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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顽症 ...

  •   中法玩具设计与营销文化会议上,法国某玩具的品牌总设计在舞台上抑扬顿挫的分享设计经验及感想,台下坐的是中法两国知名玩具品牌的代表及各网媒体记者。

      会议厅右面的密闭小屋中,阿弯透着玻璃一边死盯舞台屏幕,间歇在本上写写画画,一边语速平缓,言辞流利的做着翻译。

      神经紧绷了半小时,又因盯屏幕太久,眼睛有些酸涨,嗓音也开始微浊,更别提耳麦下的脑袋,嗡嗡嗡全是巴黎歌剧。

      余光看向司唯,她正好也在此时抬眼朝自己颔首微笑,那意思是可以让她上了。

      见司唯镇定自若,阿弯心里更没底了。

      她俩私下关系不错,但搭档做同传这是头一次。全公司的人都知道司唯是苏寻大老板联合国日内瓦办事处‘同胞’出的小妹,德语同传水平高。

      可德语是德语,不能因为日内瓦也说法语就以为在那待过的人都具备法语同传的水平吧!

      还有那份二十页的参考资料,以及会议前才拿到手的专业词汇表,她这个老油条都觉得有七分难度,更别说一小时前才被临危受命过来顶替小黎位置的司唯了。

      开篇她翻译,为司唯争取熟悉资料和词汇的半小时宝贵时间,即便她有心将整场活全揽自己身上,但那也只是有心而已,七窍神经都是不允许的。

      再不歇口气,她还真怕自己七窍生烟,脑海里浮现出坟头野草茂盛的画面。

      抬手示意司唯准备接下段,段末收尾后阿弯仰身靠后,瘫在椅子上匀气息,目光一直紧跟司唯。

      死马当成活马医吧!小黎那鬼丫头!早不急晚不急,非得一工作就来急事!

      既然苏寻这当老板的都敢让司唯上,她也只能选择相信苏寻,相信司唯。

      随着‘最小公分母’‘长尾效应’‘粗放消费’‘二溴磷靛蓝’‘浅浮雕装饰’‘丝网印刷’‘……’等一个又一个词汇从司唯嘴里蹦出来,阿弯那深埋谷底的期望值立即从三分拔高到八分。

      司唯翻译很专注,也有一套适用本身的速记技巧,语速恰当,从容不迫,清晰有力,虽然在个别技术性词汇上能有更精益求精的翻译,但整体水平让她这个在法语同传圈摸爬滚打十三年的老前辈都小小惊艳了一番。

      若不是知道司唯能用德语流利背诵《联合国宪章》及各类条约,她真的要怀疑司唯有法语专业的‘隐藏身份’。

      喝了一口水,看向司唯的眼神都发光发亮。

      会议到中场时,司唯隐约感觉有只小小的飞虫在鼻子周围绕来绕去,加之‘箱子’里空间小冷气足,她喉咙发痒,预感喷嚏会马上蹦出来。

      嘴里的翻译不能停,她憋着半口气朝阿弯晃动右手食指,阿弯立刻戴好耳麦,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趁着切换屏幕的空档,阿弯默契接上。

      会议厅里,不知道为什么,董渔感觉会议越进行身边的领导就越像一尊神不在此的空心佛。

      这也难怪,人在演讲时的声音与日常沟通时的声音是有一定差别的。董渔和司唯交流不多,自然也不知道接收器里那悦耳平稳的声音发自老板‘假公济私、暗箱操作’的司译员。

      董渔盯着舞台,心不在焉做着会议笔记。身边的冷面领导摘下耳机半俯着身子站起来,离开了座位。

      回忆起接收器里最后那几句稍带鼻音的翻译,他看了眼时间,每人半小时一轮班的规律奇怪地被打破。钟秦瑜望向角落的同传室,和他料想的一样,里面只剩一个人了。

      憋气的司唯动作轻悄且快速地溜出同传室,就近找了个隐蔽的墙角扶墙连打三个喷嚏,泪珠哒哒滴在地上。

      好一会儿才吁了口气,感喟过敏性鼻炎真是个折磨人的顽症!

