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明月绾青丝》》于舒Alice

3、第 3 章

　　不知昏睡了多久，一束明晃晃的光线直直射入大殿时，一身红色衣裙的女子黛眉微蹙，懒懒地从床榻上坐起身子，那双高挺鼻梁上好看的眼，扫过清冷的大殿，扫过来人的脸。薄薄的唇心不在焉地唤道：

　　“碧盏，沐浴”

　　着青衣的宫女唯唯诺诺地跪在殿外，望着厉明川的背影不敢做声。

　　“都给我退下！”

　　随着厉明川的一声怒喝，殿内的宫女太监一溜烟儿地跑到殿外几丈远。大殿内霎时变得更加清冷，红衣女子懒懒地看了一眼厉明川，漫不经心地走下床来。

　　厉明川快步走到她身边，明明是带着怒意的急切样子，一开口却是温柔隐忍的语调：

　　“泽依，今天天气很好，我刚刚在郊外的行宫旁建了一座围猎场，我们一起去打猎吧。”

　　红衣女子并不答话，只是默默坐在镜子前梳着自己的一头青丝，过了好一会儿才懒懒道：

　　“臣妾身子不舒服，不想出宫。不过素来以儒雅著称的二皇子，什么时候喜欢上骑马射猎这样的粗野事了？”

　　厉明川负着手站在一旁一言不发，良久才低声缓缓答她：

　　“我自小喜欢诗文多过于刀枪，一心只想做一名能够辅佐皇兄的普通皇子，从未想过有一天要坐上高高的帝位，如果……”

　　说到这里厉明川停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沈泽依，但她只微微停顿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便继续若无其事地将一头青丝绾起。厉明川眸中闪过一丝落寞，转过头不再看她，继续低声说：

　　“如果没有十年前那场兀良之战，如果皇兄没有战死沙场，如果在兀良点名要我去做质子时，舅舅没有因为想要护佑我的周全，而将你与我掉包送往兀良……我大概这一生都不会理解武艺的重要，也不会拼了命地练习骑射，只为有一天能够为皇兄和舅舅报仇，能将你亲自救回来。”

　　沈泽依绾好一头青丝，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虽然装作不经意，但眸中却已闪着朦胧泪光，那些对她来说犹如利刃刻在心上一般的记忆，她怎么会不记得呢。

　　12岁之前，她是父亲镇国侯最宠爱的独女，是可以经常出入皇宫、与二皇子厉明川青梅竹马的沈泽依。而12岁之后，她却成了兀良皇宫里任人欺凌的夏国质子，成为因被发现冒用身份险些被踏死在马蹄之下的卑贱孤女。彼时，所有的荣宠都已消逝，父亲在最后关头不惜将她牺牲也要保住姑母最后一个嫡出的皇子，她沈氏一族虽被大夏史官们记下一笔满门忠烈，但她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却成了这一笔忠烈里活生生的祭品。

　　还好，在生死边缘最无助的时候，她遇上了完颜弥生。那个眉眼刚毅的兀良三皇子，在她就要被治罪时，向众人宣布要纳她为妃。那时的她只有13岁，披着大红嫁衣坐在他的寝宫时，一颗悬着的心七上八下不得安宁。然后，那个对她来说还有些陌生的兀良皇子，在新婚之夜握着她颤抖的手说：“依依，我纳你为妃不只是想救下你的性命，我是真心想要你成为我的妻子、我的女人，从此在兀良，便再也不会有人敢去为难你。”

　　此后的几年里，正如完颜弥生娶她时所承诺的，他不仅护住了她的周全，还同她举案齐眉恩爱有加。可就在他们二人感情愈笃时，养精蓄锐多年的母国竟突然来袭，不仅将兀良赶到了更加苦寒的北面，而且已经登基为帝的厉明川还不顾她想要留下来的哀求，生生将她带回了夏宫。

　　她永远不会忘记离开兀良的那天，西风怒吼满目风雪。厉明川霸道地扔掉了所有完颜弥生托人送来带给她的东西，烧毁了他写给她的信。最后，4年的兀良岁月里，所有那个至亲至爱的人带给她的回忆，就只剩下腰间那支被她偷偷藏起来的、他亲自为她做的小小竹笛。而她之所以选择活下去，是因为那个穿着蓝色云纹男装的女孩，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所以，当她对着镜子看着铜镜中厉明川的背影时，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她的心，早在被他带回夏宫的那一天，就死去了。而所有那些青梅竹马岁月里，他们两人的从前，都终结在她成为别人妻子的那一刻。所有回不去的，终究是再也不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