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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1938年末,日本大规模战略进攻已然无力,中日转入相持。东北全境,华北,华东,华中,华南大片中心城市相继沦陷。各派势力交错,尚有情怀的热血赤子,漫撒鲜血的英灵悲骨,裹挟夹缝的麻木不仁。江浙温婉的岁月潜藏,谁又知晓是空城旧计还是商女亡国」

      “流苏。”徐娘半老的女子推门而入,江浙常见的高开旗袍,半挽的长发缀着各式零碎的翠玉珠宝,斜倚在门前

      “何妈妈。”本在桌前的女子乖巧的起身,让出位置“妈妈站在这里怎么好,这儿坐吧。”

      何蓉卿,花阁老板,这个江浙最大的风月场,权贵富豪,军界高官,无论身价,入了这门,便是漫天的白银价。“金风玉露一相逢”秦少游原是美好感叹,在这儿确实实实在在,真真的胜却人间无数。挥金如土,芳颜一睹。都是末世里带着决绝的纠缠,懦弱放肆,品味活着

      何蓉卿满意地点点头,走近女子身旁,手上的烟杆挑起她的脸,漫不经心地扫了两眼,这才坐下,不紧不慢地吸了口烟。女子也不言语,香阁中一时间只有些许烟草味。

      “淡了。”她吐了口烟,朦胧里都看不清她的脸,声音却是好的。正腔的秦淮音,听场子里的人讲,她十六岁开脸本是给个体面人家做妾,可乱世里哪留得住人,转来了风月场,凭着这南京一手好琵琶和那首《秦淮景》有了今天的何蓉卿。那也是千金一曲的主。便是这嗓子今儿染了烟,也是雨霁初晴人心尖的露珠子。

      “今儿没唤我,这就扮上。”女子紧着应了声

      何蓉卿点头,拿烟杆的手顿了顿“你有张风月场的好资本,却不是阁里的面相,这么些年,我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女子没有应话,花阁的夜还未来,只有三三两两的调笑声穿过绣门。偏西的日头带着橘红的光照,映着窗轩大片的牡丹。

      “孟先生三万大洋买了你的初夜,我何蓉卿的场子,既是说了,今晚这接你的车,你是必得上了。”女子这才抬头,对上何蓉卿的目光,纵横风月场三十年,这点人情魄力,她确是有的。

      “妈妈说笑了,流苏办完事自有该去的地方,妈妈的场子,我是万不敢砸的。”女子微微一笑,流苏,何蓉卿想起孟贾高价买下她时自己的调笑

      “先生瞧不上阁里的姑娘,怎么就单看上我这新进的丫头。样貌虽好,却也不是什么倾城的。”

      这位江浙有名的纨绔子弟,千金挥霍面带笑的狠辣主,端茶呷了口,眼里的嘲讽野心不加掩饰“流苏是个好名字,笑起来,倒有几分意思。不笑的人,笑起来才好看。”何蓉卿抚了抚发髻退出门,听见他后一句低语

      “弄碎了更好看。”

      对此,何蓉卿也不过掩了门,依旧端着笑和权贵们周旋。有些事见得多了,连些许惊讶都是没了。

      “流苏虽只来了这几日,却也烦劳妈妈不少,如今是快走了,也算是一点心意,妈妈别嫌弃。”何蓉卿回过神,面前摆着一个四方的首饰匣子。

      何蓉卿伸手打开了一点,意料中黄金夺目的颜色,她惯见的。

      “你一直都是懂事的。”

      女子微微倾身一拜,算是应答,何蓉卿还想说什么,门就被楼里的姑娘推了开,看见何蓉卿还有些惊讶,也顾不上别的“何妈妈,贺先生点了流苏姐的灯,要她去陪酒呢”

