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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姬(完) ...

  •   他伸出右手,紫色的指甲在幽光中划过一道微芒,左手上跳出了一排小小的天平,此刻,天平正以违反常理的姿态剧烈摇摆,随后落到青柳树上。
      他顺着天平聚集的地方伸手,手下是如同活物般的脉络,他猛地刺入树干之中,抓住那脉络,向外狠狠一扯!
      “铮——!”
      一声仿佛万千琉璃同时崩碎、又似古琴弦根根断绝的凄厉尖响,骤然从青柳树干内部爆发!
      那缠绕树身、深入虚空的暗红怨力绳索,寸寸消失,却在下一秒化为腥臭的黑红烟尘,向药郎扑来。
      就在那黑红烟尘即将吞没卖药郎的刹那——
      “定!”
      一声清叱如金玉交击,骤然刺破庭院的腥风。
      封泽世折扇合拢,以扇为笔,凌空疾书,一道流转着璀璨金芒的繁复符箓瞬间成型,如同盾牌般挡在卖药郎身前。
      烟尘撞上符箓,发出滚油泼水般的厉响,竟被暂时阻住去路,邪气翻涌不得寸进。
      几乎同时,那三具力量暴涨的人偶已撕裂空气扑至!它们的速度与力量远超之前,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刀锋上的暗绿邪光几乎凝成实质,封锁了封泽世所有闪避角度。
      她面色不变,足尖一点,身形如游鱼般迎着刀锋最盛处滑去,就在刀尖及体的瞬间,她腰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天青色衣袍如水波荡漾,左袖被刀锋划开一道裂口,而握扇的右手,已借着这贴身而过的险势,将折扇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冲在最前那人偶的眉心正中。
      那里,正是其体内微型邪阵阵眼的所在!
      “破妄!”
      汹涌无匹的灵力自扇尖注入,人偶前冲的势头猛然僵住,眉心处一点金光炸开,随即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它苍白的面孔与全身,“咔嚓”轻响,它保持着前扑的姿势,碎成一地失去光泽的木渣与污秽的布片。
      就在封泽世击溃第一具人偶之际,另两具人偶的刀锋已从左右两侧夹击而至,封死了她所有退路,刀未至,那阴冷的死意已刺得肌肤生疼。
      封泽世却轻笑一声,左手捏剑诀,“剑来!”
      清越的龙吟划破长空,仿若闪电,一道拖着极亮白光的剑转瞬而至。
      长剑悬停于封泽世身前,剑身狭长,似玉非玉,似金非金,通体流转着温润却又无比锐利的莹白光泽,剑锷处刻有古老的云雷纹。
      正是封家祖传的名剑——龙吟。
      剑光出现的刹那,那两柄已触及她衣袂的邪毒刀锋,竟如同遇到克星般,硬生生凝滞了半瞬!
      折扇被随意插入腰间,她握住剑柄,举重若轻般的一抬。
      劈砍下来的双刀再不得寸进。
      剑势未尽!
      封泽世手腕微转,剑光随之化作两道优雅而致命的弧线,如同新月划过夜空,轻盈地点上过那两具人偶的眉心与心口。
      两具人偶僵在原地,眼中最后一点邪光熄灭,随即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无声瘫塌。
      从剑出,到敌溃,不过几息。
      龙吟剑光华内敛,静静悬于封泽世身侧,剑尖微垂,仿佛刚才攻击只是幻影。
      封泽世没有多看那两堆残骸,目光已转向卖药郎的方向,以及那正疯狂扑向青柳的邪气。
      与她的凌空书写的符箓不同,药郎的符纸是有形的,它们将青柳包裹的水泄不通,邪气频频撞击,却无法突破,但符纸也一直在被侵蚀。
      封泽世偏了偏头,唇角带起一丝笑,“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卖药郎眼中倒映着龙吟剑的余晖,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手中的退魔剑,仿佛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也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好剑。”他平平的说。
      随着他的话,退魔剑仿佛是不愿意主人夸奖别的剑,竟自行从他手中脱离,悬于掌上数寸,剑身嗡鸣,散发出斩断一切虚妄与强缘的凛冽气息。
      似乎察觉到危险,邪气挣扎得愈发猛烈,封泽世没有再动手,她有些好奇药郎的手段。
      “形已见。”
      “真已明。”
      “理……已清。”
      阴阳师那双眼中无法掩饰的、对天地灵物予取予求的贪婪,与柳灵眼中纯粹的痛苦与无助,两者之间被强行连接的、扭曲如荆棘的因果线,在此刻被无情的放大,显现。
      卖药郎骤然睁眼。
      此刻,他眼中再无半分属于人类的情绪,形貌也骤然变化,只剩下一种近乎天道的冰冷澄澈。
      他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
      “退魔剑,” 他的声音响彻庭院,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金属的质感与空间的回响,“拔剑之缘,在于形、真、理齐备。”
      “今形为禁锢之柳与窃灵之阵,真为掠夺与伪装,理为贪婪强加于纯粹之扭曲孽缘。”
      “故此缘——”
      他五指猛然收拢,仿佛握住了空气中无形的剑柄。
      “当斩!”
      他手中,退魔剑的真正形态第一次完全显现。它并非实体金属,剑身仿佛由流动的暗金色铭文与冷冽的蓝色光焰交织而成,不断幻化着,剑锋所及,连光线都似乎被斩断了延续性,呈现出奇异的断层。
      卖药郎双手握持这柄法则之剑,并非劈砍,而是将其剑尖朝下,双手高举过顶,然后朝着青柳树干与那翻腾邪气之间、那无形的“扭曲孽缘”之所在—— 稳稳地、庄严地 “钉”了下去!