      指尖揩拭眼角的泪水,以为好转刚要转身猝不及防又来两个喷嚏。她揉着发红的鼻头,小声嘀咕:“真要命。”

      “喝点水缓缓。”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条件反射朝发声地看去,蓦然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清冷俊脸。

      还真是……巧!偶遇在墙角。

      讷讷接过钟秦瑜一直悬在半空中的矿泉水。“谢谢。”意兴阑珊地抿了小口,只浅浅浸湿嘴唇。

      三角形的墙角,他站的地方又正好堵了她的出口。狭小的空间滋生了某种无以言表的微妙氛围,眼角有点瘙痒,她抬手准备揉眼。

      “别动。”她奇怪地停止了动作,还没来得及懊悔自己为什么听他的话,一只大手已经托住了她的后脑勺。“我看看。”他弯腰凑上前,好似要把她那泛红的眼睛瞧个透。

      整个视线被他清俊矜贵的脸给挡住,温热的气息软绵绵地扑在她脸颊上,大手的热度透过头发沾染到头皮,火燎炽烈。

      他的指腹刚触碰到她的眼角,她就立刻半步后退,脑袋朝侧一缩,逃脱‘火源’,成功与钟秦瑜拉开小段距离。

      她绝对不是被男色撩起异心!绝对不是!

      只是因为创幸集团钟总监的履历上好像没有行过医这条无比绚烂的光辉,所以,所以就算他看看肯定也不起作用……

      “没什么事,过敏性鼻炎而已。”她平淡的嗓音中透着不自然。

      “过敏性鼻炎?”

      “老毛病了,一会就好。”司唯暗暗吸气,“谢谢钟总关心。”

      钟秦瑜听到那尤为刺耳的称呼沉默了一会,平静地问:“多老?”

      额?司唯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十一年高寿。”司唯低头看了眼腕表,“我先进去了。”

      旋开‘小黑屋’的门钻了进去,司唯胸腔里跳动的东西久久没能平静。

      钟秦瑜站在原地,空气中还残留着她擦身而过时落下的香味。

      十一年的老毛病?她十六岁时,也就是与他相识的前两年就患上了。

      过敏性鼻炎这种常见病症,症状何其明显,稍微留意就能捕捉,可他,还是第一次听说,她有这毛病。

      他封存的那段回忆里,大多是她担心照顾着他,她总是满身活力,笑意盈盈,好像从来没生过病。

      高三那年,他在体育课上打篮球,被人撞破了鼻子导致贫血头晕回了教室休息。他俩各学文理不同班,但她消息出奇灵通,没多久就气喘吁吁闯进教室,手里拿着医务室开的两瓶维生素。

      “鼻子还疼吗?头晕好点没?”随着她走进,他越发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散发的热腾气息。

      “医生说贫血的人每天要吃两粒维生素C和四粒维生素B,”她咔咔拧开瓶盖,见自己手心有汗便把六粒全倒瓶盖里,推到他面前。“给,要全部吃掉。”

      她红润光滑的小脸,额上细细的晶莹,垂眼时浓黑纤长的睫毛,无比关切的表情,帧帧画面一如眼前,历历在目。即使置身吵闹的会场,那软绵绵心痒痒的酥麻感仍然猛烈地侵袭全身。

      “去最近的药房,花最快的速度,买最有效的能缓解过敏性鼻炎的药。”

      董渔写字的动作一僵,满脸诧异。怎么回事,一趟洗手间回来就得鼻炎了?!

      董渔不假思索地回问:“给最高的跑腿费吗?”

      钟秦瑜面无表情:“立功不赏,触底则罚。”

      董渔忍不住低声咒骂:“靠!什么恶心人的鬼点子都让你给用了。”但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起身,为不挡住后面人的视线,弓着身子往外挪。

      “等会。”

      董渔欣喜回头:“终于良心发现要给我加跑腿费了?”

      “加个有热水的茶杯。”

      “……”

      毫无良知!

      司唯给克洛德泽菲林先生做完结束语的翻译,长达五个半小时的会议也总算是结束了。她关掉话筒开关,摘下耳麦,靠在椅子上动了动僵硬的脖子。

      好久没接法语翻译的活,做起来果然有点生疏了。

      阿弯满带考究地托腮望着她:“除德法英,你还有没有第四种语言也达到了这种同传水平?”

      没料到阿弯开口竟是这个问题,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忍不住浅笑出声。认真答道:“越南语。”

      “越南语?”阿弯拧着眉毛惊诧,想起越语翻译刘壮汉,一聚会就叽里咕噜唱令人抓狂的越南语歌。脑补完后看向司唯的眼神兴奋中带着痛苦,痛苦中夹杂着‘脑瓜子聪明就是好’的羡慕。

      会场内人头攒动,司唯指了指外面:“我去——”

      “去你的。”阿弯也学着她的姿势指向桌上董渔刚送来的马克杯、过敏药,一副‘年轻人我懂的,谁还没个激情四射的躁动时光呢’的表情。

      “......”

