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香满楼》写话本子的白娘子

57、子鱼 子非鱼，焉

　　子鱼对自己的成绩很满意。参赛者一共108位，自己的丝带数位居第7，100进20，自然顺利晋级。
　　子鱼知道，暗箱操作，裙带关系这是在古代也无法避免的，大众评审也有不少被收买。子鱼摇了摇头，以后的竞争越来越激烈，自己想夺得头筹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子涵，姐姐今天表现不错吧。”子鱼笑着爬上子涵的背，像八爪鱼似的紧紧扒住子涵的肩，道：“我今天都快笑抽了，很累的，你背我回家，也不枉我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拉扯大。”
　　子涵撇了撇嘴巴，这个女孩子看起来挺斯文的，说的话……却又笑了，他用手托住子鱼的屁股往上扶了扶，真是的这么快就睡着了。
　　她真的不是小宝？怎么会长的这般相像？葫芦从树后的阴影里走出来，纵使在晚上他也穿着一袭做工考究的白衣。

　　“第二场是比试才艺！”师爷拖着嗓子道：“参赛者各显其能，武由扬州城最有威望的花如令大老爷评判，文由桃李满天下的易先生评判，曲由特邀嘉宾葫芦先生评判！”

　　比赛是一个个进行，小姐们争先恐后的挤在葫芦这一列中，看来扬州城里的女孩都喜欢音乐。稍作思量，子鱼来到人烟稀少的花如令这排。
　　花如令本是和易先生谈笑，这扬州城的女孩儿都不喜武，自己倒乐得清闲。转眼瞧自己这列的三个女孩，第一个身披红袍，星目剑眉，飒爽英姿；第二个一袭白衣，宽袍长袖，柔弱无骨，神色娇媚，心下明了，她这是将武做舞，自古武舞不分家嘛，花如令笑道。再看第三个，她正低着头，粗布衣裳看不出身姿，应该不是舞吧，哪有舞者不着盛装？
　　锣鼓一响，台下便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盯着台上的佳丽，她们或清纯或柔媚，或丰盈或娇弱，真是环肥燕瘦，别有一番风情。
　　子鱼看着台上表演的女孩，个个身怀才艺，青春靓丽，怎会甘愿都嫁给一个已不年轻且小妾众多的县令？子鱼轻轻叹了口气。
　　自己这排的红衣女子已经上场，她舞了一套长拳，气势磅礴如山，看的观众都忍不住热血沸腾起来。
　　“好，好！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花如令捋着胡须笑道。
　　白衣女子盈盈一福：“给诸位请安！”便长袖飘飘走上台去。她的眉尖一挑，乐声便起。
　　咦，竟然可以自带帮手，这个女子架势很足，应该是哪家的大小姐。她的身姿轻灵，腰肢细软，和着乐声，步步踩在点子上，真真诱人的紧。
　　“能行吗？”子鱼看的正欢，突然听到身后如蚊虫般的说话声，一个爆栗砸下去：“不行也得行！你老姐我既不能歌又不善舞更不会舞文弄墨的，不这样你叫我怎么办？！”
　　子涵看着她发飙的表情，苦笑了一下，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唉今天子鱼若是丢了人，自己回家的日子就不好过啦。他转头看着子鱼的背影，你只是玩一玩对吧，你其实根本就不想嫁给刘县令。
　　白衣女子已经舞毕，台下回荡着久久不息的掌声和赞美声。
　　“于家子鱼，你要表演什么？”师爷看向自己。

