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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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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槿荞下楼时,何蓉卿正在门口和人说着什么,见她下来,都停下了望向她。就着楼梯微微颔首,这才不紧不慢地下了楼。
“流苏姑娘是吧,我们是来接您的。”为首的男子见她,侧身指了指,外面是辆黑色轿车,带着孟府的家徽,明眼人自是知道的。
“麻烦小哥了”苏槿荞笑了笑,眼尾尖在阁前通明的灯火下带着些碎光,像是隐约的蝶翼。身段盈盈,朝着何蓉卿福了福身“妈妈,流苏这就走了”
何蓉卿瞧着她,拿着烟杆似有些笑意“孟先生是贵客,你可小心伺候。”
苏槿荞笑意更深,抬手抚了抚抱着的琴弦,缓缓看向一旁等着的人“我哪敢不小心的,倒是麻烦几位爷来一趟好等”
几人看着苏槿荞这般作态,实是觉得舒坦,为首男子也笑了些“这也是好差事,先生还等着,我们这就走吧”
苏槿荞这就上了车,为首男子坐到了副座,这才往孟家驶去
“不知道爷怎么称呼,来之前妈妈千叮万嘱,孟先生是贵客,弄得人家都有些怕了,爷可给讲讲?”苏槿荞偏头倚在前排的椅背上,神色几分委屈几分羞怯
副座上的人就闻见她身上浅浅的香味,眯眯眼轻笑“都说何妈妈的场子里的姑娘好,真不是一般,我不过是个小角色,至于孟先生,姑娘见过就知道。”
苏槿荞似乎觉得有些好笑,掩着红唇靠在后座上摇摇晃晃的好一会才抚了抚眼角,娇笑着开口“我懂我懂,孟先生这样的大人物,小心些也是该的”
男子注视着镜中的人,好一会才开口“姑娘既知道先生,就该明白一会怎么才能保全自己。不该问的不该说的,不需要我来提醒姑娘吧。”
“爷吓唬我了不是,该做的何妈妈早就提点过了,我哪敢添乱啊。”
苏槿荞看着窗外渐暗的天,枯枝刺咧咧的横在半空,风沿着窗缝吹乱了她额前本规整的发髻,远处不同于江畔民居那星星点点的光亮,灯火辉煌,与这半朦胧的水乡格格不入。
仿欧式的洋楼,却是苍劲的一个孟字悬于门口,车穿过几道铁门,不时好些个行装一致的人警惕的看着这辆车。再看这亮得有些晃眼的房子——苏槿荞将吹乱的那丝头发别向耳后——孟先生,应当是很怕黑吧
“姑娘下来吧”男子下车站在一旁,随行的人拉开车门,苏槿荞不急不慌地抱着琴下车,对着一旁的小哥柔柔一笑
跟着人穿过前厅,里头倒是些古香古色的瓷瓶摆设。正堂高悬“济世”,苏槿荞停了步子,站在桌案前头,就这么望着
带路的男子见她停了只得折回来“孟先生还等着的。”
苏槿荞仿佛回了神似的嗤笑着摇摇头“对不住对不住,看着这字,总觉着孟先生这样好的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爷带路吧。”
男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往前就是。”
等苏槿荞走了一段,他不由的看了那匾一眼,未觉什么不妥,只是许久没打扫那样高的地方,底下金字的落款蒙了尘,恍惚着看不太清,隐约,是个顾字…
顾家啊,真是…男子还没细想,就瞥见苏槿荞在廊上等他,只得快步赶上去
“孟府实在是大户人家,走了这老久,爷这是把人家往哪带啊?”苏槿荞跟在后面,四下望着
“后院…”男子似乎还想说什么,转进院子却突然止住了,苏槿荞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只看见三个女人围坐在石桌旁,可能聊着什么,几个人都笑起来。
围着蓝绒领的女人眼尖先瞧见了他们,天已经暗了,冬里的风刺得人难受,可这女人一双轻佻的凤眼,如今倒是比风难耐些。带着狠厉的眼风从下往上这么一挑,脸上的笑已是落了个干净。
一旁的两人这也看见了来人,一时间,刚刚的快意仿佛就是个错觉,院子里静的只剩下旧竹的颤栗
“夫人,二姨太,三姨太”男子停了会,迈进院子冲三人颔首,苏槿荞跟着福了福身,默默站在一旁,打量着三人
“荣城啊,这么晚回来,还带着这么个不明不白的外人,不合规矩吧。”开口的女人端起茶,缓缓的喝了口,一眼也不曾看她。
“夫人这就不懂了,荣管家哪有这胆子,招人招到家里来了,我看,是老爷的人吧”一边的二姨太抓着把瓜子,冷笑着嗑了“呸”在他们脚前的地上
三姨太拢了拢系着的蓝绒领“哟,夫人怕是还不知道吧,老爷在何蓉卿那一掷就是三万大洋,才买了他们流苏姑娘一夜春宵,当然是要回家享受了,那是个什么下贱地方,说出去也不怕笑话。”
荣管家也不敢回话,只等着。一身青黛的夫人看了她许久,最后也只是挥了挥手“带着人走吧,小心着点。”
苏槿荞把琴往上抱了抱,跟上前面的人,背后就是主宅了,越是近,房间里留声机的西洋曲越是清晰——到了
“先生,人到了。”荣管家敲了敲门,站在门口恭敬地开口
西洋曲一下子停了,过了会,就听见个有些哑的声音从房里传出来“进来。”
荣管家推开门,红漆面的门框却挡不住行将就木般的“嘎吱——”声,迎面而来的烟草味,也不呛,反倒是香炉里甜腻的味道,倒是和花阁如出一辙。苏槿荞脚步不由一滞,怎么,这江浙排得上名的风流人,是个花架子?
