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夙》於穆

3、臣服(3)

　　江云帆刚刚感慨完，手机不给他休息的时间，又急急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正在出外勤的傅虹。

　　江云帆想都不想滑动接听，对于魏行和傅虹的行动力，他是百分百的放心。

　　“二虹，有什么发现……”

　　“江老大！我跟老魏刚才在那个小山镇里寻访了一圈，从镇上一个老伯那里听到一件不得了的事！”那头傅虹打断了他的最后一个音，近乎雀跃的声音通过电波传到江云帆的耳朵里，莫名地让他觉得有些安下心。

　　傅虹才不知道现在他是什么状态，接着汇报自己所了解到的所有有关情况：“老伯说，李臣这个人年轻时也是浪子一个，成天去镇子尾的花柳巷流连，还把里面一个小姐的肚子搞大了——对了，你可能不知道，老伯一开始提的名字是李建树，他改过名字，还洗过档案！”

　　“嗯。”江云帆不咸不淡地应一声，表示自己正在听着。

　　傅虹见他不惊讶，自己反倒惊讶了：“老大你怎么一点都不意外？你已经知道了？”

　　江云帆食指和中指微曲，交替地敲在身旁的桌上，指尖与实木交响出一段不知名的旋律。

　　“网络是个好东西，比一个一个找人问快多了。你继续汇报你的，别告诉我你这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才问出这么点东西。”

　　傅虹“哦”了一声，翻了一页随身的手记本：“按照那个老伯指的路，我跟老魏也去了那个馆子。大体上是被这几年扫黄打非的那些人整改了，表面上是被取缔成了一个茶艺居，我进去一看，骨子里还是没变，到处都是糜烂的气息……

　　“这还不算是我们查到最有价值的东西，关键是我们后来去找那个老板娘了解情况，她眼睛乱飘，说几个字还磕磕绊绊的，就算是做戏也太假了，明显是知道什么。

　　“我很老魏一开始问她她还不开口，亮了工作证也跟嘴上缝了针似的……还好这些人都是一个德行，拿点钱打发她，好歹是把她的嘴撬开了——诶，这算公费啊，记得。”

　　江云帆无言地听完傅虹这一股脑儿调查汇报，眉头又渐渐蹙了起来，两只手指的节奏一乱，重重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揣进兜里。

　　傅虹：“虽然我知道你在听，但你也吱一声啊……好了，说正经的，老板娘把我俩拉到柜台后面一个小隔间里，跟我们大致介绍了一下李臣跟她们店里那个小姐的关系——

　　“小山镇管理不严格，这种馆子里也不干净，没钱打掉就直接把孩子生下来的多了，王丽鸳也是一样，就是那个跟李苟且的女人。

　　“可是王丽鸳在生下一个男孩之后没几个星期就死了。馆子里的人都不太干净，镇里公安局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当意外事故了。”傅虹话音一顿。

　　江云帆抓住关键词：“意外事故？”

　　“对，从二楼楼梯走廊上翻下楼摔死了，算不算意外事故？”

　　江云帆“嗤”地一笑：“那还真是个‘意外’……汇报完了？那你跟老魏可以回局里了。”

　　傅虹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靠着车门：“已经在车上了，马上回去。”

　　江云帆挂断电话，揉了揉眉头的两侧攒竹穴。

　　十几年前的事情，现在翻出来告诉他要跟这个案子联系在一起。跨年代查案，虽然几个前辈都有提过，江云帆还是没来由一阵脑壳疼。

　　坠楼致死，这种事故的定性很模糊，意外只是其中一种。早的时候各个镇村分局都想着少摊点事，看到麻烦的案子，只要死者不是什么社会人物，草草盖过去，就算翻篇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翘着个二郎腿抽闲烟。

　　江云帆脚尖一旋，半身靠在桌上，随便抽了支笔在手上转，眼睛却是凝视着窗外。
　　自杀？一个刚刚生育完毕的女人，就算真的产后抑郁，有个待哺的孩子牵挂着，自杀的可能性很小，就算真想自杀，也不会选在二楼的走廊，万一命大没摔死，那跳下来就没什么意义了。

　　那到底真是失足？还是人为？

　　如果是前者，好不容易有的进展又将再次停滞不前。

　　但如果是后者，那这其中的牵扯就大了。

　　人真是麻烦的生物。

　　“小叶子，关于李臣的东西先放一放，你帮我查一下一个叫王丽鸳的女人。”江云帆抛掉脑子里浆糊一样分析，笔尾被他捏着在桌上敲了几下。

　　肖叶梓接到指令，手指早键盘上飞快地摁下几个字母，嘴里念念有声：“王丽鸳……”

　　局里卡个半死的网络总算载出了页面，肖叶梓“诶”一声：“江副，这个王丽鸳在十八年前就已经被销户了呀。”

