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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初起点 ...

  •   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
      ——马尔克斯

      昏黄的灯光照着女人一张苍白的脸,她静静地望着窗外灰暗的天空,眼神空洞洞的,嘴里轻轻的哼唱着未知名的小调,像是一尊经年不变的雕像。
      “Es ist ein Schnee gefallen,und es ist doch nit Zeit,Man wirft mich mit dem Ballen……”
      她的歌声很动听,像是飘荡在云层之上的一艘船,悠扬婉转,但听多了又会有一种诡异的空荡感。
      在她旁边有一张小破床,上面半躺着的男孩昏昏欲睡,但每当眼睛要闭上时,他又会挣扎着醒来,始终不敢睡去。
      歌声突然停止,男孩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猛然抬头,刚才的睡意顿时一哄而散——女人正盯着自己,眼睛里黑漆漆的连倒影都看不见。
      其实她很漂亮,杏仁眼,高鼻梁,嘴唇红润,睫毛卷翘,俨然一幅标准美人的模样,即使顶着一张犹如死尸般毫无血色的脸,穿着不知洗过多少次泛着白的衣物,还是掩饰不住那种冷清的气质,这是与生俱来的,当她安静坐着的时候——就像现在,仿佛是一幅冷色调的油画,丝毫不逊于任何一张大师手下的作品。
      可那个正在看着她的男孩却觉得一阵毛骨悚然,冷汗从毛孔中“唰”的一下子蒸发出来,有那么几秒,他连呼吸都忘记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记忆中的毒打、趁他睡觉时想要用被子蒙死他、也没有放火想要烧死他,然后在他快要真死的时候再拼命地把他救回来这种事。
      疯狂的女人没有发作,她看了两眼男孩,冲他温柔一笑,然后顺手帮他盖了盖被子,继续望着灰色的天,唱着那空灵的小调。
      这种场景就像是普通人家里最普通的母子。
      男孩终于还是睡着了,梦里什么痛苦都没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太阳似乎已经西下,橘色的阳光给房间增添了一丝温度,他隐约看到女人站了起来,缓缓地走出门外,动作轻得像一只鬼魅,他神使鬼差地也跟着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走到门前,打开了门。
      黑暗像是墨汁一样渗透出来,沿着他泛白的裤腿缠绕一路上来,他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面前漆黑一片,他恍惚了片刻,像是知道要发生什么一样,缓缓提起沉重的步伐,向前走去,黑暗立即从四面八方将他包围起来,小小的身形很快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是未知?或是已经注定好的?
      女人的歌声似乎还在如影随行地跟着他。
      他开始呼吸困难,恐惧逐渐渗透到全身上下。
      不……
      他猛地转身向反方向跑去,那不远处的门还未合上,露出的光显得那么温暖,他像一条脱水的鱼见到大海那么欣喜,不顾一切地向前奔去。
      还有十步!
      九步!
      八步!
      ……
      男孩倏地停住了,他看到门外那本应离开的女人还坐在摇摇欲坠的椅子上,看着天,哼着歌,她身边是一个熟睡的孩子,顶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不……你们骗我……”
      那两个人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一齐抬头向他看去,僵硬的嘴角像是被木偶线向上拉着一样,勾着诡异的弧度,仿佛在看另一个世界的怪物。
      男孩拼着最后的一点力气向前奔去:“求求你们,别留下我一个人……”可刚刚还离他一尺之距的门此时却被拉得无限漫长,犹如一条没有尽头的路,随着门的缓缓合上,轰地一声,尘埃落定。
      黑暗毫无边际地向他发动袭击,他无助的呐喊着,可自己明明张了嘴,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别,别留下我一个人……
      求求你们,随便谁都好,救救我吧……

