说起来是跟亲侄儿抢女人,这名声如何要得?
奈何人非草木。摄政王心里再清楚,后头接连几回遇上那小宫女,也不由对她稍稍露个笑脸。
她五日来一趟,不似是当差,倒似是趁着轮休特意跑来看他的,每每在远处看他一眼,得他一个笑脸,就捂着脸跑开去了。
其实说也简单,左不过是少女的小心思。摄政王心里明镜似的:她虽无心,却是在给自己惹麻烦;自己则更该避嫌。可可这日又见了她,他却忽起了玩笑的心思,快步朝她走了过去。她果然捂着嘴呆住了,接着受惊的兔子一般快步逃了开。
淡青的裙角在眼前闪了一宿。摄政王往后本就不多的消遣就又添了新一项,五日一回,自春末繁花盛开至夏初新荷露角。
这日天阴得厉害,晌午刚过就啪嗒啪嗒地下起雨来,到摄政王同几个大臣议完事拾掇着要走时,雨已大了起来。
陛下一身常服,正在廊下看雨,保养得极好的修长手指间夹着一支紫毫,有闲得像个闲散人家的公子。摄政王披着油衣在旁稍站了片刻,清了清嗓子,他就转过头来,笑道:“皇叔,这雨来得好,我方写了一首新词,你看看。”
摄政王脸色微沉,接着却又宽容地笑起来,道:“臣十四就去戍边了,文墨上是不通的。”
陛下也不恼,笑着叫了人来,令把这一首词送去贵妃处,又道:“雨这般大,皇叔今日便歇在宫中罢,仔细着了冷。”
摄政王敛容道:“这不合规矩,臣告退。”说罢行了个礼,打起伞走进了雨中。
这雨是好,解了一场迫近的旱灾。摄政王心里松泛了,步履也轻快,不多会工夫已看见了道旁那个小亭台。里头赫然一个淡青的身影,行止皆是规矩的,却是转来转去,很是焦躁的模样,身旁没油衣也没纸伞,想来行得匆忙,竟没带雨具,因而被隔在了此处。
摄政王又想笑了,心道:“这雨还真是好。”就慢条斯理地走上前去,拿眼角余光瞥着那慌张又逃不开的小宫女,慢条斯理地收了伞,慢条斯理地道:“怎么,你主子给你派的什么差事,眼瞅着要下雨了,也不叫带把伞?”
小宫女忙退到离他最远的地方,涨红了一张脸,倒还顾得上行个礼,赌气似的别开脸,道:“是我自己疏忽,王爷莫笑我了。”
摄政王往旁坐下了,道:“你也坐。”
小宫女又往后退了退,站得愈发规矩了,道:“王爷坐着,奴婢站着。……王爷既带了伞,为何还要在此避雨?还是……”她极快地抬眼看了看他的脸色,试探道,“还是王爷有什么吩咐?”
五日一回的相见,两人俱是心照不宣,便没必要再问。摄政王道:“陛下新作了一首词,赞这雨好,因而我也想赏一赏。”
小宫女仍红着脸,却小心地往前挪了两步,道:“我听闻王爷自少年时带兵,曾以三千人破敌万余。原来王爷竟还懂诗?那是文武双全了。”
“你们小宫女竟还议论我么?”摄政王奇道,“你说话倒中听,再说说看,你们平日里还‘听闻’了些什么?”
一道闷雷响过,雨声骤然又大了些,在这亭子四面立起一道雨幕来。四下无人,正合说些闲话,他又不像是介怀的模样,小宫女略犹疑了下,抬头觑着他的神色,小声道:“听闻……听闻王爷非但没有正妻,也没有妾侍,许是……许是不喜女色也未可知。”
这话说得大胆。摄政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放肆。”说罢见她脸色一白,立时就要跪下,就又道,“这话不中听了。你该说:‘许是王爷鞠躬尽瘁,顾不得这些小事了。’”
那小宫女说来也是个奇人,方才脸都白了,现下他态度稍一和缓,她竟又嚣张了起来,小声嘀咕道:“那王爷到底……”
摄政王觉得好笑,道:“问这些做什么,莫非你有心要来王府里伺候本王?我倒可跟陛下开口要人……”
小宫女霎时又红了脸,却是猛一抬头,活似遭人踩了尾巴尖一般,怒道:“好端端说话呢,王爷怎的这般羞辱人!”
这一回倒是摄政王愣住了,又隐约有些怒意,拉下脸来道:“不过混说一句罢了。真若如此倒是抬举你——来日你放出宫去,再好也不过配个侍卫。”
小宫女气得跺脚,四下里看了看,索性往地上一跪,梗着脖子道:“我不要这抬举!我,我宁可老死宫中,当个老嬷嬷。王爷若怪我不识抬举,……就是打死了都成!”
摄政王何曾被女人这般拂过面子,忽地站了起来,方要发作,忽又觉自降身份,便没了脾气,道:“你起来罢。……你倒是大胆得很,当个宫女是屈才了,该去阵前当个先锋。”
小宫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真能如此,我倒想去王爷账下了——必能打胜仗的。”摄政王听得受用,挑起话头来讲了些战场上的事。小宫女听得入神,又不无遗憾,道:“外头的事可有意思得多了。哪像我们,整日总逃不过四方的一片天,莫说金戈铁马了,便是话本子都难见着,因而不当差时也只能几个姐妹凑在一处做针线,混说些闲话。”
这时天色已转暗,雨也小了。摄政王心念一动,道:“这个倒不难,你若想看,我可带了来给你。”
小宫女两眼一亮,立时欢天喜地地行礼,崇敬的神色里明明白白添了几分谄媚:“多谢王爷!”
摄政王道:“只是这是不合规矩的,虽说不难……带也带得,辛苦费却也要讨些。”说罢就故作为难地瞅着那小宫女,直到她脸上的欢喜变作了惴惴,才笑道,“上回的香囊不坏,只是挂坏了一根线,不忍再带出来了。这样罢,你再做几个给我,我给你带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