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路拾遗孤 苏玖儿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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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戏只人间冷暖，唱尽人间迷惘，一曲终，却见台上无人踪，傲眼天下寒客。只知，戏子入戏情深，却非真。
乱世的烟火已经烧到了江南，血染红了半边天，江南的美被一把火烧尽，只留下断壁残垣和被熏黑的墙，水上的亭台早已消失，头上只听黑鸦诡异而清晰地哑叫：“哇……哇……”
在去往长沙的逃难路上更是一片人海，这片海不断流动，缓缓向前，人群中有着一个素白的身影，这伙人是江南来的戏班。
身着白袍的少年就是江南当红青衣袖之首，梅雪戏班台柱子——白衣。
白衣像白瓷一样的脸上布着细汗，手拉着一个孩童。孩童身上的红袍在人群中格外扎眼，也极易被发现，白衣快步疾走。
每当天上传来“轰轰”的机翼扇动声，他总会蹲下抱住孩童，等到那震耳的声音渐渐消失，他才站起拉起孩童继续赶路。
到长沙还有一天一夜的路程，他们已经走了好几天，只在正午和深夜稍作休息，戏班里的伙计也都十分乏累。
但他们还是得时常抬头关注头上的情况，有时不及反应鬼子投下的一枚导弹专往人多的地方投。
“师兄，咱们快到了吗？”当白衣再一次护住苏玖时，怀中的人儿突然发声问道，那声音好似大小玉珠落入盘中发出的轻响，即便是在这般吵杂的环境也能让人听得一清二楚。
白衣顾不上擦掉额头上的汗，拉起苏玖的手接着赶路，“快了，咱快到了。”
一路上他不知道说了多少次“快到了”，忍着饥渴，忍着烈日继续赶路，每天苏玖耳中尽是爆炸声，受伤者的哀嚎，失去家人的痛哭，满是撕心裂肺的叫声，只剩下眼前战后的一片狼藉。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肉味，血腥味，让人作呕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苏玖的嗅觉好像早已消失了一般，这满是灰尘又恶臭的空气从鼻腔直入肺中，让人作呕的气味蔓延在空中。
去长沙这个主意是白衣想出来的，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能有容身之所已是万分庆幸的事。
可是一路轰炸下，生存下来的人屈指可数，戏班的新弟子，厨房的伙计，苏玖和白衣。
每天都会有人死去，有时是几十个，有时候上百人都会死在这路途中，只有活着才能走到长沙。
长沙是他们黑暗中的一个星点，有时好似近在眼前，又好似远在天边……
“鬼子的机队又来了！”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声音，人群一下子躁动不安起来，白衣一下子抱住苏玖趴下，头上传来“轰轰”飞机划过的声响。
接着便是“嗖”的一声，导弹落下的声响，那枚导弹就在他们可见的前方爆炸。飞扬的尘土，乌鸦的叫声，婴儿的哭声，和许许多多的杂音混在一起，变成了噩耗，变成了魔咒。
白衣呆呆地看着那被火罩笼的地方，身后的伙计扯着他的白袍催促着：“当家的该赶路了。”白衣这才回过神，拉起苏玖随着人流向前移动。
他的眼睛不断的看着周围人的面貌，再好的容颜也被尘掩盖了，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他心中愈加害怕。
“小玖，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记住，要好好活着……”
苏玖听后用力扯着他的衣角，低头看着鞋尖不肯走了：“白衣你不会死的，一定不会！”白衣听了他这番话，低下头看了一眼苏玖抓住自己衣角的小手，笑着拉起他接着赶路。
不知走了多久，烈日当空，路人脸上早已是汗如雨下，体力再好的人也难免会有累的时候，可这一群人堆在一块，这不正是日军的活靶子吗？