      又不知过了多久,男孩听到一阵脚步声从身后清晰地响起,最终停在了他的身边,熟悉的香烟味带着男人特有的温度包裹着他。
      男孩终于忍不住了,豆大的泪珠滚滚而落:“阿叔……”
      未脱稚嫩的童音在黑暗中响起。
      男人蹲下身来,用宽大而温暖的手掌摸了摸男孩的头:“别哭了,阿叔带你回去,好吗?”
      他的声线宽鸿似山,温柔如水,把男孩激动的情绪渐渐抚平。
      男孩哽咽着点了点头,拉着男人的手,往更深处走去。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也可能只是一个瞬间,他们站在了关闭的门前。
      男人转过头来:“准备好了吗?”
      男孩其实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
      男人微笑一下,拉开了门。
      刺眼的白光一下子涌了出来,男孩挣扎着想要看清眼前的景象。
      待到他真的看清时,他只觉得脑子一炸,惊恐的瞳仁中映着青灰色的一张面孔。
      女人穿着破旧的衣裳,身体挂在一段白绫上,一阵微风吹过,还会像坏掉的人偶一样轻轻摆动,她浑身上下都泛着僵硬的铁青色,唯有一双眼睛直挺挺的瞪着,眼角流下两行血泪——女人上吊死了。
      还未等男孩做出任何反应,他突然觉得掌心的温度倏地冰冷了起来。还有犹如死尸的僵直。
      男孩的心脏骤然一缩,缓缓的看向男人。
      男人高大的身躯在那一瞬间轰然倒塌,头像着不自然的方向扭曲着,眼神混沌,像是蒙了一层白雾。
      妈……?
      阿叔……?
      身边的景色逐渐支离破碎,天花板和地板扭曲在了一起,遥远的钟声从远处传来……
      男孩终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费瑜恒猛地惊醒。
      已经是下午了,天边也开始泛起了红,阳光洒进来,给他俊秀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模糊不清的金边,这位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坐在床上呆滞了片刻,墨黑的长发遮着他的半边脸,看不清表情,一股带着潮气的夏风从窗外涌了进来,让他结实地打了个寒噤,深灰色的瞳孔猛地一缩,意识也终于元神归位,他伸手摸了把脸,眼角一片冷湿,费瑜恒冷哼一声,随即抽出张纸擦干净脸上的冷汗和泪痕,顺便在他下床之前,及时地给刚才的梦做个了简洁而有力的评价——无聊。
      他看了看桌上的旧日历,还有一天。
      随后他又鬼使神差的翻了翻书柜,等他把书都翻得乱七八糟时,才露出最后的面目——一张照片,还是一张被冰封住的照片,看得出来异能者对异能的控制非常的精妙,冰面的切割很完整,看起来晶莹剔透的像件艺术品,里面的人像分毫必现。
      费瑜恒盯着照片上的四张脸看了好久,明明是最熟悉的人,此时却越看越陌生。
      已经,五年了吧……
      他在这奇异的感觉中点上一根烟,深深的吸了一口,烟雾在他与照片之间弥漫开来,掩住了他苍白的脸。
      他尝到了点苦涩。

      这里是布朗尼亚帝国的最外圈——贫民区,光是听这名字就能感受到里面的内容是多么的不堪入目。
      污秽在这里弥漫,恶意在这里显露。
      如果将整个帝国比喻成一辆车,那这里就是汽车尾气——本来就就该舍弃的。
      也许是历史遗留问题,这里面的人们有的是天生平民,有的是因犯事或是患有“无能症”的,更有的是为了躲避仇人、追击者而逃到这里来的逃犯。
      地沟里的老鼠在这里群以类聚,冰冷下水道散发着腐臭,别看这里鸟不拉屎,生活设施其实还挺齐全的,尤其是在黄赌毒这一方面,妓女毫无廉耻地向着嫖客卖弄风骚,大批大批的□□在街上游走示众,常有小贩正大光明的趴在下水道捞地沟油,一到下雨天就是漫天的奇臭,也不知道是下水道的味道,还是趴在大街上那些流浪汉的味道。
      简单来讲,这里的人们都是社会的弃儿,他们来自四面八方,生活普遍落后于普民区五十年、贵族区上百年,更别说这里有什么治安了,要非要讲的话,帮派的成立也算是另一方面的“警察”。
      总而言之,费瑜恒的母亲就是在这样一个情况下带着小小的他来到这里的。
      对,费瑜恒并不是出生自贫民区的人,他是在七岁的时候过来的,但要问他为什么来?从哪里来?他也说不清楚,据他所知,他母亲好像是个逃犯,也不知道逃命的时候抽的什么风,非要拉上费瑜恒这个拖油瓶和她去受罪,至于从哪里来……这个是真的不知道,他这七年和活在梦里一样,一睁眼什么也不记得了——费瑜恒失忆了,还长达七年之久,而他母亲也从不向他解释这些。
      所以费瑜恒以前就经常怀疑,这个所谓的母亲到底是不是亲的,没准她就是看自己脑壳子坏了,就顺手牵羊拐过来了,仔细想想也是,自己一睁眼就在这鸟不拉屎的破地儿,然后一个女人指着自己一脸凶恶地说是他亲妈,怎么想都很诡异。
      费瑜恒也不出意外地恨极了这个女人,她哪有一点母亲的样子啊,女人经常趁着费瑜恒熟睡的时候盯着他看上好久,一双瞪得像铜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寒光,然后突然发作,一把把被子蒙在费瑜恒的头上,要把他活活闷死,甚至还有一次想直接放火烧死他,就算在平常也是随时随地的把费瑜恒拉过来就是一顿打骂,他细嫩的膀子上都是她掐出来的黑印子,青青紫紫的一大片,看起来触目惊心。
      那个时候他每天活得惊心动魄的,小小年纪就从鬼门关走了好几遭,能有一天是风和浪静他就恨不得感天谢地。
      他深刻地记得有一次,他母亲不知道又发的什么疯,把他关进楼下的一个仓库里。
      那个仓库已经很破旧了,也不知道存在了多长的时间,里面除了灰没有其他任何东西。
      小费瑜恒被女人一把甩进去,眼睁睁看着女人面无表情地合上了生锈的铁门,轰地一声,周围灰尘四起。
      “不,求求你……不要!”
      这里很黑,没有一点光,嘴里和鼻腔里都是腐朽的味道,费瑜恒觉得自己的四肢像是被灌了冰一样,恐惧逐渐漫过一切。
      不要啊……
      我怕黑啊……
      求你了,别把我关在这里……
      他想要喊叫,但声音却怎么也发不出来,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困兽,被永远地关在着暗无天日的封闭地带,无论怎么挣扎也没用,没有人来救他。
      任何人都没有……
      他隐约能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消毒水,来自内心的最真实的恐惧无限上升,他习惯性地想去躲开,手脚上却“卡啦”一声,自己竟然是被什么东西给锁起来了。
      “唔唔……”泪水奔涌而出。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甜美而诡异的香味弥漫开:“别怕……”

