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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间与险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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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门今日有贵客来访。
远见是密密麻麻的山魈精魅的石塑雕像扭曲身体拧成的石门,上书黄泉门。近看有一辆红漆雕刻花的马车静静地、不偏不斜地挡在门口,一位老者坐在前头假寐,悠哉悠哉,好不自在。
门前的手下奈他不何,只得装作未见。
进黄泉门,先走一条九曲十八弯的长路,路边草木不生,其戏称为小黄泉路;路有分岔,君若识路,便可去那五大门生之所,君若不识,踏入机关死地。但若一股劲儿直走,那便会遇到一座桥,名曰奈何,桥之下水流湍急,不见起源,也不知终结。
再过这桥罢,可以看见——
“你倒是好兴致,调了这剂‘相思’。”
“这是送给姐姐的礼物,若有了……心上人,也可以送他。”
“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
——可以看见,阴冷幽静的石府,素雅小院中央,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案上摆了两杯茶,飘着雾,案旁边立了一张屏风,点染着水墨,端地是一幅梅花卧雪图。
此处日光不及,凄神寒骨。
“你不饮一杯茶?”女子一张素白面容,与那梅花卧雪一致相配:乌木的发,朱红的唇,像是冰雕似的剔透。
虺裔半倚着屏风,笑着摇头:“你知我不兴这物儿,说是来找你讨杯茶喝也是个幌子。”
女子叹气,自酌一小口,无奈道:“见我作甚?掳了我的门生之一,还正大光明、大摇大摆地进来,这势必惊动了我门中长老,”女子掩面欲泣,我见犹怜,“这让我,如何是好。”
“琉影姐姐!”虺裔急了,直起身上前,“这次是我耍脾气了,我……”她苦恼地皱了眉,“我下回一定敲门!”
“我黄泉门可让不了你这尊大佛敲门。”
不是琉影答的,是个苍老的声音回的,沙哑得磨人心悸。
琉影暗叹一声不妙,虺裔回头,冷哼一声,本欲顶嘴,却又怕琉影为难,只得忍下性子:“见过张长老。”
张山野一把白长胡子,怪异地缠在颈脖上,腰别一只烟斗,他瞥了眼虺裔,淡淡点了个头:“我不与小辈计较。”
虺裔张口欲言,不料张山野马上把话锋一转:“我此次来,找的是门主。”他气定神闲:“你,可以走了。”
虺裔冷笑:“这就是长老?随便赶走客人?”
张山野闭目,手指摸着那只烟斗,站着这儿不动了。
虺裔暗骂一句老混账,恨道:“你们那骆肃可在我手上,难道……打算不要了?”
张山野猛地睁开眼,忽地抽出烟斗,将尖锐的咬嘴处对着甩向虺裔:“大胆!”
虺裔灵巧地闪避开,手指勾着烟斗长柄一旋,揣在了手中。她挑衅般看着张山野:“无耻!”
琉影在一旁看着,不出言阻止任何一方,甚至还静静喝了口茶,觉得这两人似乎愈演愈烈,才悠悠开口:“张长老到底什么事?虺裔不是外人。”
张山野哼了一声:“罢了!我等这人走了再来!”
虺裔笑道:“那你可要失望了,我还打算在黄泉门住下了!”
张山野不理会,真就背着手走了,连那烟斗都没有要回去。
琉影无奈,头疼道:“你尽惹事。”
虺裔道:“这还真不怪我,张山野这人最骄傲固执,刚愎自用,就担心姐姐你被他气着慌。”
琉影点点她额头:“就你歪理多,长老们再怎么样都是为了黄泉门好。”她忽然笑道:“还真要住下?我给你收拾间房。”
虺裔好笑道:“我气这老头的,你怎就信了。”
琉影性子温温柔柔,倒也不恼:“那你是要走了吗?”
虺裔走过来拿了茶一饮而尽,也不怕烫了舌头,她把茶杯放回案上:“是,我得走了。”
她还没出这小院,琉影忽然叫住她:“虺裔,张长老的烟斗。”虺裔停住脚步,笑着回头,把烟斗稳稳抛来,琉影接住,也对她笑着:“路上可要小心点。”
虺裔应了声,便跨过了小院的门槛,走了。
琉影把烟斗放在案上,看着那只虺裔喝过、空了的茶杯,起了身,哼起了歌,又从里襟中拿出了一只香囊,放在鼻边细细地嗅着。
先是露水青草的味,再是绵长桃花的红,最后是灿黄蜂蜜的甜。
这虺裔,尽弄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琉影轻轻回了房,卧在榻上睡了。
虺裔在经历生死逃亡。
虺裔在心里骂人。
前方忽然塌陷,竖出削尖了头的竹竿,密密麻麻排成了方阵。
后头传来嗖嗖的破风声,凝聚出一条尖细的颤音,想是什么箭矢之类飞来。
身后是轰隆的巨石滚动声,整个大地都在摇动。
“!!!”虺裔真的破口大骂了。
她也在纳闷,明明走的是来时的路线,怎么就误入机关死路了,偏偏又不敢往旁边避,生怕又开了什么机关了。
黄泉门,最善机关诡计。
虺裔忽地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她瞪大双眼,却仍旧无力站起!
