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正经日常》玖里江南

13、（番外）私塾 小苏染

　　小苏染也到了上私塾的年纪了，苏玖自然是要给他挑最好的夫子，不惜花重金将小苏染送到了柳巷附近的一间私塾中，据说这位夫子修儒学数年，知其精髓，教出的弟子更是人才辈出，这也表示苏玖看上这间私塾的原因。
　　次日卯时，苏玖便叫苏染穿戴整齐，拿出自己几日无眠缝制的布包，可是不得不说，这苏玖手还挺巧，这包上有些丝线绣成的“苏染”二字，包中装着几本泛着墨香的书本，这是苏玖特意托抄书人忙了许久才抄录完成的。
　　苏玖替他理好衣裳，摸着他的头：“小染在私塾中要听夫子的话，师傅等你回来。”说着有些不舍地揉揉苏染的小脸，这会儿啊，咱小染的脸煞似一朵三月的山茶花。
　　“师傅，我走了。”苏染头也不回地踏出忆江南门前的木楹，院里的弟子们不禁舒了一口气，那个严厉的小师傅终于走了。对于忆江南戏班所有人来说，这一天可能非同反响，苏玖的心头肉终于长大了，盲莺站在窗前看着大门的方向……
　　这路程不远，苏染没过多久便看到了私塾的身影，他渐渐放慢了脚步，双手紧紧地抓着包的背带，那深暗一些的地方，被汗水濡湿。苏染不知自己在惧怕何物，是严厉的夫子还是顽皮的孩童。
　　“你为何还不进去？”一个少年突然出现在苏染身后，这可把苏染吓了一跳。
　　苏染回过头来一看，一个身着青衣长袍的先生，墨色的短发，一副黑框的眼镜，那双眼里仿佛有点点星光，高挺的鼻梁，红杏般的唇，白皙的皮肤像极了上着妆。
　　这完全颠覆了私塾夫子在苏玖心目中的形象，众人皆知，夫子都是鸡皮鹤发的老人，满口：“子曰，知呼者也……”的老人。可这么年轻的夫子又有谁见过，可是他有是一副严厉的模样，古板，说一不二。
　　苏玖一愣，口中含糊这回答：“啊，哦……”说着缓缓移动着自己的步子跨过门楹的那一刻，苏染突然清醒过来。
　　面前的场景又把他惊住了，小小的私塾中，人竟然如此之多，先生拍拍他的肩柔声问：“你叫什么名？”
　　“苏染……”苏染的声音糯糯的，像极了一双纤纤细手抚过一架古琴发出的轻声，让人陶醉。
　　可是座下的富家子弟眼中早已流露出不屑的神情，有些甚至开始咬起耳朵来：
　　“呦，那不是小戏子嘛，这会儿他们戏班该关门了吧。”
　　“据说啊，他们班主是苏玖呢，名气可大了。”
　　“那个有龙阳之好的苏玖，上回我爹去看戏曲，一会来我娘可把我爹骂惨了，还说他们戏班没半个是好东西。”
　　“是啊，据说比妓女还低贱呢！”
　　苏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耳边的蝉鸣令他心烦，那双小手紧紧握成拳，若不是先生在这，他早就挥着拳头扑上去，他压抑着心中的怒火，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我不能闹事，不然师傅该生气了，什么都听不见，听不见……”
　　“都别吵，苏染你去找个位坐。”先生瞪了一眼座下的学子，轻轻推了一把苏染“方才喧哗者，课后把《论语》抄写三遍。”
　　“柳先生尽会护短。”
　　柳杺玧两手背在背后，一副威严的模样，冷声道：“十遍。”座下的人再没出声，私塾里一片寂静，苏染只能听见自己愈来愈快的心跳声，“怦怦怦……”
　　“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和我坐一块儿。”一双肉肉的小手拉住苏染的衣袖，一回头，精致的小脸映在苏染的瞳孔，清澈的眼瞳，小巧的鼻子，樱桃般的小嘴，精巧的绣花扎在她的头上简直是锦上添花。
　　苏染点了点头，解下书包，拿出苏玖给他装好的书，崭新的，还有墨味儿。苏染瞥见那个女孩的书，线已经磨坏了，有些书页已经丢失了，复写的黄纸上字迹却十分工整，一看便之出于大师之手。
　　苏染把书往她桌上一推，别过脸去：“咱俩换本书。”苏染有些犹豫，他手上这本书可是师傅找了抄书人抄了许久才抄写完整的，他还是有些不舍。
　　“不了，谢谢你。”女孩把书退回苏染的桌上，笑着摇了摇头“这本书是我爹给我的。”女孩说这句话时，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情，红粉的脸蛋和那头上的绣花一般。
　　小苏染收回书，看着女孩儿的脸轻声的说：“哦，你爹真好。”
　　“你也是，听说你爹是忆江南的红角九里江南。”女孩的目光如炬，盯的苏染直发慌，他低下头，笑了笑。
　　“他是我师傅。”苏染心里有一丝酸楚，他叫了苏玖那么多年师傅，那个字常常呼之欲出，却又和心事一起埋在心底，他从来就只有和其他弟子一块叫师傅的份，除了儿时的记忆里，苏玖让他叫自己“玖哥哥”，他想叫苏玖一声“爹”，可是他却不能开口。
　　这样的沉默很快便被打破，课后天色早已昏暗，而那些课上吵闹的孩童们却还在私塾中奋笔疾书，他们心里充满了不甘和怒火，他们在想什么？
　　报复，报复他，那个低贱的小戏子！
　　“喂，小戏子，怎么你师傅没来接你？不怕你丢了！”那些孩童熙熙攘攘的从苏染的身旁走过，有一个个子比他高的多的男孩还用肩头撞了他一下。苏染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可是他却还不在意地拍拍小手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沾染的灰尘，继续向前走。
　　孩童们不死心，一个拉着苏染的布包带子，把他里边的书抖出来，其他人用力踩着那本崭新的还带有墨味的书。
　　苏染的眼瞳一下子暗淡下来，呼吸愈加紧促，肉肉的拳头握得紧紧的，彷佛下一刻他那些情绪就会迸发出来。
　　突然一双有力地大手夺走了孩童手中的布包，在苏染还没回过神时，孩童们早就一哄而散。顾臣幽捡起地上那本布满灰尘和被脚印蹂躏过的书，轻轻地拂去尘土，放到布包中。
　　“小染，玖爷今儿个比较忙，让我来接你回家。”顾臣幽把布包从新背回到苏染身上，把他拥入怀中，轻轻的拍着他的背。
　　苏染把头埋进顾臣幽怀里，带着哭腔喊道：“大丘八，他们都不喜欢我，还说师傅……”说着哭得更凶了。
　　顾臣幽只能一遍一遍地哄他，帮他拍拍背顺气。直到苏染不再哭了，顾臣幽才抱起苏染，慢慢的向忆江南戏班方向走去。
　　“大丘八，以后你每天都来接我好不好？”
　　“好，只要你乖乖听先生的话。”
　　几场梅雨，几圈荷风，江南已是烟水迷离。小院里湿润的青苔在雨中纯净生长。这个季节，许多人都在打听关于莲荷的消息，以及茉莉在黄昏浮动的神秘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