荣管家关了门,脚步声远了,靠在躺在红木的太师椅上,边上小灯一盏小灯明明灭灭,隔着琉璃罩子,像是团鬼火
他眯着眼,缓缓吐出口烟,瞧着倚在桌上的苏槿荞“何妈妈说你琴很好,怎么个好法?”
“孟先生想要什么样子的?”
隔着那层层叠叠的烟,他仿佛在望什么,苏槿荞等着他开口,这样一个纨绔而狠辣的人,或许下一秒就会让你拿了琴弦自缢。而在这饱有腐朽的屋子里,长久的静谧如雾,他好像被划开了金碧的皮,在烟雾中伴着枯灯萎灭
“你,会唱昆曲吧。”孟贾在椅子里抖动了下,把烟枪磕在红木的桌上,沉沉地响。
苏槿荞放下琴,坐在桌前“随妈妈学了些,今儿带的也不是三弦,怕是委屈了爷。”
他抚了把脸,蓦地笑了声“随便弹弹罢了,左右是个情调,一会几不亏了我三万大洋而已。”说着解了领上两颗盘扣懒散地靠在椅上,直直地望着她
苏槿荞不置可否,闲闲地拔了几下琴弦“爷想听什么《桃花扇》怎样”
“《长生殿》吧,杨玉环赐死马嵬坡那段。”
苏槿荞的手不由一顿,转瞬又熟练地弹起调子,清婉的女声在古色的屋里回环,一丈白绫掩风流,都是命。
孟贾坐得近了些,曲着指在桌上打拍子,整个人沉在音里,更像是戏楼里的公子。一曲了,琴弦还颇着,他倒露出个笑模样,还煞有介事地鼓了掌,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个镂金的坠子,例也不俗气
“好,弹得好,这琴不错,你拿着挂。”
把坠子往苏槿荞手里一塞,他就起身拿了两个杯子,开了柜门,苏槿荞这才看清,原这房里还有个酒柜,也不细想,趁他转身的当口,飞快在杯口抹了一圈。
孟贾似乎挑拣了一会,这才拿了一小坛出来开封,孟府确实富贵,酒确是上品,不消一会使溢散了满屋,这酒,她是熟悉的
“爷果是雅客,现在少有人喝这梨花白了。”苏槿荞拿过酒坛,给两人满上酒,径直端了一杯“敬您。”
说着眼也不眨地干了,冲着他扬了扬杯,孟贾嗤笑一声“流苏姑娘好酒量,看来我要不喝实在说不过去”也端起杯一饮而尽
苏槿荞笑着给他添酒“您说哪的话,跟您比起来,我这酒量可是不够瞧的。”
孟贾几杯下肚,皱了皱眉“今天这酒有些厉害,这才多会就晕了”
苏槿荞不动声色地从旁拿了点小菜“喝急了也是有的,爷吃点东西许是好些。”
孟贾抬头朦胧地看着她,扯着嘴笑了下,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伸手想摸她的脸,行到一半却倒在了桌上
“爷?爷?”苏槿荞小心地摇了摇他“您醉了,我扶您去休息吧”
把人架到床上,苏槿荞沉了脸,不对劲。
孟贾一方枭雄,在这江浙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她这一来一去也太容易了些。这么个难伺候的人,今天未免太好说话了。
没容她再想,一旁西洋钟报时,已经是十一点了,她时间不多,只能转身走向一旁的保险柜,拿出藏在琴身的工具,仔细听着动静,还得留神床上的孟贾
总算,听到“咔嚓”的一声,苏槿荞眯了眯眼,小心的开了柜门,拿出一沓图纸——荣所会馆的布局图
仔细将图照下来,收拾好,突然感觉身后一动,急忙往一旁闪去。站定,就见原改躺在床上的孟贾,正拿着从床幔上扯下来的绳索,在三步外看着她
苏槿荞不动声色的往外挪了挪,娇笑到“爷这是做什么?”
