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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出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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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奕和傅朗最后是头搭着头睡着的。
崔凯手术结束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直接被送到了重症监护室。
家属进不去,只能在外面等。
江桐抢在所有人前面,跟医生进行了面谈。
这个细瘦的男孩站在重症监护室外头,对着两扇紧闭的门,脊梁前所未有地挺直了。
他对卜奕说,不管凯哥变成什么样儿,我都管到底。
崔凯全身多处骨折伴中度脑损伤,面部受损,左脸几乎是毁了。余下大部分是外伤,出血量不小。
手术结束,危险期却尚未度过,一条小命仍悬在半空。
卜奕和关健、段重山商量,大伙排个班,轮流过来看护。江桐却不同意,非要一个人守着,怕给他们添乱。
傅朗没忍住,在旁边刺了一句,“不添乱?你如果累倒了,那正好俩人一病房,陪护直接升级成一对二。”
江桐脸又白了,搓着手指不出声。
话是直不愣登,显得棒槌,但谁也没反驳。
段重山勾着江桐的肩,“我们傅哥说的没错,你就别犟了。”
商量好,卜奕他们先走了。
江桐说什么也不肯回去,就在外面塑料椅上蜷着睡了,和其他等待的家属一样,心焦,却没一点儿办法。
傅朗和卜奕打上车回去,又在车里眯了一小觉。
进门,卜奕扒掉外衣外裤,往沙发上一歪,“不行了兄弟,我就在这儿睡了,有话醒了再说。”
他腿涨得厉害,嘣嘣跳着疼,可不敢叫傅朗看出什么来,怕挨呲儿。
傅朗睨他一眼,没吱声,转身去屋里抱出来三个垫子,弯身给他垫腿下面了。“就你这么作,”给他把垫子码稳当了,伸手在夹板上一弹,“不疼才怪。”
是疼,可有人管着也窝心,卜奕咧着嘴乐,“真不疼,睡吧。”
俩人一人一副耳塞,就着蒙蒙亮的天光,几乎沾着枕头就打起了小呼噜。
期中考就在一周后,赵畅怕卜奕掉链子,帮他去要了课件,让傅朗给他带回来。
晚上,俩人挤在沙发上复习。
卜奕啃着一个苹果,搭着课件看傅朗给他总结的重点。
“你要不去出本书吧,就叫如何在短时间内熟悉三门跨专业课程并完成期中考试。”卜奕砸着酸甜的苹果汁,却仿佛在吸一个柠檬。
——傅朗给他整的复习思路条理清晰,逻辑顺畅,中间甚至划掉了个别没必要的知识点,给他省了不少时间。
傅朗低头翻书,不理他。
卜奕撩闲没够,沾着一手黏糊糊的果汁去戳人家手腕,“我专业书你是不是都看了?”
“嗯,”傅朗抽了张纸把他手裹住了,“都是理论知识,按层级递进梳理,不存在难度。”眼看这人要把手往嘴里塞,啪地给了他一巴掌,“洗手去,别嘬手指头。”
“啊……”卜奕咚一下仰靠在沙发上,“你好啰嗦啊。”
傅朗充耳不闻,“洗完手帮我拿盒酸奶。”
吃零食这事儿,大概能传染。
卜奕他们要期中考,崔凯那边只能让他乐队人先顾着,等考完了他们再换班。中间江桐给他打过电话,说经纪人不依不饶,要把崔凯往死里搞,让他这边出院那边就进看守所。
这种麻烦事,卜奕也没经验,只能先安抚住江桐,说他们几个臭皮匠再想办法。
考完这天,几个人在四食堂吃串串。
“没办法,”关健撸了一串又一串,嘴上一圈红油,“这么说吧,就是把咱几个卖了,那钱也不够给老崔赎身的。他只要没解约,他就还捏在别人手里。”
这事儿一环套一环,从他们角度看,无解。
段重山攥着串,啃不下去,发愁得很,“奕哥,你有啥想法?”
