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英]女骑士》霍比特屯

13、13

　　莱茵哈特其实不紧张，或者说，他还没有从第一眼看到姐姐照片的震惊中缓过来。

　　直到现在，直到缪拉向他报告马上就要带着姐姐登舰，而他也已经等在了登陆仓外，但是他仍然觉得最近这两个小时发生的事恍如身在梦里。

　　莱茵哈特十六岁的时候，刚从幼年军校毕业就以少尉的军衔从军，又在一年内升到了少校，如果不是他因为姐姐的缘故获得了爵位，是不可能升迁如此迅速的，不管他有多少才华、立下多少功劳都不行。

　　高登巴姆王朝就是这样一个腐朽的国度。

　　然后在他在边境星球执行任务期间，收到了姐姐的死讯。

　　等莱茵哈特赶回奥丁的时候，姐姐的葬礼都已经举行完了，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他能见到的只有一块冰冷的墓碑。

　　没有原因，没有解释，没有遗物，没有遗言，除了墓碑什么都没有。

　　莱茵哈特攥紧了胸前的项链盒，多年以来，这是他唯一的宝物，是他人生中唯一的安慰。

　　那个时候，如果不是有吉尔菲艾斯在身边，他们彼此安慰互相支撑，当时他就要想办法在觐见皇帝的时候行刺了。

　　幸好还有吉尔菲艾斯，莱茵哈特才能勉强压下内心的仇恨，一步步地筹划着如何让整个黄金树王朝都为姐姐陪葬。

　　至于有谋害姐姐嫌疑的某侯爵夫人及其家族，早就在这个过程中灰飞烟灭了。

　　但是后来，因为他的自负，他连吉尔菲艾斯也失去了。

　　那时候整整三天，他坐在吉尔菲艾斯的水晶棺旁边，不吃不喝不睡，只是发呆。

　　他甚至什么都没有想，还想什么呢？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为什么死的是吉尔菲艾斯呢？为什么他还活着呢？莱茵哈特脑海里几乎只剩下了这两句话。

　　最后支撑他再次回到人世的，是为姐姐复仇，不能让她在历史上以宫廷阴谋受害者的身份默默无闻地消失，以及实现吉尔菲艾斯所说的“将宇宙掌握在手中”这两个愿望。

　　但他内心也清楚，他所做的一切对死者毫无意义，这只是为了满足他从幼时起就想要得到掌握自己命运的力量的野心罢了。

　　同盟投降后，下一步就是女皇退位，他将登基。

　　那时候，莱茵哈特面前的，还会有什么呢？

　　但现在，一个也许是他姐姐的女人，出现在同盟军中。

　　虽然莱茵哈特一眼就确认了她的身份，还一条条驳斥了奥贝斯坦的怀疑，但其实他内心也不由自主地忐忑：这件事是真实的吗？

　　这种美好的事有可能发生在我身上吗？我仍然配得上拥有这样好的姐姐吗？

　　可是不管怎么样，只要有一点点希望，一点点就好，就足够莱茵哈特把之前亟待见面的杨威利、把投降的同盟、把即将建立的罗严克拉姆王朝抛之脑后，等待在这里。

　　缪拉的穿梭机登陆伯伦希尔了。

　　莱茵哈特站住了。

　　又过了片刻，登陆舱门打开，当先走出来的是一个身穿同盟军装的女性，她的身姿挺拔矫健，其实长得也不太像二十一岁那年去世的、永远温柔美好的格里华德伯爵夫人，但是——

　　她直接走到了他面前，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颊：“你长大了，莱茵哈特。”

