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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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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寒假的时候,爸爸带我和妈妈回了趟老家。
这还是我第一次回老家,心中对于老家这个存在有些好奇,却也不怎么认同。毕竟从出生到现在我都一直生活在别的城市里。
老家的亲戚很多,爸爸带着我在人堆里走来走去,介绍这个是叔叔,那个是姑姑,看到陌生人不习惯倒还在其次,就是那些在眼前晃了过去的面孔,我可是一张也没有记住。
爸爸家是一个大家族,在小县城里白姓也算是很有威望。
家里人多住在西边那个大大的宅子里,不过因为这边说是县城,却更像是农村,县里人也基本都在务农,所以几乎每家都不止一个孩子,宅子里就显得有些挤了。看着不断蹦到我眼前再蹦过去的数不清的小毛头们,一个个笑嘻嘻瞄着我的样子,就算爸爸说按辈分有很多都是爸爸的兄弟,但让我叫比自己还小的孩子叔叔,我还是叫不出口。
大抵是人太多吵得厉害,加上也没有电视可看——根本轮不到我这个孩子说想看什么不想看什么,所以才来半天,我就央求爸爸带我回家。
“去和他们玩儿去。”爸爸当然不可能理会我的想法,在他看来,家里这么多小孩子,怎么可能玩不到一起?说不定等到要离开的时候,哭喊着不想走的那个还是我自己呢。不过我却明白这不可能,先不说他们的方言我完全听不懂,光是他们看着我那种仿佛看着天外来客的惊奇目光就让我受不了。
我不喜欢与众不同,因为这样会把自己变成异于常人的存在,然后被孤立出来。虽然那多是我太敏感的关系,然而人与人交往,想要拥有默契也不是轻而易举的。因此当初搬家换了一个小学的时候,我就痛苦到不想上学。他们都是一起度过几年的同学,彼此间自然熟悉,我不知道怎么插入他们的话题,只能坐在一边看他们嬉闹。
忘了最后是怎么融入那个小集体的,大概是因为我们之间毕竟可以交流,使用的是相同的语言,加上看了同样的动画片的缘故吧。但是就算这样,我也还是讨厌变动啊搬家之类的事,把自己从以前的环境中抽离出来,被迫要在中途融入新的环境之中。
“不要太任性。你爸爸很久没有回家了。”妈妈这么呵斥我。看的出来,妈妈也很不习惯这一大家子拥挤在一起的场面。妈妈的性格,用爸爸的话说,“冷的好像融不了的坚冰”,是很习惯于独处,厌恶集体生活的类型。这次回老家,妈妈其实很不想来,但是因为当初结婚的时候由于工作等各方面原因没能回来,也没有请老家的人观礼,妈妈这个媳妇实际上还没有见过公婆。
没有见公婆,没有奉茶,没有得到公婆首肯,在这种小地方,几乎等于不承认这个媳妇存在,听说要是早些年,大概就直接给爸爸安排个亲事,把妈妈赶走了。现在虽然不会这样,妈妈也没有得到什么好脸色。好在我们家的生活重心不在这里,这次回来以后不知道还要过多久才会再回来一次,说不定此生都不会再回来,妈妈不怎么在意被冷待。爸爸却有些忧虑,他说族谱上没有把我的名字列上去,就好像不承认我是白家人一样,说着便要拉着我去给爷爷奶奶磕头。
磕头这种事我当然不愿意做,况且这个所谓的爷爷奶奶从没见过,今后的生活大概也不会和他们扯上关系,于是我执拗的不愿前去。
爸爸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妈妈倒是拦着爸爸,说了很多话,意思应该是反正以后也不指望着白家给我带来什么,现在的样子就已经是和白家隔绝的局面,入不入族谱也不算什么。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爸爸妈妈争吵。他们吵架不像电视里或者街面上看到那样声嘶力竭张牙舞爪,好像整个身体都是嘴的一部分般动弹着,骂着刺耳的词汇。他们只是很冷静的低声诉说自己的见解,努力反驳对方。
但他们的脸色吓到了我。
所以我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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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道道砖墙形成的狭窄巷道里奔跑,左拐右拐,等到发现时,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因为不喜欢白家祖宅,连带着就算迷路了,我也没有恐慌,直接向前走去。
前面是一个小广场的样子,地上的石砖已经斑驳,有些甚至不知去向,所以地面凹凸不平。广场中央有一棵榆树,看上去树龄不小了,树干上有不少疙瘩,因为冬天的关系,枝头光秃秃,只剩下枝杈指向四周,显得凌乱,难看的很。
广场右手边是一个石料搭起来的高台,和电视上看到的戏台一样,所以我便直接叫它戏台。戏台上用黑色的东西搭了个顶棚,看上去摇摇晃晃,很不结实,我从戏台旁边的石阶走上戏台,站在场子中央看着前方,想象着演戏时是怎样的景象——我不喜欢这里的地方戏,觉得唱腔刺耳、怪异,让我难以忍受。所以在我的想象中,这里唱戏的时候,台下坐着白家的人,一个个表情呆滞,脸也长的一样。
“小家伙,你是哪家的孩子?”不知从哪里走过来的一个老大爷,头发比爷爷还要白,看脸却比爷爷要年轻些。穿着黑蓝色的衣服,身体干瘦,腿脚大概不太利索,走路的样子有些别扭,但腰杆却挺得笔直,显得很精神,就是脸上的表情严肃,像是非常生气的样子。
妈妈脸上也总是这样的表情,所以我倒没有害怕,直接从高台上跳了下去,反倒把老人吓了一跳,急忙走到我面前拉起我仔细打量。
从高处跳下去,似乎是每个小孩子都很喜欢的事情,至少我很喜欢,那种一瞬间腾空的感觉,就好像飞起来一样自由。所以就算落地时脚被震得有些疼痛,我也没有在意,依旧兴致高昂。
老人可不想我再去跳那台子,把我拉开以后,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问我是不是白家的孩子。我说了爸爸的名字,老人点着头嘀咕着“难怪长的这么像”,和我絮絮叨叨的说了些爸爸小时候的事,说他以前是县城里唯一会做皮影唱皮腔的,所以经常被白家请去表演给老人孩子看着解闷,当时爸爸因为很喜欢皮影,甚至还求过他希望成为他的徒弟。
“结果没多久你爸爸就被送到大城市里读书去,之后就很少回来,也没来看过我了。”操着不怎么标着的普通话,老人这么感慨了一句,抬头看着戏台说,“你以后可不要再从那里跳下来了,现在那戏台也没有用,因为有小孩从那里掉下来摔死了。”
我不能理解为什么那样的高度就能摔死人,但是比较起这件事,我对于皮影更加好奇,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有看过皮影戏,也很少听人说起,所以便求着老人,让他给我看看。
也许是很久没有小孩子用这样的眼神和语气请求他了吧,老人颇为怀念的感慨着,带着我向他的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