　　子鱼走到台子中央福一福身，朗朗道：“小女子生于贫苦人家，不懂琴棋书画，本不想前来献丑，可小女子却有其他的长处。”说罢看着台下微微一笑。
　　子涵已经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大铁锅上来了，唉，子鱼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他硬着头皮将锅碗瓢盆一一搬上台来。
　　子鱼将火生上，熟练的添柴拉风箱，不一会，一股奇异的香气从锅里冒了出来。
　　子鱼掀开锅盖，半过的油泼辣子正咕嘟咕嘟的冒着泡，她这一掀锅盖的空当，风一吹，一股更加浓郁的香味飘向每个人的鼻端。
　　比赛已进行一大半，台上台下的人早已经饥肠辘辘，何况这种香味大家都从未闻过，自是又好奇，又惊喜。
　　子鱼细细的切着葱姜蒜丝，神态自若，不慌不忙，仿佛她这不是在参赛，而是在家里等着丈夫归来，天气微凉，她的头上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抬起袖子轻轻的抚着面颊，眼神朝着远方轻轻一瞟，那眸子里满含深情与盼望，勾起了人们心底的柔软。袅袅的饭香裹着热气将她包围，她的美仿佛化作了一枝蒲苇，虽然随处可见，却美的舒心，虽然不张扬不震撼，却枝枝刃如丝，带给人日久的情谊。
　　男人们想起了自己的女人，女人们仿佛遇见了知己，几个彪形大汉看着小宝竟不自禁的哭了起来，他们想起了自己的妻子，自己好多年没有归家了，她是不是也如这般天天思念盼望？女人们也在拭泪，台上女子的神情，何尝不是自己思念丈夫时的样子？她与自己一样，穿着粗布衣服，蓬着头发，没有其他女子的明眸善睐，但又何尝不是一颗真心对待良人？

　　子鱼已将面煮熟滤水晾凉，一一盛在碗里，均匀的撒了葱姜蒜丝，对着台上台下众人笑道：“各位已看的久了，何不来碗面吃？”
　　众人均叫好，有的甚至掂了脚尖看锅里的名堂。
　　子鱼将勺子舀了满满一勺辣子，倒在碗里，笑道：“我这碗面与别家不同，要胆大的才能吃。”
　　一个壮汉道：“我先来！”他跳上台来，刚才听到油泼到面上的滋滋声就已忍不住，不管胆大胆小，他都要尝个究竟。
　　“这……”大汉皱着眉直呵气，众人皆以为难以下咽忍不住叹气，却不料壮汉呵气之后竟满脸红光的将一大碗面吃个精光。
　　“大哥，好吃不？”子鱼笑。
　　“好，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这么够劲的东西！”大汉挠着头，仍在回味。
　　底下的人更是轰动了，子鱼忙不迭的切丝盛面泼辣子，台上台下的人都为这新奇又刺激的味道吸引住了。
　　子鱼扬眉看向台下呆呆发愣的子涵，小子，知道你老姐我的厉害了吧。

　　“敢问子鱼姑娘，这等奇异的味道是什么？”老实巴交的易先生也吃的满面红光，指着鲜红的辣子问。
　　“这叫辣椒。”子鱼解释，她一直只道这里的饭菜清淡是风俗，自从关心柴米油盐这等琐事之后才明白此时还没有人吃辣椒，他们以为那些红色的尖尖的似匕首的朝天椒是毒药呢。她对着三位评审福身又道：“这碗叫做嫂子面，这里面还有一个美丽的传说，据说是因西周文王而得名。相传周文王年幼是因父母早亡，一直靠哥哥嫂嫂抚养成人。有一次，周文王率军出征中途遇到瓢泼大雨，风寒入骨，服过百药不见起色，数日卧床不起。嫂子得知后亲自下橱，为文王擀制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文王吃的大汗淋漓，精神焕发，后为纪念了嫂嫂遂取名‘嫂子面’。”
　　“果然吃起来大汗淋漓，精神焕发啊！”花如令突然想把这碗面带给七童吃，他多想七童每天快快乐乐，精神焕发。想到此，他不由得抬眼向子鱼瞧去，心里不由一惊，她，她是小宝？
　　再一看，不，不对，小宝比她胖些，也不似她这般成熟稳重，花如令叹了口气，她只是一个长相相似的人罢了。
　　葫芦一直看着子鱼。她的眉眼那么像小宝，笑起来也像，但说话的样子却全然一股农家气息，少了分空灵，多了朴实沉闷。是小宝变了，还是她也许真的是另外的人？
　　“葫先生，您觉得不好吃吗？”子鱼看着葫芦剩了很多面，皱着眉头道。
　　“很好吃，只是姑娘为何不唱歌？”葫芦的眼睛盯着子鱼，仿佛要从她的脸色里看出什么。
　　子鱼道：“唱歌？”然后扑哧一笑，摆手道：“我哪里会唱歌，我只会哼些小曲罢了。”
　　“斗胆请姑娘唱一曲。”葫芦仍不死心。
　　子鱼脸涨的通红，欲言又止，最后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清了清嗓子，便开口唱起来。
　　花如令一口茶水喷到地上。
　　他哪知，这子鱼所谓的小曲竟然是：
　　尝一口：那味道沁人心脾，直透心底地香，
　　第二口：浑身那热和劲就悄悄地上来了，
　　第三口：那香酸的味道就上来了，
　　第四口：那辣劲直追浑身细胞——全身辣洋洋地舒服，
　　第五口：那漂在小碗花边上地肉丝，尝一口，酥香，想再找一个尝尝——对不起没有了(一碗就那几片)，
　　第六口：没面了，但还有很多没吃呢！香葱、汤心豆腐、黄花菜，海带片、土豆丝，鸡蛋片各有各味！
　　第七口：只剩汤了，不甘心！喝一口，酸辣香！浑身舒服透顶！