　　没错了，莱茵哈特想，这就是他的姐姐，安妮罗洁。

　　*

　　安妮罗洁看到莱茵哈特的一瞬间想哭，那个曾经小小的、依偎在她怀里的小男孩，在她看不到的时候从一个少年长成了一个青年。

　　他曾经可以被她抱在怀里，但现在她得仰着头看他了。

　　这个她曾经在光屏和视频中见到过无数次的青年，身材高大、穿着帝国军黑色和银色的制服、披着代表元帅的白色披风。

　　安妮罗洁一时间有点想不起自己当初是怎么狠下心离开奥丁、离开他，不久前又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调度舰队、调整阵型，将他的旗舰包围在射程之内的。

　　但他那双颜色与她相似只是更浅一些的苍冰色眼睛中，闪烁着锐利又固执、仿佛以灵魂为燃料般夺目的光芒，这一点，莱茵哈特从小到大永不会变。

　　莱茵哈特紧紧地盯着她。

　　安妮罗洁抬起手来，她听到跟在身后的缪拉紧张地踏前了一步，余光能瞄到帝国军那个总参谋长皱起眉头的样子，但她只是把手放在了莱茵哈特的脸颊上。

　　“你长大了，莱茵哈特。”她说。

　　莱茵哈特紧紧地拉着她的手，想带她回自己的房间，他有那么多的话想说、也有那么多的问题想问。

　　奥贝斯坦拦在了他面前：“阁下，请您先安排基因检测的事，以及，下官认为应该有卫队在场。”

　　莱茵哈特大怒：“奥贝斯坦……”

　　安妮罗洁拍了拍他的手臂，莱茵哈特的怒气瞬间散去了：“姐姐？”

　　安妮罗洁上前一步：“这位应该就是远征军的总参谋长奥贝斯坦一级上将了，久闻大名，很荣幸能在这里见到你。”

　　奥贝斯坦那双机械的义眼转向她，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地说：“不敢当。请问您是以同盟军人、还是格里华德伯爵夫人的身份来此？”

　　“同盟军人吧。”安妮罗洁说着，捏了捏莱茵哈特的手，让他保持安静，“最少暂时是这样。”

　　“但也不必担心我对莱茵哈特不利，第一我不会，第二如果我想，你安排多少人在场也没有意义。”

　　奥贝斯坦身为文职军官，军校毕业以后常年坐办公室，只能说保持着军人的基本体能，但武力值可以忽略不计。

　　缪拉倒是猛将一名、近卫队长奇斯里上校也擅长肉搏，但恐怕在同盟王牌陆战队队长的面前，一样不足以保护好对她毫无防备的莱茵哈特。

　　总不能让他们在士兵的枪口下叙旧吧，即使是奥贝斯坦这样的人，也知道莱茵哈特是不可能答应的。

　　奥贝斯坦很快说：“请阁下先安排基因检测。”

　　莱茵哈特去看安妮罗洁，有点窘迫：“姐姐，如果你不想的话……”

　　安妮罗洁打断了他：“没关系，应该的。”

　　奥贝斯坦终于勉强退下了，他目送着莱茵哈特与身着同盟军装的安妮罗洁并肩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了深深的忧虑。

　　其实这个安妮罗洁是真是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莱茵哈特相信她是真的。

　　奥贝斯坦一直认为莱茵哈特登基后会将自己的姐姐和好友加封爵位，但既然这两个人都已经死了，倒也不必担心他们会形成新的特权阶级，只是确实会造成国库额外的开销罢了。

　　但现在，安妮罗洁活着，这个问题甚至都不足以让他担心了。

　　她为何会成为同盟的军人？她对同盟和帝国的政治制度怎么看？她是否更加偏向同盟的立场？

　　在接下来与同盟的谈判、以及帝国的治理中，她会起多大作用、而莱茵哈特又会受到她多少影响呢？

　　*

　　安妮罗洁被缪拉带走的消息，在帝国和同盟的共同努力下，被保密在了一个很小的范围之内。

　　尤其是她的直属长官亚典波罗并不知道这件事：他以为她在休伯利安上。

　　现在特里古拉夫都被帝国那个缪拉的参谋长接管了，安妮罗洁回来也没用了，还是呆在休伯利安上贴身保护学长，省得他犯傻吧——亚典波罗如是想。

　　即使在休伯利安上，也只有现在会议室里这几个人知道这件事。

　　“这是怎么回事？！”一向老好人的卡介伦也忍不住了，他双手撑在杨威利面前的桌子上，咄咄逼人地说，“虽然我不喜欢帝国那个金发的小子，但也不认为他是那种沉迷美色公私不分的人，为什么那个缪拉一见到缪杰尔准将连接管休伯利安都顾不上了，直接就要带她走？你到底隐瞒了我们什么事！”