卜奕也没辙,他就是个普通人,没有通天的本事,“先把老崔照顾好,什么都没命重要。”
段重山叹口气,不说话了。
他恨自己怎么不是个牛逼闪闪的人物,不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你们也别垂头丧气,事在人为。”乔清渠近来都跟着他们混,有事没事就和关健腻着,“办法总比困难多。”
关健扒拉一口米饭,还是辣的直抽气,“你这就叫站着说话不腰疼。”
乔清渠横他一眼,“辣成这样了也挡不住你烦人。”
下午,卜奕和傅朗去医院。
卜奕是个小瘸子,他得有人搭伴,现在所有人都默认他的伴儿固定就是傅朗,没人跟他抢。
下了地铁,俩人慢腾腾往医院走。
“应该打个车。”傅朗眉心皱起褶子,刚才地铁上,卜奕被人踩了好几脚。
“多贵啊,”卜奕嚷,“我最近去不了剧社,收入简直断崖式下跌。”
想着银行卡里逐日减少的数字就肉疼。还打车?但凡要是腿没事儿,他能扫辆单车骑过来。
这阵子,不光是卜奕账户空虚,傅朗也同样在赤字边缘徘徊。
“钱财乃身外之物,”卜奕笑了声,扒拉着傅朗肩膀勾搭上,“穷就穷,小事儿!”一副要出门组丐帮的潇洒样。
热乎乎的气拢过来,傅朗电打了似的脊梁一僵,指着前面水果店,“我去买俩苹果。”然后就把小瘸子撂在了原地。
卜奕臂弯里一下空荡荡,不爽地向前望一眼,心想,干什么呢,挺大一个人,怎么还搞起龟兔赛跑了。
他自认是那只龟,拄着拐老大不乐意地蹒跚到水果店门口,斜着眼瞄,余光瞥见那只高挑挺拔的兔子要出来,就别开眼,装没看见。
小孩儿一样闹别扭。
傅朗用装西瓜的兜子撞了他一下,顿顿的,也不疼,撞羽绒服上,噗一声。
“干什么?”
“叫你走。”傅朗手举了举,“沉。”
于是俩人一前一后地走,卜奕憋不住,就在后头问:“大冬天买什么西瓜啊。”
他昨天叨叨了一晚上西瓜冰,明知故问。
可惜前面那位没给他嘚瑟的机会,“我喜欢反季节水果。”
进了医院正门右拐,两人径直去了住院部。
——崔凯恢复得挺好,几天前转进了普通病房。按医生的意思,如果没其他问题,再过阵子就能出院了。
不过出院意味着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
病房是单间,贺斯年托人办的。这么一来,江桐就不用来回折腾了,撑一张陪护床,就能住下。但一个人的精力到底有限,他们剩下几个哥们有空的都白天过来替一替,没真让江桐一个人扛。
傅朗在前面走,卜奕在后面闷头跟,结果到了病房门前,大步流星的人却杵着不动了。
“干嘛?”卜奕拱过来,“进去啊。”
“诶,别……”没拦住,门被推开了。
屋里,中药味混着消毒水味,浓重得刺鼻。阳光越过窗棂,铺洒在床畔的地面上,像抹了层淡金。
崔凯只有一只手能动,而这只手正兜着江桐的后脑勺,把细瘦的男孩压在自己受伤的胸膛上,动情地吻他。
画面旖旎,震垮了卜奕的大脑。
所幸手脚比脑子反应迅速,拄着拐,比旁边腿脚健全的人溜得都猛,一眨眼,就到了廊那一头。
傅朗替里面的两人掩上门,跟上卜奕,看戏一样看他精彩纷呈的个人演出。
“艹?艹!”卜奕脸怼着半开的窗,哈气直往外喷。
傅朗把装水果的兜子搁一边塑料椅上了,拎一路,压得手疼。
旁边那位哈赤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问:“他、他俩看见我没?”受惊那劲儿没过去,说话都结巴。
“情到浓时……”觑着他涨红的脸,傅朗打趣,“当然看不见。”
卜奕松口气,又笑了,“老崔居然是个弯的?他他妈哪像个弯的?行,我知道他为什么揍那经济人了。换我,我也得揍,揍他个姹紫嫣红。呸,孙子!”自言自语完,转头关爱起他室友,“吓着你了吧?”
“没。”傅朗挺平静。
“不可能,”卜奕笃定,“你们理学院一般没这么奔放。”
傅朗眉一挑,“在你眼里,理学院是个和尚庙?”
“那倒不是,”他往暖气片上一靠,暖着大腿和屁股,“就一般直男,都接受不了这个,怕你别扭。”
他脸颊上还挂着两片绯红,睫毛一扇一扇,眼睛里愣是有种跟他整个人都背道而驰的纯真。
“哦,”傅朗说,“不了解一般直男怎么想。”
“一般那肯定就是……日!”
短短的一个停顿,该明白的都明白了。
性向这事儿,在傅朗这从来不避讳,只是也没到随便拉个人就非要跟人出柜的地步。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是极度私人的问题,别说外人了,就是父母也管不着。
但他不想瞒卜奕。
既然话赶话说到这儿了,那就索性摊开说明白,没什么可躲的。
他这边点完炮捻儿,卜奕却没炸,反应还挺让人意外——这人撂下一句话就跑了。
“五分钟,等我五分钟。”他说。
傅朗没跟着,让他走了。
前所未有的忐忑,把傅朗包裹了。
卜奕冲到楼下,点了一根烟,猛吸两口,呛得咳起来。
——他脸热,心跳,不知道自己是着了什么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