      “贺先生?鸿运的贺谦林?”不怪何蓉卿惊讶,鸿运是江浙数一数二的老字号,商市一块,连日本人都是顾忌三分的。至于贺谦林本人,少年承继家业,国共汉奸,没有人真的说得清楚。多情公子世无双,秦楼楚馆常见客。可要这浪荡公子亲自来叫姑娘,确实是少见的。

      “是,贺先生还带了个人”姑娘说着有些不好意思,捏着手帕拂了拂脸,阁里的姑娘也算是见过世面,如今这般样子,何蓉卿心里也有数,怕是这来人,不是凡物。

      “便是来了谁,也是客人,该干什么做去”何蓉卿挥了挥烟杆,姑娘委屈地拧了拧,转身走了。

      “流苏这就扮装去了。”一直静默的女子开口,何蓉卿盯着她默了默,到底是看不出什么,这才拿了桌上的匣子,缓步走出了房门,临了还不忘回头叮嘱了句“今晚孟先生的车,别误了。”

      “我知道的妈妈。”

      等人走了,女子端坐在梳妆台前,敷粉,描眉,拿着胭脂的手顿了顿,移到唇边,死死的呡了下。鲜血般艳红的唇,凝视了片刻,猛的翻下了镜子,拿着手帕抹了抹唇,雪白的帕巾上,晕着丝丝点点的红,像极了雪里浸开的血迹,有些模糊的淡。起身换了衣服,立领的蓝花白袍,抱着琴就跨出了门。

      一路上姑娘们三五成群,眼神不断在女子与前面的一扇雕秀朱门上游离,羡慕,好奇,不屑,观望。二十几米的路,就这样了。

      抬手敲了敲门,应声而开,还未等人看清,人就被拉了进去,留下女子一声惊呼,及贵公子的调笑语调“美人总是久等的。”

      姑娘们见这明显不愿人打扰的样子,嘴上抱怨着暗讽几句,却也没胆子上前听个墙角。日头晚了,总有熟客来的。有些事情,知道太多,不得善终。风月场里的人情世故,一向比外面周全得多。

      房内点着些甜腻的香,欢好迷情,花阁的常用手段,座位上一身西装的正经人,此时正搂着姑娘调笑着。另一边的贵妃榻上,传闻中不是凡品的男子,正倚着榻翻看着乐谱,像是雅阁的高雅士,没半分逛窑子的自觉。

      这边的语句越发放肆,贺谦林的动作也是惹火了些,女子猛地抓住他的手,反身挣了出来,架不住还将人从椅子上踹了下来。薄唇微抿,带着些薄凉的字句把房内暧昧的气息冲得一干二净“贺谦林你够了。”

      摔在地上的人不住笑起来,利落地起身,拍了拍身上不怎么存在的灰,笑嘻嘻地揽住女子的肩,冲一边的男子说到“看来我们的苏大美人真是生气了,头儿你也不哄哄。”

      男子手也不停地翻着书页,瞥了人一眼“主意是你出的,现在惹火的也是你,人却要我来哄,你这少爷还真是不吃亏。”

      贺谦林也不过玩笑两句,知道这人不会有什么反应,心下也只是叹了口气,拉着女子坐到一旁边嘟囔道“槿荞啊,不如我们跑路吧,跟着秦诺这个没品的真是遭罪...”

      苏槿荞支着头,不在意的拨了拨琴弦,调子似成不成“你别跟我说呀,哝,跟他说去。”冲着秦诺扬了扬下巴,还不等贺谦林说什么,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双若比桃花的眼眸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你可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次刺杀孟贾这个疯子的计划是你提的,最后的方案是秦诺过的,7号晚上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人就进了青楼,贺大公子,秦少爷,你们猜我现在什么心情。”

      贺谦林没敢接话,连一旁冷静看书的秦诺都停了动作,这次他们确实不厚道了些,也知道苏槿荞的性子,气的也只不过是未曾交代就骗她进来。想也是,换做任何一个女子,一觉醒来周边净是些风月之物。被告知自己给人卖与青楼,未曾发狂已是不易,更不要说还圆得这一手好戏,今儿好不容易见着俩元首,上来还是这般调戏,饶是好性儿,怕也是坐不住了。更不要说对面坐着这主,也是不输他们的。

