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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少年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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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完三支烟,卜奕平静了——不,也不能说是平静,可能是懵得劲儿大了,暂时也分辨不出其他情绪了。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走廊里,却没找着傅朗。
没来由地,慌了下,想拿手机拨电话,却看见另一头有人端着小盆从病房里出来,是傅朗。
卜奕耙了下头发,挺不好意思的,感觉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二愣子,“怎么没等我?”
“你下去了二十分钟。”傅朗拨弄着盆里红彤彤的草莓,“我以为你走了。”
“怎么可能啊,说好晚上一块儿吃石锅拌饭的。”卜奕嚷着解释,欲盖弥彰似的,“我是那不够意思的人么。”
出柜的事儿,就这么被他轻巧地盖过去了。
倒是不意外,卜奕就这样一个人,擅长粉饰太平,你好我好大家好,实在粉不过去,就当撞坏脑子,失忆了。
进门,江桐一张小脸红扑扑的,两片唇被碾得水润,再瞧床上那个,捆得和木乃伊一样,嘴角却翘着笑。
卜奕觑他一眼,心说,你大爷!
崔凯一只眼露在外面,另一只裹着纱布,“来,小漂亮,过来跟哥说说,期中考得咋样。”
“你他妈都成弗兰肯斯坦了,还骚呢。”拄着拐到跟前,俯下身,“伤口还疼吗?”
崔凯往边上一瞟,“不疼了。”
“嘴硬,”卜奕伸手够椅子没够着,江桐很有眼力劲儿,赶紧给他搬过来。他屁股一蹭,坐下了,“怕人担心啊?”
眉梢扬起,意有所指。
崔凯一愣,听明白了,索性大大方方地认了,“刚才看见了?”
“光天化日耍流氓啊你。”卜奕就笑了,“放心,肯定不能叫你经纪人那孙子好过。”
“你要干嘛,再揍他一顿?”崔凯嗤笑,一摆手,“犯不着。我想明白了,打人犯法,醉酒驾驶也犯法,我认。成年人,犯了错就得自己兜着。”
卜奕皱起眉,理智上知道他说的没错,情感上接受不了,“老崔……”
“真没事,卜奕,真的。”
崔凯很少连名带姓叫他,这一喊,就是认真了。言外之意,也是不让卜奕管了。
卜奕让他的态度哽了下,很不舒服。不是别的,就是一种无力感,对现实的无可奈何。
他手指插进蓬松的发丝里,攥了攥,“总得搏一下啊,这不是欺负人么。”
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或许是他自己。
崔凯笑了,有种对弟弟式的包容,“行,那你就给我找个律师,要好的,那种光会耍嘴皮的可不要。”
“行,包我身上!”卜奕也跟着笑,心里头纠缠的疙瘩松了点。
他身后,在他和崔凯都没注意到的角落,江桐低着头削苹果。泪珠从他尖尖的下巴颏上骨碌骨碌滚落,砸在苹果皮上,埋进脏兮兮的垃圾桶里。
傅朗洗草莓洗了十多分钟,回来时候正听见卜奕在跟崔凯和江桐吹牛逼,说奖学金这东西只要他卜小爷在,就不可能落别人手里。
“奕哥,你学习真好。不但上了北城大,还能拿奖学金。”江桐很羡慕,又崇拜,还有点羞怯,“要我,想都不敢想。”
卜奕正乐呵,让人一捧就要接着吹,蓦地瞥见彭朗进来,到嘴边的话忽然就蹦不出来了,竖起的大尾巴悄悄缩了回去。
非常尴尬。
刚才那一串屁话,无异于关公面前耍大刀。
傅朗把小盆递给江桐,“挺新鲜的,尝尝。”
江桐接过去,先挑了一颗又红又漂亮的,用小刀分成三块,拿牙签扎着喂给崔凯了。然后又递给卜奕,让他吃,自己没舍得。
卜奕看着,心里酸溜溜的,垂着眼从盆里摸了一个又小又白的。
崔凯捏捏江桐手腕,“你吃吧,你奕哥他不爱吃酸的,他还有个西瓜呢。”
“就是,”卜奕捡着台阶就往下滚,“我挑嘴挑的很。”
傅朗没加入他们的讨论,一个人在边上把能干的杂活都干了,忙乎完,往墙角的单人沙发上一坐,打开手机看论文,两耳不闻窗外事。
崔凯眼睛原本就不怎么好使,现在还就一只能视物,看谁都是雾里看花。
人一旦不看清的时候就容易托大,以为别人既看不见自己也听不见自己。
他动手一弹卜奕搭在边上的腿,努努嘴,“你什么情况?”
卜奕正转贪吃蛇转得起劲儿,匆忙间连头也没抬,“干嘛?什么什么情况?”
崔凯看他一脸不在乎,也放开了,“你,和那位。”
病房面积有限,傅朗也不聋,这话当然听得见。不过听见归听见,他照旧翻论文,没什么反应。
卜奕让这四个字吓了一跳,被踩了尾巴尖一样在椅子上原地一蹦,“说什么呢!”
