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坤隐魂录》时宿雨

61、玲珑巧局(五) 因为胡

　　因为胡围峰是突然发难，于未闻、无妄等人均不及相帮，元晞本已抱着必死之心，这时却有人出手救了她，瞬间心里一松，腿上因为后怕而有些发软，顺势倒在乔剑清怀里。想到自己下山这一路来无依无靠所受的苦难，心中酸楚，索性抱着乔剑清哭了起来。
　　“大，大师兄，呜呜呜，你怎么现在才来，你，你知不知道你差一点就见不到我了，呜呜呜呜呜...”
　　南朝向来礼教颇严，就是夫妻也鲜少有这么当众举止亲昵的，何况两人是师兄妹的关系，群雄之中有几个迂腐刻板的此时都微微皱了皱眉，不过见她哭得如此伤心，内心也就不多加苛责了。
　　乔剑清被她抱了个满怀，也十分意外，只觉得身体相触间柔软如棉，她的发丝在他的脸颊轻拂，隐隐散发着幽香，令他心中划过了一丝异样之感，但要将她推开，却又不忍心，只好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温柔中带着严厉地安慰道:“谁让你私自下山的，还不快跟我回去？”
　　二人虽只在南梦溪柳坞之中短暂相处月余，但其实自从他师父将元晞带上山开始，乔剑清就已经认识她了，那百灵鸟翠儿也是他特意遣去与她作伴解闷的。乔剑清虽已下定决心，要在太乙山相伴亡妻终老一生，但也知道这上山的日子日复一日清淡如水，如坐枯禅，实是委屈了她这么一个青春正当时，还没有好好感受人间的浮华与悲凉的年轻姑娘的。
　　而后无论他是在伏案阅读还是抚梅弄琴，亦或是醉酒舞剑、打坐练功之时，百灵鸟每每都会带来她的消息，怪师父不教她武功，欣喜暗器之术小有所成，抱怨山上无聊的日子......一点一滴事无巨细地都告诉翠儿了，包括她那些少女怀春的心事，思念着她那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公子，又为奔赴前线的年轻将领牵肠挂肚......
　　刚回到太乙山的数月之中，乔剑清常常自责得夜不能寐，终日浑浑噩噩，对着妻子的衣冠冢发呆流泪，到后来就只能借酒消愁，因为醒着就只能感受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他在山上每日听她那些细碎的生活琐事，不知为何对他来说倒成了一种慰藉，排遣了他失去爱妻的痛苦和寂寥，冥冥之中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认识元晞一辈子了一样。
　　因为江湖谣传守坤图在他师父鬼谷道人手上，因此总有一些江湖宵小不断骚扰，他便研习了“万灵护山阵”，使飞禽为耳目，走兽为武器，蛇鼠为屏障，让人不得随意来犯。有一次元晞在半山腰采草药，被一伙山贼盯上，想抓她上山逼鬼谷子就范，最后全中了火蚁之毒，仓惶逃下山。
　　而这一切元晞都是不知情的，乔剑清知道她长得和亡妻十分相似，也知道她不是白灵，但他怕情感上难以抑制，因而从不肯露面。有一次下意识间让着翠儿引着元晞到自己的住处相见，中途清醒后又改变主意，只是远远地望着，见元晞从岩洞上跌落，点了元晞色晕穴后暗暗将她救起。若不是牛家村那次她实在伤得太重，恐怕乔剑清此生都不会与她相见。
　　“可是...”听乔剑清如此说，元晞面露难色。
　　易江山见到乔剑清，当真是喜出望外，赶忙上前道:“公子，你，你竟然下山了，难道是为了来解聚义军之围来的？”
　　众人这才确认，来人正是鬼谷道人的大弟子，东灵剑派掌门，人称济世神医的乔剑清，心中忽生希望，纷纷说:乔大侠愿意出手相助，感激不尽云云。世人皆知乔剑清是个武学奇才，十九岁学成下山之时，便以一人之力力败魔教数位高手，助东灵派躲过一劫，他的御兽之术更是神乎其技，闻所未闻，无出古今。
　　乔剑清转身冷静地看了一眼众人，沉声道:“乔某隐世多年，江湖之事早就不再过问，这次下山，只为将我师妹带回，望各位多多保重，好自为之。”言下之意，竟是要单独带元晞离开，对其他人置之不理。
　　“公子!”易江山虽然知他脾性，但也不免失望。
　　这时胡围峰突然大笑起来，说道:“看看你们这副好像是得了什么救命稻草的模样，真是可笑，蒙古人已经在外面将我们围得水泄不通了，我看还是依我所言，诈降脱身吧。”
　　无妄道:“阿弥陀佛，胡施主，你方才去了不过片刻，怎么知道蒙古人已将我们团团围住的？”
　　“当然是蒙古人自己告诉我的了。”胡围峰面不改色地说。
　　易江山道:“他奶奶的，我看你们御剑山庄就是投靠了蒙古人，想来个里应外合，好叫我们都断送在这里。”
　　群雄一听心中盘算，若果真如此，今天是走不出这个内院了，还是保命要紧。当下漕帮里就有人站出来说道:“我看胡先生此计也并非不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话音一落，立刻有人复议，众人争吵不休，这时院落边有一个声音道:“不能投降!”