　　看着她竖着大拇指唱小曲，脚底板还打着拍子。花如令笑着摇了摇头，他现在怎么看她都不是花儿心心念念的小宝！

　　子鱼红了！子鱼的嫂子面红了！子鱼的小曲也红了！
　　“我真搞不懂，这样也行？”子涵嘟囔着，看小宝翘着二郎腿得意的笑。
　　“你懂什么，经过这么些年我算是看明白了，女人，还是贤良淑德比较好。什么琴棋书画，能歌善舞，华而不实。”子鱼舔舔嘴唇，子涵不情不愿的起身倒了杯白开水给她，子鱼嘻嘻一笑：“上不上得厅堂无所谓，关键要下得厨房，正所谓想抓住男人的心，就先要抓住他的胃。”
　　子鱼手臂乱挥，讲到激昂处，唾沫星子乱飞。
　　子涵无奈的看着手舞足蹈的子鱼，自从她会说话之后，怎么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一天到晚说不完的话，仿佛一辈子的话都要紧着这几天说完。

　　登门求面的人越来越多，子鱼哼着辣妹子辣，兴高采烈的忙活。
　　最终的决赛将在下月举行，题目未定。她暂时可以不用考虑刘老头家的争宠问题，也不必再担心自己和子涵的吃穿用度，她甚至省下了银子让子涵去跟易先生读书。
　　一切似乎也很美好。
　　开始子鱼不想做出头鸟，一心卖卖菜省吃俭用过生活，可是那张压在井台上的纸改变了她的想法，既然不能平凡，既然有人想看戏，不妨就轰轰烈烈的演给他们看。
　　反正连他都觉得自己卑贱，再多一个卑贱的妾身份也不足为过吧。
　　子鱼的歌声更大了，辣椒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恩，这一锅朝天椒分量足，子鱼快活的想。

　　陆小凤盯着花满楼，仿佛看到他的头上长出了两只犄角。
　　花满楼正抱着一壶酒往嘴里倒，陆小凤摸摸自己的胡子，不知死活的笑道：“我看你的胡子修一下，别人会以为你是陆小凤。”
　　花满楼仿佛没听到，倚着窗栏又倒了一口酒。
　　这是唯一一次花满楼喝酒而陆小凤没喝。
　　他是花如令请来劝七童的，他已知小宝离开，却不知花满楼落魄至斯。
　　过去的三个多月，他与西门吹雪去了霍休的天下第一楼，摸清大金鹏王的底细，拆穿了上官飞燕与霍休老头的阴谋，却发现一桩红鞋儿的奇妙事件，他想要继续追查，却接到花如令的飞鸽传书。
　　来的路上他想了很多话，他以为花如令只是小题大做，七童，那样一个爱生活，爱自然的人，怎会成一个醉鬼？
　　现在。陆小凤苦笑一声，他眼前的的确确是一只醉鬼，而且是很大的一只。