前有巨坑,后有箭矢、大石,电光火石,虺裔一咬牙,心一狠,就势上身发力,带着往旁边一滚,到了另一条道上。
巨石咚地一身坠入坑中,箭正好与她擦过。
虺裔:“……”她躺在地上,喘了口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只口笛,拼了命地吹了一声。
麻痹感已经从腿上爬到了上身。
她晕过去的那一刹,脑子里想到了琉影的那杯茶。
大谦地域宽广,内含中原平地,山谷,外有沙漠,边跨雪山。
雪域之中,眼前是豁然一亮,万里皑皑,倾听来自远古的声音,仅有孤鸟傲然飞翔,涓涓细流从山巅蔓延而下。
靖文裹紧了身上厚重的棉衣,呼出一口热气,即便是他也不得不庆幸今天没有下雪。他身怀轻功,在雪地上行走倒是方便,但马匹不行,他只能中途舍了马,带了些吃食独自上路。
他是来寻边宗的。
边宗之人不善武,精通的是医。医者仁心,边宗算是四大家中最好脾气的一个,但怀璧者罪,边宗有绝世药理,为自保,躲藏于深山巨谷中,故也是最神秘的一个。
靖文这么费心,不为别人,恰是为了他家楼主嘉柔。
这事得从虺裔离开百里楼那天说起。
他亲自查了假李管事和小厮的身份,虺裔从他们自杀的毒认出了他们是梅堂的死士,他也亲自去了趟梅堂。
梅堂是四大家里唯一一个藏在京城里的,百里楼自有门路能找到。
外表看是平凡的私人园林,但破了几处草木迷阵,那便是梅堂之地。
靖文知道梅堂在哪儿,可惜……不会破阵。
嘉柔见他冥思苦想,对着几张图纸发愣,不由得笑了:“这有什么难的,不过是一些记忆戏法,算术游戏。”
靖文自然惊喜:“你知?”
嘉柔得意回道:“自然。”
故那天靖文与了嘉柔一起去。靖文怕她来不及跟上阵法变动,只得念声“冒犯”便背起了她。嘉柔笑着摇头,反而伸手揉住了靖文的脖子。
靖文一张冰块脸,看不出窘迫,默默打开了园林的门。
入眼便是环绕的草木,假山,流水。
山是园林的骨,草木依附着成了肉。嘉柔心里盘算着,在靖文耳边低声说出破阵之处,靖文身形不顿,两人相处已久,默契十足。很快便看见了梅堂的大门。
梅堂收的大都是壮汉,看着怵人。靖文矮下|身让嘉柔下来,自己挡在她面前,对着守门的人一抱拳:“百里楼楼主嘉柔和其护卫靖文冒昧来访。”
左边那个大汉粗声粗气答道:“夫人已经通知过了,我领你们去。”
靖文不动声色:“多谢,请问这位……”
“叫我九把刀,”大汉答道,“跟上。”
嘉柔倒是好奇地看着梅堂门口的石塑,一只鹤扬翅,嘴里衔着一枝梅花,是文人的风雅,与这些大汉格格不入。
九把刀没有避讳两人一览梅堂,自顾自走着领两人进了个堂厅。首座上坐着个老妇人,素白发盘起,一身白衣,上面绣了几朵梅花。老妇人眉目慈祥,手抓一只根节虬起的拐杖。
靖文惊讶地挑眉:“没想到梅堂主亲自见我们。”
嘉柔也惊讶,但马上释然,想到落梅十三法招招取名文艺,一路繁花似锦,梅华柽是女流也不怪。
梅华柽笑道:“无妨,我还要感谢你解决了辱我梅堂名声的子弟。”
靖文道:“无妨,顺手罢了。”
梅华柽仍旧和颜悦色:“那不知这回找老身何事?”
靖文不绕弯子,直接道:“前不久百里楼混进了两名梅堂的死士。”
梅华柽挥手叫来守在门口的九把刀:“最近有没有死士出动?”
九把刀摇头。
梅华柽看向靖文。靖文恭敬道:“可否一观?”
梅华柽笑了,但她道:“你逾越了。”
靖文道:“我认出了他们死时的毒。是梅堂的。”
梅华柽终于没了笑,她死死看着靖文,用力抓着拐杖,半天才狠狠道:“这可不是你认出来的,是商谷那个鬼见愁认出的。”
靖文弯了唇:“我只是想问问梅堂的意思。”
梅华柽突然发脾气,用力一跺拐杖,大声道:“送客!”她也不慈眉善目了,一双眼似鹰隼,狠厉凶残:“这就是梅堂的意思。”
九把刀上前拉住靖文,靖文冷冷瞥他一眼,看着九把刀拉着自己的手,也突然暴起,拔出自己的银白长剑,直接一个拧身,砍向了九把刀的手臂!
九把刀惨叫一声,连忙后退。
“这也是我的意思。”靖文收了剑,慢慢地说道。
梅华柽缓缓站起来,她的目光越过靖文,看向了被他挡在身后的嘉柔:“那楼主的意思呢?”
嘉柔探出个脑袋:“我听我家靖文的。”
梅华柽坐下了:“行,你们走罢,梅堂以后不欢迎百里楼。”
靖文道:“百里楼也不欢迎梅堂的死士。”
他让嘉柔先行,自己在身后护住,他不怕冷箭,但怕嘉柔受伤,只得小心翼翼。但直到两人再入草木迷阵中,也没有受到阻挠。
这回靖文不再只顾阵法,还顾上了嘉柔。
梅堂内。
九把刀吃力地爬起来,自己去医师那里治疗,索性靖文也没砍得太深,好消息是胳膊保住了,坏消息是这只胳膊拿不了刀动不了武了。
梅华柽来了,淡然道:“他会付出代价的。”
九把刀忍着痛:“多谢夫人!”
此刻靖文和嘉柔到了最后一个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