　　这声音虽不大，但颇有威严，在耳边嗡嗡回响，群雄寻思这说话之人的武功修为当真深不可测，朝院落一角看去，原来是崂山派的常悲长老。
　　常悲长老是崂山派“普业、月鉴、警世、常悲”四大长老中年纪最长，修行时间最长的，他面容消瘦，双颊凹陷，眼睛深嵌入脸，面目呈灰褐色，瘦骨嶙峋，坐在那里闭着眼不说话，看上去活像是一个已经坐化了的苦行僧。
　　见众人终于安静下来，他才又说道:“如今长安城已失守，蒙军大举入侵，再坐各位身怀绝技理，百姓皆以我们为希望，如果今天中原江湖群雄投降蒙古的消息传出去，即便是诈降，他们心中会怎么想，前线的将士又会怎么想？如果他们因此放弃抵抗，分崩离析，那么各位就是我族的千古罪人了。”
　　常悲长老如此一说，在场的人也就不好再多言语了。
　　金刀门朱门主道:“可是如今蒙古大军就在外面，难道要我们坐以待毙？”
　　“大师兄，”元晞对乔剑清说道:“难道你真的要见死不救吗？”说话的时候脸上泪痕尚在，脸色也是煞白，想来是刚刚命悬一线，吓得不轻，真真天见犹怜。
　　乔剑清无法，暗自叹了一口气道:“我若将这里的人全部平安带出去，你是不是就跟我回去了？”
　　“嗯嗯嗯，”元晞忙道：“小女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大院之外，蒙古兵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眼见约定的时辰已到，这时突然有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冲出来大喊道：“杀人啦，杀人啦！”蒙古军见他形容可怕，状似疯癫，吓了一跳，拿长枪拦住他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杀，杀人了！打起来了，打，打得不可开交，死了，死了，都死光了！”
　　那蒙古将军本来想等时间一到，若里面的人还不肯投降，便命火弩手用涂了火油点燃的箭将之赶尽杀绝，突然听到他这么一说，不免寻思：莫非反间计真的奏效了？当下命令道：“铁骑军，下马，进去看看。”他既然露了脸，轻易是不敢再冒险的，怪只怪那个臭丫头，神出鬼没的，若不是怕被她揭穿身份，他的计谋就不会半途而废，况且有御剑山庄和沈家堡相助，也不怕脱不了身。
　　原来他刚拿下长安之时，忽然听手下通传说沈家堡的少主沈延机沈莹玉二人前来拜见，说要献计将中原反蒙的势力一网打尽。他和他的军队在进入边境之前，就对沈家堡有所耳闻了，也知其祖上是南朝重臣，却不知其为何要投敌叛国，颇有疑虑，又见两人如此年轻，就更没有放在心上了。沈延机将聚义军相约之事告诉他，让他派兵围剿，他漫不经心地靠在皮毛毡子上反问道：“本将军凭什么要相信你们？”
　　这时候沈莹玉妩媚妖娆地走过来，坐到他身边，展开一块绣着“義”字的锦帕道：“将军不相信我们不要紧，只怕别到时候后悔。”
　　他尚未而立便战功赫赫，打赢过的仗比他的父辈加起来还多，自然狂傲一些，便一把将沈莹玉拉近，附在她耳边说道：“我还以为你们中原女子都是凶巴巴，见人就喊打喊杀的，原来也有你这样娇柔放荡的。”说着又将她推开，站起来对他二人说道：“中原的反蒙势力我当然要围剿，但是如果能让他们自相残杀，岂不更好？”
　　说着，他喊人来将沈莹玉扣下，还说：“像你这样连国家都能背叛的女人，本将军如何信得过。”转而又对沈延机道：“你放心，只要你们能按我的计划行事，我保证你妹妹毫发无损，我还会奏明大汗，赐你们封赏。”沈延机听罢也别无他法，只好独自一人忿恨离开蒙古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