      剑锋触及之处,空间像水纹般荡漾开裂,显露出无数条常人无法看见的、暗红色、荆棘状、疯狂搏动的因果之线——它们一端深扎柳灵核心,另一端则没入虚空,连接着远方施术者。
      退魔剑上的铭文光芒暴涨,随着卖药郎最后的宣告,剑上的光芒顺着每一条暗红因果线瞬间蔓延!
      每一条被光芒触及的暗红因果线,都应声而断,炸裂成最细微的黑色尘埃。
      那扑向青柳的邪气,在距离树身仅剩寸许之地,猛然僵住,随即如同被抽去脊髓,寸寸瓦解、消散。
      树干上那些蠕动的不祥“血痂”,失去了根源,迅速干涸、剥落,露出下方虽然伤痕累累、却终于不再渗出污秽的木质。
      “呃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仿佛混合了无数痛苦与解脱的尖啸,从柳树深处爆发,随即戛然而止。
      庭院中所有残存的邪气,如同退潮般急速消退,那一直盘踞不散的腐败与血腥味,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带着雨后泥土与新生草木气息的清风吹散。
      卖药郎手中的退魔剑,光芒渐熄,铭文隐去,重新化为那柄形态奇异、略显古朴的剑。
      他缓缓将剑收回,额角似有微不可查的细汗,脸上恢复了一贯的静默。
      青柳树,静静地立在池边,虽然禁锢已出,但它也彻底失去木心,已然要死去。
      封泽世行至那伤痕累累的树干前,她神色变得庄重而悲悯,以指为笔,就着庭院中尚未散尽的灵气与月华,凌空勾勒。指尖过处,留下淡金色的、柔和的光痕,并非攻击符咒,而是代表“净”、“安”、“归”、“宁” 的云篆真文,这些真文首尾相连,化作一道温暖的光环,将整棵青柳笼罩其中。
      她低声吟诵安魂词,声音清润平和,字句间仿佛带有涤荡污浊、抚平创伤的力量。随着诵念,光环如春雨般渗入树干每一道伤痕,那些被邪阵侵蚀、污染、撕裂的灵性碎片,如同迷途的孩子,在这纯粹安抚的力量下,渐渐平复了战栗,褪去了暗色,回归最本源的青木灵气,缓缓沉淀回树身。
      青柳树不再颤抖,仿佛一个终于耗尽力气、得以安然睡去的病人。虽然距离恢复生机遥遥无期,但那持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被迫沉沦的剧痛与煎熬,此刻终于停止了。
      超度已毕,封泽世指尖光华敛去,她静立片刻,感受着那株古树传来微弱却平稳的灵性脉动,如同倾听一颗逐渐缓慢下来的心脏。
      但她并未停止,提起龙吟,缓步绕树而行,每走一步,龙吟便在空中划出奇异的符箓,待她走完一圈,那些符箓次第相连,构成了极复杂稳固的法阵,法阵呼吸几瞬,沉入青柳体内,青柳的边缘泛起一丝极微弱的、代表生命力的嫩绿光泽。
      做完这一切,封泽世气息微显气促,刻画此等与地脉相连的永久性守护阵,耗费的心神与灵力非同小可,她调息片刻,才转过身。
      “你的手指。”
      卖药郎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目光落在封泽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更准确地说,是那根此刻正隐隐发亮、血色愈发鲜艳夺目的红线上。
      红线此刻像被洗去了一层尘埃,它不再仅仅是缠绕,更像从她指骨血肉中自然生长而出的一道诡异印记,尾端没入虚空,微微飘摇,仿佛在迫切地指引着下一个方向。
      天平在卖药郎掌心无声地倾斜,一端指向封泽世指间的红线,另一端则沉向更深、更远的某个方位,微微颤动。
      “此‘缘’之线,非比寻常。”卖药郎抬起眼,瞳孔在月光下映着红线诡异的光泽,“它牵引你至此,但它所指向的彼方,根源,恐未断绝。”
      他顿了顿,天平恢复平衡,语气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笃定,“孤身循线,如持烛入深潭,光影摇曳,易溺于虚妄。”
      封泽世含笑,“嗯?”
      “道路或同。” 他最后说道,并非询问,而是将选择置于封泽世面前,那张静美的脸上没有任何邀请的神色,只有一种洞悉因果的平静。“你若愿,可同行。”
      封泽世垂眸,看向自己指间那根灼热、鲜艳、仿佛活物的红线。
      它因青柳之事而愈发清晰,已明确昭示着她的“结”与这片土地上更深的黑暗纠缠在一起。
      孤身前行,确如盲人摸象。
      封泽世唇角笑意渐深,她抬眼,望向卖药郎,同行,意味着卷入更深不可测的“物怪”事件,但也可能是解开自身枷锁的唯一途径。
      这位神秘的药郎,能斩断扭曲之“缘”,很有趣,她从前总是孤身除妖,鲜少与人结伴,她太强,强到同辈之人绝望,甚至会因跟她同行而动摇道心。
      而这位……大概是不会有被动摇道心的时刻。
      夜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残存的微弱乐声,却吹不散此地刚刚经历过的真实。
      片刻沉默后,封泽世轻轻颔首,唇角浮现一丝清浅却坚定的弧度。
      “也好。” 她温声道,指尖抚过红线,目光清亮,“那便有劳阁下,引我一程,去看看这‘线’的尽头,究竟系着怎样的‘真实’与‘道理’。”
      卖药郎微微颔首,未再多言,转身步入庭院之外的阴影。铃声轻响,药香微散。
      封泽世最后看了一眼那棵归于宁静的青柳,随即迈步,无声地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京都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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