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華祭》樨青月

8、瀚海无尽归何处，风穷雨复又几重

　　“哎，做点实事会比说客套话贴心啊，殿下。”
　　傀儡师苍白的脸上泛出一弯浅浅的笑意，对主上说话的口气明显比往常的风格要恭敬许多——虽然还是很难掩去那一抹吐槽成性的霸气。

　　大名把脸转向蝎，从容的神情透出肯定的颜色。他又岂是看不出这位国师伤得有多重，迅速将来者安排上入城的马车，省下了许多礼仪和手续。在如此非常时期，风宿乃是相濡以沫的一家人。

　　我爱罗把蝎扶进车内，自己也跟着上去，脸色有点凝重。他们并排坐着，许久许久，没有说话。窗外稀落的草色一幕幕退去，他们各自怀着各自的心思默默去到前路。最后一程却是如此漫长。

　　“我从出来到现在还没遇上一个敌人。”我爱罗淡淡地说，嘶哑的声音从肺腑溢出来，喉咙一阵刺疼。

　　蝎转过脸望向他。对方还一直看着窗外，不知道自己的神情。

　　他苦涩地笑笑。

　　“你小子运气好啊，哪像我——”
　　“哪像你提前一步出发又帮我开了条路。”

　　蝎住了口，继续转过头看向窗外千篇一律的景色。

　　我爱罗猜对了。敌人一对一是无法将蝎伤到这种地步的。他定是从船上脱身开去，了结了在对岸埋伏的一堆忍者。至于蝎怎么会做这种决定，八成又是谁收到了什么情报然后他们暗暗的商讨，自己依然被蒙着。

　　“你不喜欢吗？”一刻静默之后，蝎重新开口，是与他一样淡然的语气。那音调里透出的温柔让我爱罗感到难言的酸楚。

　　“不喜欢你半死着活下来在我面前可怜兮兮。”强硬的口吻闷闷地传到蝎耳中。我爱罗不敢扭头，他觉得自己有些支撑不住了。长久压抑的烦躁，既是不忍对着眼前的家伙咆哮而出，那就揉碎成滚烫的泪水吧。可是好在他偏偏流不出。

　　“这样啊……”蝎温暖的笑了。
　　他缓缓地扶上对方身侧，一步一步，深深地，深深地，将其揽入怀中。

　　我爱罗浑身不住地颤抖，却没有挣扎，没有任何的动作。精瘦却有力的身躯挺得近乎僵掉，强调着风影那股深藏的，强悍的力量。然而他还是无能为力地，深深陷入了那冰冷的温暖之中。

　　“……你不喜欢——那，下次，给你看我的尸身，如何呢……？”

　　一字一顿，刺痛心扉。我爱罗紧咬着牙，不知所措。

　　蝎知道，自己是那孩子想抛下却不忍抛下的一道力量。他惧怕这种暗藏的无边的杀气，他与自己保持一定距离，却又不敢远去。

　　蝎想告诉他，自己会一直伴他到死，永不背叛，不必担心。只是那样的话他自己都觉得太肉麻，几度未说出口。于是他环着我爱罗，让他倒在自己怀里——不知可否听到自己心内的声音？

　　哈……其实那里也只是有点节奏感的心跳声而已吧。

　　我爱罗直起身子欲挣脱开去，蝎没有挽留。最后他们依然静默着随宿之国的队伍前进，望着各自的窗外，聆听着各自内心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的呐喊之声，只是那声音，一直无法传达到对方的心里。

　　他们永远无法彼此参透，所以世界上有了永远的追求。
　　不灭，不散

　　接着，车外一声清脆的铃响，马儿渐渐地停了下来——不愧是皇家的交通工具，真是训练有素，刹车刹得如此舒服。

　　我爱罗迫不及待地要推开车门，怎料这个国家还有专门干这行的——马夫彬彬有礼的把门一开，我爱罗差点张下去——好在身后的蝎子笑吟吟地拽住了他。

　　我爱罗有点感激。他刚想道谢，可是——

　　“小子，你觉得我下车可以自理吗？这么着急先跑，没人性~”这个家伙脸皮厚到了一定程度，笑得跟面瘫似的要求照顾。

　　“你丫根本没受伤的样子……”我爱罗气得冒烟，一甩挣脱开对方的爪子。然后很不给面子地——还是顺车门跳了下去。

　　“喂——”蝎绝望地冲着我爱罗的背影叫苦，可是那呻吟不到一秒就戛然而止了。因为他看到我爱罗跳下去后围着马车绕了半圈，来到自己的门口，伸出手。

　　“傻帽，马车又没台阶，我在那上面怎么弄你下去？扶着你往下跳吗？”

　　很久了——很久，蝎没有露出过那种惊讶的表情。然而此时此刻，他看见那个方才还郁闷地跟自己闹别扭的死小孩，正非常绅士地冲着自己伸手，脸上还挂着淡淡一抹欢迎的笑意，真是非常非常不习惯……受宠若惊啊，这是传说中的感动吗？TAT。