但是不趁着这会儿休息，一会儿鬼子的机队会发了疯似的攻击，不断朝人堆里抛炸弹，就像一场杀人游戏。
身后的伙计实在是忍不住了快步跟上喘着气说：“当家的咱歇会儿吧，这太阳太毒，我都被晒掉一层皮了。”
说着放下背上的家当从行李中抓出一壶水递给白衣，他真是小看白衣了，白衣这小身板看似弱不禁风，其实在晨练时可受了不少苦。
白衣挑了一处较为干净的地方，身上的白袍早就布满了灰尘，可是他依旧希望它能够白如初时，可在这乱世还有谁会注意那件白袍，恐怕只有鬼子吧。
不知何时头上的响声越来越近了，白衣一下子把苏玖护在身下，只见机队飞得比平常低多了，白衣知道自己难逃一劫，他必须得让苏玖活下去。
“当家的，这可咋办啊？”伙计抬头看着天上低飞的机队，一瞬间竟不知所措，他在死亡边缘走过那么多回，这一次他真正觉得恐惧。
他的眼睛瞟向苏玖，突然想起了什么，帮着白衣护住苏玖。他突然苦笑了一声：“小玖啊，一会儿你把耳朵捂上，等啥都听不见了再出来。”
苏玖听了他的话把耳朵捂上，眼前一黑，伙计的身体把挡住了，他看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白衣的身体在颤抖，鼻下划过一缕烧焦的肉味。他慢慢的把手拿开，耳旁依旧是不停的轰炸声，他再次把耳朵捂上。
他被空气中作呕的气味刺激到了，拿开手，耳边的轰炸声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他轻轻推了推白衣的身体，见他不动开始叫他：“白衣，白衣我们安全了吗？”
白衣还是不应，他用力一推，白衣的身体就这样被推开了，他愣住了，抓住白衣的手摇晃起来：“白衣！白衣！你快起来啊！你不会死的！”
可是白衣没有血色的脸告诉他，他最后的亲人已经离他而去，他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眼睛直盯着白衣背上被烧黑的皮肤，他的泪不受控制的涌出，嘴里呜咽着，满是伤痕的手胡乱抹着泪。
苏玖趴在白衣的尸体上哭了好久，把白袍哭湿了一角，隐约看见一个黑色的物件，苏玖拿出一看，是一个墨梅玉佩，他认得是白衣的宝贝，白衣总不离身。
他盯着玉佩看了许久才收到自己的衣袋中。他轻抚了白衣的脸，亲吻了他的脸，慢慢的起身。
转身他看见了厨房伙计的尸体，他闭上眼，跨过一个又一个的尸体，捡起水壶和一些被烧焦的干粮，继续跟着人群走去。他麻木了，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行尸走肉，就是活死人！
他跟着人群走了很远，他看见了很多死去亲人的妇女趴在尸体旁泣不成声，继续赶路，到了夜晚，他找了一棵树旁休息，水壶里的水不多了，烧焦的干粮他也硬是往嘴里塞，一次一次忍着反胃往下咽，他把头靠在树上，眼泪划出眼眶，划入他的发鬓中，濡湿了一缕青丝。
“小伙子，自己一个人？”苏玖闻声望去，是一个老头，他自顾自地坐下也不问苏玖的意见，苏玖皱眉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老头靠着树抬头看着乌黑的夜空，看不见明月，只有时隐时现的星。他转过头悄声对他说：“小伙子我走丢了。”苏玖转过头惊异地看着他，这个怪老头，他晃了晃手中的水壶，水不多了。
苏玖把水壶递给他，老头看了他一眼不肯接，苏玖硬是塞进他怀中：“喝。”老头笑着一仰头喝了点水，刚想把水壶还给他。
却发现自己脚边有一块布包着的干粮，苏玖看了他一眼：“焦了，能吃饱。”老头呵呵一笑，拾起脚边的布包打开一看，这不是焦了，都快烧成碳了，他就吃这些？
老头放下布包从衣袋中掏出一个布包，抖开，里面是一块馍。老头掰了一半递给苏玖，苏玖瞪大了眼睛：这老头是在耍我？
“来，拿着。”那个老头拉过苏玖的手把馍放在他手中，然后啃起半块白馍，苏玖迟疑了一会儿，缓慢地把馍放入口中，可能是因为吃过那烧焦的干粮，这块馍的味道格外美味。
待苏玖吃到仅剩一小块时，他在地上画了一道浅浅的堪，把馍揉碎了，轻轻撒在堪内。
又把目光转移到天上，这时的月亮才羞涩地露出小半边来，显得有些动人，老头在耳边的叹息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转过头去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直勾勾地盯着他。