“你既然已经拿到了东西,快走”孟贾侧身让了让,似是一击不成已不打算再动手
苏槿荞皱眉“你果然不是孟贾,但你既然不是,何故对我动手,不知兄弟哪一路?”
“各家纪律不同,何故再问。孟贾已死,你也无后顾之忧。”
“证据。”
“他不是就在你旁边?”
苏槿荞心下一凛,旁边?苏槿荞扫向一旁一人高的立柜,小心的拉开一条缝,果然,正主面色青紫,尸骨已凉
“如此……”苏槿荞整了整衣衫“……便只剩下你了!”说着就拔出腿间的匕首,率先攻去
不管这人是谁,既不言身份,下手诡谲,又认得她的脸,他动手再先,就怨不得她了。
“孟贾”不防,猛的往旁边一躲,匕首擦着手臂而过,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鎏金的烫花上,就是一片浸润。
苏槿荞脚下不停,一脚踹中他的小腹,就着绳索把人捆了个正着,一把摁在贵妃榻上
“老实点!”苏槿荞抵着他的脖子“你……”
话还未说完,门外闯进来一个人,看这情景,吓得愣了,忙急慌居然关上了门?苏槿荞本以为她会尖叫,本想敲晕了事,谁知道人家居然还哆哆嗦嗦拿了把枪出来对着她
“你,你别动……放,放开他”这个女孩子约摸十六七岁,一身小丫鬟的衣服,苏槿荞往“孟贾”身后躲了躲,拿他挡住自己
这姑娘肯定没开过枪,抖得跟筛糠一样,但是保险确实开了,苏槿荞怕她急了乱来,引来了人,大家都出不去
这个人,似乎刚刚是站在三姨太身边的?
“叫她把枪放下,不然我们都得死”苏槿荞的匕首再往上抵了抵
“孟贾”咳嗽了下,缓了口气“不如这样,我们各自放手,我保你出去,你也放我和她走”
“做了你们我照样可以出去,你还真以为她能伤得了我?”苏槿荞嗤笑一声,对着女孩“把枪放下,不然我现在就动手”
女孩急得眼圈都红了“你,你会后悔的!他是你故人!你不能这样!”
“秀娥!住嘴!”男子打断他的话
“故人?”苏槿荞扯了扯嘴角“我的故人,怕都是仇人。”
男子颜色晦暗不明,秀娥跺跺脚“我们是地下党的!我哥哥好心帮你,你还倒打一耙!”
“我怎么信你?你哥哥对我动手在先。”
秀娥摸了把脸“你们是不是有个叫‘青鸟’的?我们昨天下午本想去联系组员,谁知道碰上鬼子的人正在抓他,哥哥本来想救他,谁知道他拒绝了说受伤走不了,这是他给我们的,说是找得到你们便找,找不到就自行处理”
她丢过去一块碎布还有一个牌子,军校特制的身份牌,算是辨认遗骸的,布应该是从衣服上扯下来的,还有些血迹
“组内有叛,高层有变,‘蛇’已出动,小心鹰鹫在后。珍重。”
苏槿荞小心的攥紧了,他活不了了。
乱世就是这样,命薄得或许都没这布重,鲜活的血肉,最后也就是这方寸铁,冷得不行。
临终了遗言都得是公事,只能草草一句珍重,往哪里珍重呢,前一步血雨腥风,退一步万劫不复,可没人敢停下。
一停下,一停下……
总该有人去死,可为什么是他们呢?
“你把枪放下,我不动他。”苏槿荞声音有些低,松了匕首,退了一步
“今日就当未曾见过,青鸟之事也已还完,日后不必留情,这里十二点就会引燃,你们快些走吧。”苏槿荞收好东西,外面有两声短促的叫声,像是鸟鸣
她不再管两人,翻身快步往偏门走了
“哥哥,我们也走吧”秀娥扶着男子就想拉他走
“秀娥,你先走,我断后,等把这里处理好,你在清文巷等我。”男子摆摆手示意她不用管“还有,以后不许再提及我的身份,明白吗?”
秀娥嗫嚅了下“唔,我晓得了,那哥哥你小心。”说着转身跑了出去
苏槿荞一路往偏门走,老远就看见走过来的荣管家,整了整笑迎上去“荣管家这么晚了还忙着呢?”
荣城看着她还有些怔愣“姑娘这是……”
“哦,”苏槿荞抚了抚头发“爷玩得尽兴,酒难免多了些,说是不让扰,明早上还劳您做得清淡些,别伤了脾胃。”
容城看了她一会,没发现什么不妥,也只好应了声“那我差人送姑娘回去?”
“哪能劳烦您,孟爷给的已经是丰厚了,妈妈知道会怪罪的,我自个儿就走了。”
容城也不便再说什么,只好再打了几句官腔,便让人走了
苏槿荞小心避开人,跨过偏门,外面是影影绰绰的树枝,四下看了看,这才快步走进那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