崔凯一笑,“别装啊。”
卜奕赶紧往后瞄,瞄完,看傅朗没啥动静,这才转回头,声音低得像要干坏事,“你少腐眼看人基啊。”
崔凯往单人沙发那瞟一眼,又看他兄弟,眼神如同在关爱智障儿童。
卜奕一下子又想起来走廊里那一幕,顿时受不了了,耳朵尖红红的,一指崔凯,“告诉你啊老崔,别发散思维。”
烂泥扶不上墙。崔凯不问了,伸手跟后面看书的江桐要水喝。
人家伺候他喝水,给他美的,简直要冒泡。
卜奕让这俩人酸得稀里哗啦,没眼看,扶着床架起拐,跑出去了。
他去厕所放了个水,又磨磨唧唧去楼下抽了根烟,等他逛回来,崔凯已经又睡了。
江桐轻声轻气地让他们俩先回,说有事电联。卜奕一想,也是,别跟这儿当电灯泡了,怪没眼力劲儿的。
走之前,给江桐下单了一壶鸡汤,还有几样菜,让他多吃点。
照顾崔凯这些天,床上躺着那个惨归惨,忙前忙后的江桐也瘦得快脱相了,看着叫人心里揪得慌。
出了医院,卜奕和傅朗往地铁站走。
气氛非常奇怪。
哪怕周围人来人往,可他们之间却好似有种奇妙的气场,不管外人离得多近,也刺不破。
卜奕偷偷看傅朗,神色如常,一切都和出柜之前没区别,仿佛他不是出了个柜,只是呼了口气。
但卜奕抓耳挠腮的,不知道该怎么搭话,好像怎么搭都别扭,可就这么冷着也很不对劲。
俩人沉默着上了地铁,刚过一站,人就多起来,挤得厉害。
傅朗把小瘸子推到门和座椅的三角区里,自己侧身一挡,给他腾出点空隙。卜奕斜倚着那小直角,微仰着脸看傅朗,“我不怕踩,没事儿。”
后面人背的大登山包压着傅朗挺拔的背,卜奕于心不忍,又往后靠靠,“你站过来点儿,他包上有小挂钩。”
万一杵着了呢?怪疼的。
傅朗往前挪了半寸,两对脚尖在摇晃里相互抵着。
“不躲了?”他声音低,又离得近,暖烘烘的小气流卷着耳廓,像小猫爪毛茸茸地蹭过去。
“谁躲了,”卜奕梗着脖子嘴硬,“我就是……就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傅朗笑了,“请你吃石锅拌饭,给你压压惊。”
以前觉得傅朗性格冷,相处了才知道是个冰皮软心儿。卜奕偶尔有种挖着宝藏的小窃喜,因为对着其他人,傅朗还是那个样,高高在上的傲。
两句话,捣碎了僵持几个小时的古怪气氛。卜奕脑袋瓜又活络起来,开始给傅朗讲前几天看的沙雕公众号。
他讲笑话绘声绘色,一般能保持住了自己不笑,等把对方逗笑了再跟着一块儿傻乐,很有娱乐精神。
卜奕重点讲了一只土狗,还比划着那狗的大小,傅朗耳朵里听着,脑子那根弦却没放在起飞的狗身上。
他从小到大都孤僻,不乐意跟人多接触,等意识到没朋友有点惨的时候已经晚了,失去了主动结交朋友的功能。
卜奕是个意外。
一开始是看他不顺眼,但一来二去就顺眼了。这人也不知道是博爱还是怎么着,反正就一步迈进他的地盘里,赖着不肯走了。
一点一滴地接触下来,普通朋友那根线开始模糊。卜奕有时候手欠,过来撩闲一下他能如临大敌,紧张得要命,而等他远远坐着的时候,自己又想过去招一招他。
“到了。发什么愣呢,给你讲土狗被发射出去还背着降落伞你都没笑。”卜奕拽了他一下子,一口气蹦出一长句话,不高兴了。
察觉到对方的小脾气,傅朗无奈地拉了他一把,下车,“没逗笑我,把旁边姑娘逗笑了不是也挺有成就感。”
“那能一样么,”卜奕拄着拐作妖,非要去坐扶梯,嫌直梯人多,“待会儿出去你帮我去李阿婆买兜红豆饼吧,馋了。”
傅朗跟在后头挡着,怕他一个站不稳再栽下去,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卜奕吭哧吭哧乐,李阿婆那儿成天排队能排出两里地去,他一个瘸子就不勉为其难了,买杯奶茶,坐旁边店里等着。
二十分钟后,卜奕嘬着奶茶跟在傅朗边上,排队。
傅朗嫌奶茶甜腻,不喝,只要了杯无糖的红茶,塞在卜奕的书包侧兜里。看一眼冻得嘶嘶哈哈的卜奕,挑着眉问:“刚才不是嚷着要去店里吹暖气?”
卜奕把吸管一吐,“我是那么没义气的人吗?”他扭头嘟囔一句,“这不是怕受到良心的谴责么。”
他确实起了心思要坐奶茶店里,可偏头一看寒风里的傅朗,就不忍心了,宁可俩人一块儿挨冻。
傅朗眼一垂,看见他毛茸茸的发顶和被碎发遮挡的额头,有点明白那些道不清的紧张和悸动是怎么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