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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小宝 今朝有酒今 ...

  •   小宝已离开三日。
      这三日,仿佛有三年,三十年那么长。
      花满楼捏着手里的墨玉,因太使劲而骨节发白。小宝走了,没有带走任何东西,连这块墨玉也没有带走。
      她真的是冷血,无情,没有丝毫留恋吗。花满楼的拳头攥的很紧,他甚至想把这块玉捏碎磨成粉,他宁愿一把火烧了小宝用过的东西,住过的房间,也好过这样睹物思人,物是人非,欲语泪先流的哀愁。
      他甚至到现在还残存着一丝幻想,他甚至觉得一切都是骗局。他甚至到现在最担心的竟然是小宝的身体,她没有了墨玉,会不会有危险?
      花满楼已闻不到花香,听不到鸟叫。他的心里原是只有美好,而现在,他忍不住把所有最坏的结局想到了,小宝走了,自己的余生将何以堪,小宝会不会死,自己究竟该做些什么?!
      花满楼长叹一声。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花如令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原本想偷偷遣了小宝嫁给家丁小厮,生米煮成熟饭,花儿再怎么难过伤心也不过一阵子罢了。小宝变成了他人的妻,他也不会多想,不会执迷不悟了。
      可是小宝竟然是如此不识抬举,竟然选择离开。花如令叹了口气。她这一走,岂不是将花儿的心也带走了?花如令急躁,七童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他虽然脾气好,但一但自己认准的事情,是任何人都左右不了的。
      若他日他知道是自己逼走了小宝,他会怎么样?花如令又重重叹了口气。希望这个小宝不再回来,希望时间可以抹平一切……

      小宝没有银子,没有首饰。她从花府出来,只带了一样东西。
      那张沾了一滴鲜血的床单。
      小宝不哭。她所有的眼泪已经流尽了。她只想找到这个人,死在他面前。
      她已没有活着的勇气。世界太复杂,太难以预料,她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索性就止步不前。她感觉不到饿,也感觉不到渴,她只想快些找到那个人,她想死。
      她不想问为什么,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再问又有何意义。她也不想杀了那个人,她现在连一只鸡都杀不死,何必自取其辱。
      天下之大,她要到何处去找一个素未蒙面的人?!

      身旁有一堆乞丐在争一只鸡。她的装束已不比一个乞丐高贵多少。
      突然,一只鸡腿落进自己怀里。小宝苦笑,这算不算是天上掉鸡腿?
      顺手拉过一个年龄较小的乞丐,将鸡腿塞进他手里。
      “你自己为什么不吃?”小乞丐眨巴着乌溜溜的眼珠子,盯着小宝的脸。
      小宝别过头去。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现在的这副样子。即使只是陌生人。
      “你是哑巴?”男孩明白,只有哑巴才会不说话。
      小宝依旧不看他,也不说话。
      黑黑的手沾满鸡腿的油光,小男孩舔了舔嘴唇,却撕下一大块肉塞进小宝的嘴里,笑道:“哑巴也要吃东西。”
      小宝的嘴巴机械的嚼着,她宁愿当个哑巴,当个聋子。
      男孩看她自己嚼,又笑了:“你别怕。有我在,他们不敢欺负你。”说着指了指其他的乞丐。
      小宝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以为自己已不会再哭,却竟又被这句话感动。
      有多少人曾经保护过她。苏少英死了。司空摘星不知在哪里。花满楼也已不是自己的公子哥哥。连大张伟,也不见了。
      她又是一个人了。又是一个人了。
      她却已经习惯他们的保护,已经习惯笑着生活。可是这一切都已经变了,自己又变成了一个乞丐。是啊,没有他们,自己终究只能做个乞丐。
      看她哭了,男孩撇撇嘴:“娘说女孩子爱哭,真是一点不假,我的娘亲已经死了,爹爹在我小时候就走了。不过我自己也过的很好。”
      小宝回过头来看他。他在夏天也穿着棉袄,破破烂烂的衫子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棉花,一张脸已黑的不像话,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牙齿少了几颗,说起话来有些不清楚。他大概十一二岁,却瘦的像七八岁的孩子,一双胳膊又细又硬,仿佛只是皮包着骨头。
      正是上学的年纪,正是父母疼爱的年纪,他却在街头讨饭,抢食,过着风餐露宿的生活。
      小宝突然想照顾他,突然想给他母亲般的关爱,姐姐般的照顾。