　　突然天空传来一声鸟叫，陆小凤苦笑。

　　“你们都在这？你猜我找到小宝没？”司空摘星从窗子翻进来，瞅着俩人笑。
　　花满楼身子一动，又倒了一口酒。
　　陆小凤叹了口气。这个死猴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司空摘星显然没有发现二人的神色有变，只洋洋得意道：“陆小鸡，我那日从怡红院的废墟中找到了一块碎布片，虽然是巴掌大的一块，可是我的神隼是何等的厉害，它飞呀飞呀，飞呀飞呀，”司空摘星在他俩面前晃着，看到俩人的表情都是淡淡的，大叫一声：“突然！让我找着了那块衣服的主人！”
　　看着陆小凤苦笑，花满楼依旧喝酒，司空摘星使劲拍了一下桌子：“你们一点都不关心小宝！亏我徒弟待你俩好！哼！不跟你们说了。”说完也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了。司空摘星偷眼瞧了瞧俩人，偷偷吁了口气，刚才说漏嘴小宝是我徒弟了，幸好他俩没听到，嘿嘿……
　　陆小凤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司空摘星坐不住了，他憋不住话，尤其是在自己的好朋友这里。
　　终于，他开口道：“我去找布片的主人，她原来叫牡丹，现在叫欧阳情，她说小宝有相公。”司空摘星瞪着圆鼓鼓的大眼睛，一个人讲话真没意思：“你说我怎么能相信？你说我怎么能相信？谁知正在这时候，一个男人出现了。”司空摘星叹了口气：“他就是欧阳情口中的小宝的相公。”
　　花满楼一怔，心口剧烈的疼痛，酒壶都要握不住了。
　　“我当然要跟他理论，看他把小宝藏在哪里了，他却说他和小宝只是老乡，这个老乡的意思呢就是同乡，他说他们家乡喜欢在名字前面加个‘老’字。”司空摘星耐心的解释着，“小宝为了吃饱肚子才去青楼里面卖唱，又觉得里面是个是非之地于是就假扮夫妻，好让老鸨子拿她没辙。”司空摘星嘿嘿的笑着，转述着大张伟的话，还不忘添上一句：“小宝就是聪明。”
　　酒壶掉在了地上，花满楼似刚回过神来：“填饱肚子？去青楼？”
　　司空摘星的脸垮了下来，不高兴的嘟囔着：“就知道你不会信，其实小宝是想去阎府找一样东西。”
　　陆小凤的眉毛挑了起来：“什么东西？”
　　司空摘星一口气终于顺过来了，他看着陆小凤的神色，嘻嘻一笑：“我不告诉你！”
　　陆小凤道：“你若说出来，我陆小凤答应你一件事情。”
　　司空摘星皱皱眉，他想了想，觉得很划算，便笑着道：“成交！阎府里有许多奇珍异宝，但最神奇的却是一种虫子，它只长在阎府的青叶园中，据说它是一种蛊，它循着上等美玉的气息，慢慢爬入玉身内。”
　　花满楼的额上沁出了汗珠，他的拳头死死攥紧，听着司空摘星慢慢道来。“它可以使玉的灵性大大增加，甚至使有些玉可以解百毒，疗创伤，但是第一个养这种玉的人就会生病，玉的质地越好，病就越重。”司空摘星说完觉得有些口渴，抓起茶壶往嘴里灌。
　　陆小凤不说话，只盯着花满楼。
　　花满楼颤抖的右手从怀里掏出墨玉，陆小凤会意，接过墨玉借着烛火打量，墨玉的正中央赫然困着一直小虫，红褐色的，在明明灭灭的烛火下闪着诡异的光。
　　花满楼已经明白，他从陆小凤突然调整的气息中就明白，他说不出话来，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心扑扑的跳，简直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了。
　　“小宝她在哪？”陆小凤打破沉默。
　　“不知道。”司空摘星道。
　　“怎么可能？”陆小凤简直要跳起来了，他那么高兴，那么兴高采烈的讲这些，竟然却不知道小宝的下落？
　　“自从我见到大张伟，我就不再找了，他说小宝有自己的想法，不希望别人跟着她。”司空摘星耸耸肩，“大张伟就是小宝的那个老乡兼假相公。”
　　“大张伟真是爽快的人，轻功也是我从未见过的路数，他能从一个地方瞬间移到另一个地方。”司空摘星啧啧道，他至今也没有参透其中的玄机。“只可惜他死了。”
　　司空摘星说到这里竟哭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眼泪冲出眼眶，全没了刚才的神气活现。
　　“死了？”花满楼心里有种不安，深深的恐惧与不安撅着他的心脏。
　　“半年前死在了京城。”
　　听到回答，花满楼的头简直要炸开了，他究竟做了什么，他究竟伤害了小宝多深？！强烈的难受让他的胃一阵翻滚，“呜”的一声，吐出了满口的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