　　蝎回应一个微笑，百感交集地握住那只稳在空气中的手，慢慢被照顾了下来。转头一望，那边止念和迪达拉早已笑趴，只有大名还拼命绷着脸皮保持肃穆。

　　蝎万劫不复地别扭开了。往大名的住所赶的时候，他拱拱旁边的我爱罗，埋怨那孩子突然间温柔得不得了，太吓人了。

　　我爱罗又绷起了脸，决定让破格事件不再出现第二次。

　　他不能对蝎说，蝎也无法知道——那一个柔情似水的马车抱抱是如此温暖，我爱罗觉得自己被他的无礼无情无良无义深深地治愈了。

　　嗯，没来由地。不忍再板着脸瞪他。

　　+

　　回家是美好的，十六岁的止念公主跟小孩过年一样，兴奋得蹦蹦跳跳到处乱跑。本身就超级活泼的女生现在到了自己地盘，彻彻底底的肖了。现在这里，她哪都认识——川州高塔，木蓉花园，金碧辉煌的大殿，水波潋滟的碧湖，甚至会议厅，祭祀广场，兄长殿下的办公室……她全去闹腾一遍。那万恶的大名哥哥还楞是死惯着这个恶魔小妹，最多也就文弱地喊一句“念你别闹了……”，气得蝎直想敲他脑袋。

　　现在是夜里，大殿正举行着无比盛大的欢迎晚宴。蝎浑身被绷带缠得活似还没开封的傀儡胖娃娃，惹得我爱罗想笑还得憋。

　　我爱罗曾费劲地强忍着笑严肃地对他说，你晚上别去了，放心饿不着你。然而那国师也任性得像个小孩，一句“我非肉身不怕疼”就万事大吉地跑上餐桌饕餮开来了。我爱罗理解——这个家伙在外面消耗体力是最多的，却也是经常跷饭出去砍特务的。饿了N天自然要饕餮……

　　宿之国平时挺低调的，实际上官员贵族真是不少，偌大的殿堂被挤得热乎乎，久违的温暖让人甚是心安。

　　蝎和我爱罗跟大名坐在一起，算是比较显眼的位置。绷带胖娃娃为了躲避下面人的视线，特地四下搜刮了一堆空盘子空碗摞在面前，然后低着脑袋一边扒饭一边对我爱罗说，“你看止念现在是不挺脑残？你1岁的时候也是她这样，傻了八唧的。”

　　止念在远处打了个喷嚏，狐疑地朝贵宾席这里看了一眼。我爱罗扑哧一下喷了。

　　“我1岁的时候我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样，你上哪知道去。”我爱罗冷冰冰地答复。
　　“我说你智商真恢复到1岁了啊？”蝎难以置信，然后抬起左手戳了戳对方的脑瓜，“不要给我这么‘冷’的答复啊我会不知所措的——告诉你，你知道我比你大几岁吗？你不会走路的时候我还陪你玩来着，那时候你可傻帽了，我欺负你你都在哪傻乐……”

　　蝎一脸神往地跟我爱罗讲述那些小时候的脑残阶段，他们现在还这么年轻，可是说起幼时的琐事，却似沧海桑田之前的梦幻，那般遥远。他们是如此特殊的孩子，人柱力和傀儡，怪物和叛忍，风影和国师，饱经血泪的漫漫年少……他们谈及往事，脸上闪现的是少有的微笑，心内却令是一番辛酸。但愿战火之后，一切都回到平和的起点……

　　可是良辰美景不曾常驻，美梦也终成空，忽然一片死寂的大殿让他们惊讶不小。抬眼望去，却是大名飞奔离席扑到止念所在的位置，折腾了一天的女孩现在脸色惨白，倒在地上，表情无比痛苦。

　　“念！念……哪里不舒服？”大名知道这不是一般的生病情况，他隐约感觉到了其中暗藏的蹊跷。

　　“止、慕……离…开……”女孩在他怀里蜷缩成一团，仿佛灵魂在痉挛……大名忽地恍然大悟，迅速离开止念身旁，单膝跪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俯首静待着什么。

　　其他的官员大臣和贵族这时也都效仿着大名的动作。一瞬间，歌舞升平的殿堂变得如此肃穆。蝎和我爱罗顿在原地。很奇怪，他们知道自己这么格格不入的站着很是怪异，却仿佛身体中了某种咒语一般，无法动弹……

　　止念难过地呻吟，额上的五芒印记闪出银色的光。光芒愈发明亮，最后包裹了她整个身躯。

　　我爱罗现在才注意到她额上有这样一个印记，而且他也知道了大名叫做“止慕”……可是他没时间去想这些，他满心的惊讶占据了灵魂的全部。

　　光芒消散了。止念停止了呻吟。她慢慢地从地上爬起，静静地站在人群前面。

　　她目光涣散迷离，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蝎和我爱罗。

　　“参昂双星已临汝宿，兴亡但由你等抉择。”

　　那不是止念的声音……那声音飘渺虚无，却又如此洪亮。
　　夜，刹那间沉寂。

　　止念倏地倒下来，被止慕接住。她昏迷了，脸色还是非常苍白，像是一时间无法再醒来了。

　　那晚的夜宴就是这样收尾，悲哀又沉重。止慕冲蝎和我爱罗点点头，带着止念缓缓地离去了。随后人群也这样散去，慢慢地散去……

　　他们从未觉得夜是如此黑暗，尽管殿里的灯火依旧那么明亮。原来那两个星座就是你和我……

　　救者为参，灭者为昂。双星降世，决宿兴亡……他们中间必须死一个……下一个满月之夜，有一个人将不复存在……

　　我爱罗久久伫立在原地，心像抽空了一样冷冰冰的。他还以为自己终于在跨越无数黑暗之后找到了能够永恒相伴的知己，他以为有了赤砂之蝎风之国定然凶少吉多……他刚刚还在憧憬着，待一切结束后……

　　手突然被一阵温暖包围，蝎将我爱罗牵住，两人连在一起。静静地呆着。寂寥无声。
　　就像黑夜里两头受伤的动物相互偎依着，静静地取暖……尘埃落地的声音都显得那么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