      ——绝非善类,不过同族

      秦诺翻身下来,上衣扣子开到了领口也不在意,和两人坐到一起,静默了片刻对着苏槿荞开口“实非得已。”语气倒是颇为诚恳

      苏槿荞挑眉不语,看了看一旁的贺谦林,本就心虚的人,这一看也是赶紧陪笑“对不住对不住,兄弟也是实属无奈,情势所迫,苏小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诶...”

      苏槿荞抬手示意他打住,知道这两人也不打算告诉她原因,长期的默契加上她本也不是什么好奇之人,自了解这个话题该是跳过了“今儿晚上就执行任务了,这个时候找我,怕是急事吧。”

      贺谦林和秦诺对视一眼,秦诺朝他点点头,示意他讲,自己倒了杯茶。贺谦林也换下了玩笑语气,严肃起来

      “日军入境一年多一路南下用兵,如今春节前夕,各方动作都有加强,江浙一带的情报网最近频频被断,不少人都被抓了。□□那边听说也有不少地下党员也被捕入狱。”

      苏槿荞皱了皱眉,江浙一带一向较为太平,□□不清楚,军统这边精英绝对是不少的,大面积落网,怕是情势有变“上面怎么说?”

      “青鸟被捕了。”秦诺端着杯子插了一句,看着苏槿荞惊讶的眼神继续说到“就在昨天,不然我和谦林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找你。”

      “青鸟是‘捕蛇’行动第一行动组的组长,现在被捕,第一行动组基本上是瘫痪了,而且他级别高,虽然没有和我们联系过,毕竟知道我们的存在。你今晚的任务,一定要小心为上。”贺谦林皱了皱眉“要不然,今晚就...”

      “不行!”话还没说完,苏槿荞就打断了他“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现在终止行动,以孟贾的性格,无异于告诉他我有问题,当日你们送我进来的手段绝不是万无一失,如果他彻查,无法保证你们全身而退。尤其是谦林,你的身份是明面上的,一旦暴露绝无余地。”

      “我也同意。”秦诺放下杯子“青鸟怎么说也是行动组长,日军对他肯定有所期待,按照他的能力,扛上这一天问题应该不大,足够槿荞完成任务。”

      苏槿荞冲他笑了笑,微微眯了眯眼,孟贾嘛,她是一定会拿下的。

      贺谦林无奈地抬手拂了拂自己的头发“既然苏美人出马,头也同意,我只好后方努力了”

      秦诺看他这样也勾了勾嘴角“你可记得今晚去把我们槿荞接回来,不然你可真要被发配了”苏槿荞也点点头“是啊,你今儿要是赶不及,我可就回不来了”

      贺谦林轻笑一声“你们也太不放心了,我贺谦林出马,什么时候失过手,再说了,我们苏美人在,贺某怎么敢不尽心,多少人不得掐死我啊,是吧头?”

      秦诺刚想说什么,突然神色一凝,拉过一旁的苏槿荞揽到自己腿上,顺手拿了她的发簪丢在一旁,手指往她唇上一抹,转而往自己脖子上摁了摁。

      阁里的云烟推门进来,就看见流苏伏在男子肩头,气息不稳,挽好的发髻已经凌乱,领上的盘口开了两颗,露出一片雪白的脖颈。男子的唇堪堪停在流苏的耳畔,开了的衬衣里细碎的胭脂红。看向她的眼睛里明显的被打扰的不满,不由微微红了脸。

      “美人莫不是走错地方了?”云烟还没来得及开口,贺谦林就走过来挑起了她的下巴,摩挲着她的红唇

      云烟的脸更红了几分,娇羞的样子倒是讨人怜爱,怯怯地开了口“妈妈说流苏姐姐时候快到了,让我来看看”

      “喔?”贺谦林看了看后面两人,转头笑“你去告诉何妈妈,这儿忙着呢,有我贺谦林在,不会误事的,嗯?”