      黑暗的时光异常漫长,像是过了几个世纪,终于有一丝光穿过层层的尘埃笼罩着费瑜恒,女人重新站在门外,表情却十分惊恐,她猛地冲了进来,一把抱住缩在墙角,眼神已经呆滞的费瑜恒,哭着喊着说对不起他,而费瑜恒像一只坏掉的玩偶一样随她摆弄。
      女人一共关过他三次,他以为自己能习惯,但是没有,对黑暗的、封闭的环境的那种恐惧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无数次弥漫在他的脑海中,怎么也无法消散。
      费瑜恒也在脑海中冒出过无数次想要逃离她的方法,离家出走,杀了她,或者,与她同归于尽。
      离家出走,身为孩子的他无依无靠,没有认识的人,甚至还比别人少上七年的记忆,估计没两天就会死在街头。
      杀了她,看起来是个好方法,终于可以远离那种每天心惊胆战的日子,但女人死后还剩什么呢……
      只有他一个人,也许还有女人的鬼魂锲而不舍地跟着他。
      关于这个问题费瑜恒想了很长时间,最终,他决定和女人同归于尽,一死百了,终于不用互相折磨对方了。
      费瑜恒记得那个夏日,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地很长,他手中拿着一瓶有毒的农药回了家。
      一打开门却闻到一股香味扑面而来,家中的灯光似乎温暖了许多,厨房隐约传来炒菜的声音,费瑜恒愣在门口,差点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这时,女人从厨房探出头,身上那件崭新的围裙沾了些油烟,她一手拿着铲子一手招呼着费瑜恒:“今天是你生日,饭马上就做好了,再等等啊。”说完继续回去和厨房斗智斗勇了。
      费瑜恒呆在玄关好久,最后从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他缓缓地走向厕所,把那瓶毒药一滴不剩地倒了个干净,然后扶在洗手台上默默地哭了。
      他舍不得杀她……
      不管她做过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情,她都是他母亲,就凭她能记住他自己都不记得的生日,就凭从来不下厨的她给他做的一顿饭,就凭她给他仅仅一瞬的“家”的感觉,费瑜恒就舍不得杀她。
      女人很少下厨,所以那顿饭其实并不好吃,但费瑜恒依然吃得津津有味,女人还送他了一盒他喜欢吃的甜食,费瑜恒知道这是她拿自己的首饰换的。
      这件事过后,费瑜恒不禁嘲讽自己:“废物”,但他不后悔,因为这是他过的第一个像样的生日。
      这也许是个生活变好的征兆,第二年时,一个男人出现了。
      男人名叫费志钧,是被他母亲捡回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最初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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