“小伙子今年多大？”老头突然发声问道，这让苏玖有些吃惊，可是他觉得这个老头不是坏人，回答道：“成童。”
成童是指少年十五，十五不小了，能够砍柴挑水了，可是苏玖是戏班出身，这些自然不在话下。
老头侧过脑袋神秘兮兮地问他：“有没有兴趣跟我？”老头冲他挑了挑眉，苏玖陷入沉思中，跟他的话也许还有出路。
自己走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他答应过白衣他要活下去。他也侧过脑袋对那老头说：“我跟你，可是你是什么人？”
老头抚着一小撮胡子笑：“你说我啊，忆江南戏班班主陆之芐。”老头嘿嘿地笑着，苏玖震惊地看着他，老天不亡我，这个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必定是我苏玖命中的贵人。
渐渐的他放下了眼帘，这个夜格外安静，没有机队骚扰，没有乌鸦诡异的叫声，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在夜里格外的清晰。
老头看着苏玖的睡颜，把身上那件外套脱了下来披在他身上，靠在身后的树上自己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夜间乌鸦似乎也倦了，不再发出刺耳的怪叫，有星星闪烁的点缀，夜空更加的深邃而遥远。夜里的风吹拂着苏玖的脸颊，他又想起了白衣温暖的怀抱。
二畔又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轰炸声，他以为这是梦，可当他醒来时，这满地的硝烟真真切切的讲述着死亡的画册。
黎明的阵阵清风遮不住朝阳的帷幕，晨曦未谢，天就大放光芒了，苏玖正在熟睡便被拍醒了，眼前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让他吓了一跳，老头揉了揉他的头发：“起来啦，晚上我们就能到长沙了。”
苏玖从树上起来，只觉得腰酸背痛，若是平时，他都是依偎在白衣的怀抱中醒来，想到这他不禁又伤感起来。
白衣在昨天就死了，化作了孤魂，游荡在这个道上，他们还得赶路，他们要去长沙。
一路上老头总是有不断的问题：
“你叫啥名？”
“苏玖。”
“会唱戏吗？”
“会些。”
老头看着苏玖，他觉得自己捡到一块宝了，正当他庆幸时，婴儿的啼哭传入他的耳中，他拦住苏玖，仔细听这个哭声从哪传来，可怨自己耳朵不灵，根本无法判断出婴儿的准确位置。
苏玖指着他们的左前方，轻声的说了一句：“孩子在那。”
老头循着他的方向寻去了果真发现了一个孩子，他被父母压在身下，才避免了被炮弹伤害，现在他啼哭不止，老头把他从母亲手中抱走，看了看他的面容。
一把将婴儿塞到苏玖的手中，笑着：“这是你发现的，起名字。”起名字，苏玖第一次可以帮别人起名，在以前他还不敢想，可现在他看着怀中的婴儿，突然想起家中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叫“小染”。
苏玖脱口而出：“小染，苏染。”老头眉毛一挑，点了点头，默认了这个名字。然后自顾自向前走去，苏玖抱着苏染跟在他的身后，可苏染一直哭闹。
老头转过头对苏玖说：“小玖啊，快让他别哭了。”苏玖一脸惊异，老头故作严肃地冲他点了点头，苏玖咽了咽口水，轻轻摇晃手中的苏染，刚刚还哭闹的苏染一下子安静多了。
一路上，鬼子的机队投下的导弹越来越少，直到他们到达长沙。当他们到达长沙时，早已经是夜晚，月亮挂上枝头，老头带着他走进一个巷子，到了巷子的最后有一座宅子，敲门后出来迎接的是一个青年。
老头转过头对他说到：“之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苏玖走进梨园，之后的一生他便再也没有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路拾遗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