　　“就是查死人，别废话，销户了信息也还在，传真机打一份出来。”

　　靠墙的传真机发出开始工作的嗡嗡响声。

　　江云帆翻开联系人黄页，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喂，黄局……诶，是我，没什么事，就是想让您帮我调个档案。

　　“——关于十八年前王丽鸳坠楼的案子……嗯，年代有些久远，局里应该有记档的吧？”最后一句反问，江云帆尾音上扬出一种毋庸置疑的语气。

　　听在黄凯河耳朵里就是“没有你死定了”。

　　黄凯河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道：“我……我看看。”

　　生硬的摁键声响起，连鼠标的轻击都带了滞顿。

　　“王丽鸳的案子有记档……江副队长你现在就要吗？”

　　江云帆带了点笑意：“当然，你传个邮件到刑侦队来就好了。”

　　电话挂断，黄凯河长长舒了一口气，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刑侦副队会突然想要一个花楼女人的档案。

　　而且还正好是当时他们没有上报，随便收拾掉的案子的死者。

　　黄凯河的额头上沁出些紧张的薄汗，转身对一个警员：“小郑啊，你把这份档案发给刑侦队，快些，别磨蹭。”

　　小警员答应一声，坐到黄凯河的电脑前操作。

　　袖中滑出一个袖珍的U盘，插进了桌子底下的主机，用腿挡着，鼠标长长地拖了一下。

　　“小郑啊，好了没有啊？”
　　小警员关了页面，借着站起来的动作，拔下了U盘，弯了弯腰，不好意思地用手挠头：“黄局，好了好了，刚才卡了一下。”

　　黄凯河双手负背，点了点头：“好了就去忙吧。”

　　小警员手指一挺，U盘又被送进了袖子里，若无其事地经过黄凯河身边。

　　黄凯河人过中年，没发现他的小动作，径自走到皮椅上躺坐下，整个人陷在皮椅里，闭上眼睛。

　　传真机工作的声音停止，江云帆的电脑也“叮”的一声提醒有新邮件。

　　先把打印出来的一摞纸拿出来放到桌上，江云帆点开闪烁的消息框。
　　目光紧紧锁在那行“意外坠楼身亡”上。

　　呵，果然是一笔带过。

　　对比一下打印出来的文件，镇分局的档案还多了一项生育记录，没有登记新生儿信息。

　　非法生育。

　　小山镇的管理还真是……让人头大。
　　“看出什么了？”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江云帆正因为镇分局错漏百出的管理头大得脑里脑里一片空白，顺过话尾：“除了非法生育，什么都没有。”

　　一只带着银色腕表的手从江云帆左边伸出来，撑在桌上。

　　江云帆眼角一瞥。

　　这表，好像在哪见过。

　　略微抬了点头，正好跟井望峤扫下来的视线对上。

　　“井……井队。”

　　江云帆想抽自己一嘴巴子，怎么见了井望峤就跟黄凯河见了自己似的结巴了？

　　江云帆硬气地挺了挺腰，坐得直了些。

　　井望峤把目光重新投在显示屏上：“其他的没有了？”

　　“暂时还没有其他发现。”江云帆老实答道。

　　井望峤的指尖点了点打印纸上的亲属关系一栏：“让傅虹他们再去走访一下，了解一下这个王丽鸳的社会关系。”

　　“嗯……”井望峤的手指正好戳在王丽鸳的哥哥的名字上，江云帆的目光也一直停在那里。

　　突然想起傅虹刚才和自己汇报的新发现，江云帆开口：“刚才傅虹打电话说王丽鸳跟李臣有……”

　　“我已经查清楚了。”江云帆的话又一次被人打断，“接下来的调查重点是王丽鸳，她的档案疑点很多，会是一个突破口。”

　　“是！”队长亲自下命令，省了他为了申请调查令四处奔波找上级签字的时间，他可是一万个乐意。

　　井望峤看着江云帆，感觉他像极了摇着尾巴等着被人顺毛的小兽。

　　莫名想在他有些蓬乱的短发上□□一把。

　　“我去一趟省局。”

　　“井队慢走。”江云帆和肖叶梓同时脱口而出同一句话。

　　跟厚脸皮坐着的江云帆不一样，肖叶梓一听井望峤要走，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得笔直。

　　井望峤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把大衣挂在曲着的小臂上，出了刑侦队的门。

　　肖叶梓站着不动，江云帆把椅子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向他：“小叶子，怎么不坐下，呆了？”

　　肖叶梓怔怔看着被井望峤打开的门：“副队，我怎么觉得，井队好像不怎么喜欢我，看我的时候都是冷冰冰的。”

　　江云帆从椅子上挺起身子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他一直是这样，你刚来，别在意这些，专心做事情就好。”

　　肖叶梓被他强迫着坐下。

　　一直都是这样？可是刚才井队看副队的眼神，明显不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