      “这...”云烟迟疑了下,像是何蓉卿交代过

      “云烟你先去吧,我一会就来...”苏槿荞勾着秦诺的脖子,语气有些不稳,一双桃花眼在青丝后若隐若现。秦诺搂着她的腰,看着还没走的云烟皱了皱眉“出去。”

      云烟看他明显不悦,知道和贺谦林一起的肯定不是她一个阁里姑娘可以得罪的,也想着离开。贺谦林看她这样子,也打圆场“秦兄别生气,小美人也是好意,我这就送人出去”说着揽着人走出去,带上了门,转身就把云烟压在了长廊的廊柱上

      “贺先生,这是做什么”云烟环着贺谦林的腰,身子微微前倾,贴近他的身体

      “小美人希望我做什么呢?”贺谦林感受到她的动作也不说话,只撩起她的一缕发丝把玩

      云烟娇嗔地推了他一下“贺先生你真坏”见他似笑非笑,又抬手在他西装领上摩挲“你说,是我漂亮,还是流苏姐姐漂亮啊”

      贺谦林贴近她的耳畔,声音低沉“我喜欢主动的”

      云烟早就听说贺谦林是个情场老手对情人也是慷慨,先下一见也是动心,可还没等她开口把人往房里带,贺谦林就退开一步,在她有些委屈的眼神下,把几张银票塞进她的领子里

      “今儿还有事,宝贝儿改天可要等我过来”语气调笑,眼神还肆无忌惮的在她身上来回扫了两圈,惹得女子佯怒,这才转身回房

      “我们贺大少果然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啊”贺谦林刚进屋就听见苏槿荞带着笑的声音

      “秦少,你说,是我美还是她美?”苏槿荞装作娇羞的样子,靠在秦诺的身上,眼里满满的调笑

      秦诺也乐得看贺谦林吃瘪,一手扶着苏槿荞,一手帮她理着刚刚散乱的头发“当然是我们苏美人美了,冷处偏佳,不是人间富贵花。可不是什么纨绔子弟喜欢的胭脂俗粉”

      贺谦林也知道这俩人拿他打趣,承认也痛快“是是是,我不就是个纨绔子弟嘛,再说了,我可没本事抢苏美人”说着还瞟了眼秦诺,他也不接话。

      有些事情,当作玩笑比说透好,他们这些人,要不起。

      贺谦林看气氛静了些,苏槿荞已经坐在镜子前重新梳起了妆,这才重新开口

      “还是担心下孟贾吧,我看他,对槿荞这朵不是人间富贵花可感兴趣得很啊。”

      秦诺点了点桌子“你今儿的妆会不会淡了些,不像青楼的姑娘。”

      苏槿荞描眉的手顿了顿,又不在意地继续“我要真是个青楼姑娘,不见得这位孟先生会喜欢。这样就行,他喜欢就可以。”

      秦诺和贺谦林对视一眼,贺谦林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女人的心思不好猜,尤其是对面是个聪明的女人

      “你们俩可以走了,有什么今晚回去再说”苏槿荞还拿着胭脂,冲着门扬了扬下巴。秦诺和贺谦林就看见铜镜里这人正认真染着胭脂,说完话也不再跟他们打招呼,摆明了赶人的架势。

      贺谦林佯装悲怆的叹了口气,拉着秦诺出门“走咯,美人有约,咱兄弟俩换个地方找乐子吧。”

      苏槿荞听着两人离开的声音,慢慢停下手上的动作,端详铜镜里几分陌生的脸,静默了片刻,拿起水胭脂再上了一层。也是,青楼的姑娘,再怎么淡,骨子里的奢靡,总该是有的。孟贾感兴趣那张清冷的皮,也不过是想撕碎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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