      男孩子看出小宝眼里的怜悯,吸了吸鼻子。她自己也是乞丐,还是个哑巴,怎么反倒同情起自己来了?
      “跟我来。”男孩看着天色不早了,摆摆手示意小宝跟着。
      小宝没有想到这个小男孩竟然有家,而且是一出小小的院子。两间房,一口井,一个篱笆架子,典型的农家院。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男孩笑着,对小宝说:“这是娘精心打理的,我白天去讨饭,晚上回来读会书。”
      小宝的眼睛更大了,读书?一个无父无母的乞丐?
      男孩不好意思的笑了,道:“母亲生前省吃俭用供我读书,希望我长大光宗耀祖,我却总不听话,现在只能在家里看书,聊慰母亲的亡魂。”
      男孩走进里屋,拿出来一件粗布衣服:“这是我母亲穿过的,母亲不爱吃穿,衣服有些旧。”
      小宝接过衣服,放在凳子上。又去院子里打了一盆水,比划着。
      小男孩的脸羞红了,急忙跳开,笑道:“我不洗我不洗,我如果穿的干净了就要不到饭了。”
      任小宝怎样威逼利诱,男孩总是逃开。
      小宝轻轻叹了口气,将水倒了出去。
      “你怎么不洗?”男孩诧异,女孩不应该都是爱美的么。
      小宝指指男孩要饭的碗,又指了指自己。
      男孩却急道:“女孩子哪里能在外头要饭,娘亲说过女孩子家是不能在外抛头露面的。”
      小宝怔住了。连最普通最贫穷的人家也知道这样的伦理纲常,若他娘亲在世,知道自己呆过青楼,不用扫把把自己赶出去才怪。
      男孩不明白为什么女孩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他用手在小宝面前挥了挥,女孩也没有反应。

      家里只有一张床,男孩自觉的将一床被子铺到地上躺下。娘亲还说过,男女授受不亲。
      小宝苦笑,将男孩子抱起来放在床上,自己和衣躺在外边,自己说什么也都20多岁了,哪里能让男孩睡在地上?
      男孩却没有反抗,静静的躺在里边,一会就睡着了。
      男孩起床的时候小宝还睡着。他悄悄的从里边跳出来,看了小宝一眼,拿起讨饭的破碗静静的出去了。
      小宝睁开眼,看着男孩出门去,自己也下了床。

      环顾四周,小宝明白了什么叫做家徒四壁。整个房间只有一张床,一扇窗户。走进厨房一看,只有一个空空的米缸,一个灶,一顶破锅。连柴禾也没有。
      小宝用清水洗了脸,又觉得不妥,抓了把篱笆下的土抹了抹。
      她换上男孩母亲的衣服,把自己从花府穿出的衣服洗好晾在篱笆上。
      男孩中午回来见到小宝的时候,手里的地瓜掉在了地上。
      他还以为是母亲,还以为是母亲回来了。
      小宝明白,是这身衣服勾起了他的回忆。小宝捡起手里的地瓜,笑着递给男孩。
      男孩的眼眶还红着,转身想往外走。
      “啊……啊……”听到女孩的叫声,男孩转过身来。
      小宝走到篱笆旁边,摸了摸早晨洗好的衣服,已经半干了。她将衣服叠好递给男孩,手里比划着。
      “你要我当掉它?”男孩问道。看着小宝点头,又比划着什么。
      “你想买豆子?”男孩不解,但看着小宝点头,只说道:“我知道了,换了钱买黄豆对不对?”
      小宝笑了,他真聪明。这样自己就可以永远不用开口说话了。