　　杨威利苦笑：“这个……也不算隐瞒吧，只是没有点明而已。”

　　卡介伦愣了一下，杨威利的话很明显意有所指。

　　他皱着眉，仔细回忆了一下，整个杨舰队的人事都是他安排的，他当然有权限看到每一个人的历史档案。

　　安妮罗洁刚进入军队一直到她升到中尉的时候，档案照片的造型都是短发，就是前有刘海，长度刚刚过耳那种少年似的短发，而且那时候她脸上还没有那道醒目的伤疤。

　　与后来光头安妮罗洁那个几乎没有多少女性化气质的凌厉形象相比，她这个短发造型有点过于柔美了，美到连证件照上都仿佛几乎带柔光——也可能这柔光不是错觉，是她那头灿烂的金发对室内光的漫反射，衬得她五官都朦胧起来。

　　联想一下她后来光头造型都曾经反击过多少次公开或者私下的骚扰，那时候她会遭遇什么简直不想可知。

　　所以包括卡介伦在内的其他人，一直把她这种剃头发的行为理解为为了躲避麻烦。

　　但是今天一想，几年前把安妮罗洁调入十三舰队时曾经看过一眼的照片几乎立刻出现在了卡介伦的脑海里——与罗严克拉姆公爵的相貌相似度，确实是超过了同为“皮肤白皙的金发美人”这个类型所应有的程度。

　　卡介伦站直了：“我还以为是我胡思乱想，这么说，缪杰尔真是那个金发小子的亲戚？”

　　杨威利为难地点点头：“我不是故意要保密，但是这件事传出去不管对安妮罗洁还是其他，都很不利——我不想她被人利用。”

　　卡介伦追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调过来大约半年后吧。”杨威利说。

　　那么久了，这么说不管是与安妮罗洁在一起、还是发掘她的才能让她升迁都是在知道这件事的基础上做的。卡介伦仔细思考了片刻，杨威利脖子以下确实没什么用处，但脖子以上，恐怕整个银河系里也找不出来比他好使的人。

　　既然他觉得安妮罗洁这个身份没什么问题，那就证明她确实不是帝国的奸细，也没有因此在战场上对莱茵哈特放水——这就没问题了。

　　卡介伦很干脆地把前事放下，直接问为什么他现在会出现在这里：“既然如此，那个公爵为什么急急忙忙地派人把缪杰尔带走？感觉被背叛想要处罚她？因为她曾经把炮舰对准伯伦希尔？”

　　“……应该不是，但我不能确定。”杨威利皱眉，语气中流露出一点罕见的焦躁。

　　在安妮罗洁口中，她和弟弟当然是感情深厚，但对历史上绝大多数独|裁者来说，感情能起到的作用太小了。

　　战场上的莱茵哈特是个光明正大、而且好胜心极强的年轻人，但他同时也是一个即将统治整个银河的独|裁者。

　　幼时相依为命的温情和战场上毫不留情的针锋相对，到底会是哪一点占上风呢？没有亲眼见到安妮罗洁之前，即使是曾经在战场上欺骗了整个帝国的魔术师杨，也不敢在这种情境下做判断。

　　“我要去伯伦希尔。”杨威利站起来，把手里蹂躏了半天的黑色扁帽扣在头上戴好，“希望那位公爵现在还没有收回他对我的邀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