      端着杯子寻了个垃圾桶准备扔东西,一句冷飕飕的话飘进耳朵。

      “想把我的好意毁尸灭迹?”钟秦瑜幽灵般出现在她身后。

      ???

      毁尸灭迹?司唯愣怔,略有领悟把药盒从垃圾桶上空收回来,朝他轻晃。“药片我拿出来了,这只是个空盒子。”

      她的解释没能使他冷淡的表情松动,她不得不再次看向药盒,他那眼神就好像她要丢的不是垃圾,而是他家房产证......

      莫名其妙嘛!司唯闷闷怏怏地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塞给他:“好意不知如何处理,钟总请自便。”

      遇上钟秦瑜,还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微妙。

      “Monsieur Zhong?”

      迈开一步的司唯敏感地朝发出声音的人看去,两个法国人朝这边走来,其中高大魁梧的男人正是方才演讲获得全场鼓掌的某品牌市场营销CEO,在业界久负盛名,他身后跟了一个俏丽的女人。

      “钟总,钟哥,钟爷……”钟秦瑜盯着手中的马克杯和空药盒若有所思,压根没听到两米外董渔着急忙慌的声音。

      “秦瑜。”下意识轻唤,亲昵的语调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从前在校园里也总是她先一步听到有人叫他,然后扯他衣角提醒他。

      九年前的习惯竟然还深烙脑海转为潜意识,看来习惯才是最可怕的顽症!

      满心祈祷他没听见,毕竟那声音细若蚊蝇,室内又嘈杂,听不清也很合理。

      谁知他骤然抬头,一声‘嗯’从喉咙深处发出,乌黑清亮的眼睛认真注视着她,仿佛在等她说后面的话。

      见此举动,她的小脸‘蹭’地红了一片,约莫有三秒忘记呼吸心跳,血液猛灌到神经末端,有点不知所措。

      “钟大爷......”

      回神的钟秦瑜瞧见董助理极为卖力地朝他挤眉弄眼,身边脸颊红晕的女人正要迈腿逃跑。

      “别走。”抬手想去握住她,一瞬又收回了身侧。“随同翻译,抵药钱。”

      ……

      司唯不可置信地扭头,某人却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侧过身子以自信姿态迎接走近的两位法国人。

      这就定了?也不管她是不是答应?分明是强买强卖嘛!不对,是单方面强制不对等交换!

      她低头撇嘴不满:“那好意又不是我巴巴要的。”

      他自然也听到了她心有不甘的抱怨,蹙眉正要瞥眼,肩膀处就探出一个小脑袋,她神情专注,俨然已经进入工作状态。

      薄唇不动声色地上扬了半个弧度。

      董渔从侧边接过钟大爷手里乱七八糟的玩意,让他腾出手好与德利艾先生问好。

      寒暄交流的时间并不长,司唯却觉得过了几个凛冬。

      参加过几次联合国会议及欧盟大会,司唯也见识过很多种社交方式,有的人虚与委蛇,满嘴奉承,关键时刻意外倒戈;有的人犀利尖酸,看似激进易煽动,实则立场坚定无比;还有的人扮猪吃老虎,随大流,揽轻活得重利。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大有人在,但像钟秦瑜这种,太少见了。

      态度谦逊也不刻意示好,符合他一惯的性子,没什么强烈的情绪波动,但只要涉及到敏感问题需要有个人观点时,他就默不作声浅笑,既不放无伤大雅的烟雾.弹也不敷衍打哈哈。空气凝固时反倒要问问题的人自己领悟,然后自下台阶。

      这种愚诚,业界难能几有吧!

      德利艾先生前脚刚走,司唯丢下一句“同事在等,先行告辞”,后脚跟着离开。

      第二天下午,董渔拿着市场部发来的报告敲开上司的办公室,钟秦瑜正懒怠地喝着咖啡,觑眼细看,画面令他极度不适。

      “你你你你,你怎么把司译员喝过的茶杯带回来自己用了?!”

      他不是有洁癖吗?他不是连一次性的水杯都不用的吗?他不是最讨厌用二手货吗?

      坐着的人丝毫不觉有异,还……还他妈一脸享受。

      ‘假公济私、暗箱操作’八个大字从董渔头顶飞过,捂嘴惊嚷:“天呐你个老变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顽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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