      是夜。
      小宝抓了一把黄豆给男孩做了一碗饭,剩下的全部用井水泡了起来放在厨房里。
      她要做豆芽来卖,犹太人不是说了么,黄豆是怎么样都能卖的出去的。可以做豆芽,磨豆腐,打豆浆。

      小宝欣喜的看着豆芽一点点生出来,一小缸黄豆现在已经快把米缸胀满了。
      拉过男孩,小宝将他脸上的灰都仔细擦掉,头发洗好梳好,又将他身上的破棉袄剥了下来。男孩脸通红,无奈小宝的力气不小,此刻正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腕,如何也挣不开。
      你自己洗,还是我帮你洗?小宝笑着比划道。
      男孩一溜烟的窜到井边,自己动手洗身。
      小宝满意的笑了,过了一会,从里屋拿出一件衣服,白白的,干干净净的新衣服。
      这是小宝的杰作。她白天去了邻居刘婶子家里借了针线剪刀,将自己的亵衣剪成了短袖衫,改小了给他穿。
      男孩子,还是白白净净的才好看。
      谁说只有生于富贵人家的孩子才有出息,我小宝一样可以教出有出息的孩子。

      男孩已经换好衣服了。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他的皮肤其实很白净,目如朗星,嘴唇厚嘟嘟的,煞是可爱。
      小宝笑着举起大拇指,男孩却局促起来:“我这个样子也没有用,一会抢起饭来又会弄脏了。”
      小宝指了指米缸,比划着。
      男孩凑过去,看到一缸白白嫩嫩的豆芽,笑起来:“这是你弄的?你真厉害。”
      “我知道啦!”男孩小心翼翼的抱起米缸。这个女孩子真是上天赐给自己的宝贝。

      男孩拿着一串钱进屋的时候,却看到隔壁家刘婶子坐在板凳上。
      “哎呦,是子涵回来啦,今天可真英俊呐。”刘婶子招呼道:“来来,快过来让婶子看看。”说着揽过子涵的肩,抽泣道:“我苦命的孩子啊,你父母去的早,留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幸好上天赐给你个哑巴姐姐,你的好日子来啦!”刘婶子偷眼瞧了瞧站在一旁的小宝,她还是一样无动于衷。
      子涵也看小宝,他不明白自母亲去世就再也没来过的刘婶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子涵呐,婶子给你买了肉吃,来尝尝!”刘婶子乐呵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散发着油香的纸包,是烤鹅!
      子涵十分想吃,却忍住了。无事不登三宝殿。
      “刘婶子,你说吧,什么事?”子涵挣脱她的怀抱,站到小宝旁边。
      “这个……”刘婶子笑嘻嘻的道:“子涵呐,你这个姐姐虽是个哑巴,却长的也算是俊俏,又到了出嫁的年纪,不如就许给城南的马大户做妾,你们姐弟俩也好有个依靠……”
      子涵看了看小宝,她却正笑着看自己。
      “婶子,她不是我姐,她自己的事,你问她便好。”说着将手里的一串钱塞到小宝手里,自己转身走到门外。铜板因为捏在手心里久了,潮潮的满是汗。
      “这孩子,她这不是不说话么……”刘婶子嘟哝着,昨日她到自己家里借针线,自己就打好了算盘,要是给马大户送去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丫头,他还不重重的答谢自己?虽说是个哑巴,可哑巴不会顶嘴呀,不会嚼舌根子,不会惹是生非。可是今天自己前来做媒,无论说什么,她只笑,难道不仅哑巴,脑子还有病不成?

      “你答应了?”子涵见刘婶子走了,进屋便问。
      小宝笑着摇头。
      “马大户家很有钱,你跟着他也许不会吃苦。”子涵迟疑着说道。
      小宝依旧笑着摇头。
      子涵转过身不再说话,却笑了。
      小宝笑得更厉害。刘婶子走的太匆忙,连烧鹅也忘记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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