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央，初见雪》孤洲

39、消遣

　　未时一刻，初雪赶至城门时，一辆朴素低调的马车早已停在那等候了。
　　马车边上站着的莫白一身黑色劲装，见着她来了，眼眸亮了几许，赶上前来，“神医请上车。”
　　初雪环顾了下四周，只这一辆马车外加两名随从，正疑惑顾澂夜不跟着去吗的时候。掀开车帘便见那人倚靠着车壁，正拿着一份卷宗细细研究，蹙着眉想着事。黄花木雕花的茶几上搁着一盏香茶，氤氲出一团团稍纵即逝的烟雾。
　　初雪一怔，叫了声王爷后便想着到辕座上和莫白一处坐着，她可没忘记自己如今的身份是个小平民，和王祖宗室坐在一起实属冒犯。最主要的还是用这女扮男装的假身份与他在马车内同处这么久实在是让她心内有些发憷。
　　许是见人久久未曾进来，顾澂夜应了一声后略有些疑惑的抬起了头，正见着初雪转身往外走的背影，不禁开口问道：“你去哪？”
　　被点了名，初雪只能回身艰难行礼。马车门矮，她曲了半个身子，又怕那马一不小心动一下自己没站稳跌下去，因此只能难受的维持着身形道：“王爷身份尊贵，草民到辕座处做着便是。”
　　“不必，你是本王特意请来帮忙的神医，便是与本王同坐一车也算不得逾矩。”他放下手中卷宗正色道。
　　见初雪仍杵在那犹豫，顾澂夜又开口道，“进来坐着。”这一声听着倒是含了些命令的口吻。
　　腰弯着也实在是有些难受了，初雪放弃挣扎背着自己的药箱乖乖进了马车内，坐在了顾澂夜对面。
　　鎏金錾花香炉中焚着的檀香缓缓飘出，在两人中间升起一道似有若无的雾帘。
　　顾澂夜侧身从马车暗格内取出一沓东西，初雪略倾身向前，抬眼看去，便见得诸如《地解志》、《德与行》、《治国策》这类的书整整齐齐被他逐一摆放在桌上。
　　正感慨身为陛下看重的皇子果然不易，连外出途中打发时间都离不开这些东西时，倏然听见顾澂夜的声音，“路途遥远，你找找看有没有感兴趣的，当打发时间吧。”
　　初雪没太仔细听，以为在说他自己刚想附和着应好，唇启一半时才遽然反应过来，这是给她打发时间的？？
　　见顾澂夜一本正经理所当然的模样，初雪默默伸手从那堆枯燥的书中摸出了一本尚还有点感兴趣的《地解志》看了起来。
　　马车摇晃轱辘，车轮轧过青石地砖又驶过崎岖不平的泥土地，不时传来几声树枝被压断的脆响。
　　初雪手支着半个脑袋百无聊赖的翻看着书，嗅着平和静心的檀香，不自觉的便陷入了梦境中。
　　顾澂夜微侧着身子低头翻阅卷宗，耳边纸张翻动掀起的哗哗声逐渐停止，余光瞥见有影子不停的晃动。他停下准备翻页的手，微微抬眸，便见对面的人一张小脸埋在冷冰冰的银制面具下，手撑着脑袋摇晃，竟是闭着眼睛睡着了。
　　匀长的呼吸声轻轻传来，顾澂夜微蹙的眉头散开，如泛起波澜的一池春水被缓缓抚平，眸中隐隐漾出几分柔和的笑意。
　　摇晃的头终于在马车的一次颠簸中不受控制的脱离了撑着的手，顾澂夜眸色一凝，不及思考，手已经快如闪电的伸出，稳稳而又小心翼翼的将其托住。
　　不动声色的瞄去，掌中的人依然睡得香甜，头无意识的靠着自己的手蹭了两下，像只乖巧怜人的猫。
　　柔软的发丝和冰凉的面具交织出奇异的触感，顾澂夜心中霎时盛满饱胀的情绪，面上微有些热，耳尖现出一抹赤色，映着如玉的脸庞都多了一分颜色。
　　僵着半边身子不敢动弹怕吵醒了人，另一只手艰难够到软枕，顾澂夜微微起身佝着半边身子将手抽出，将人轻轻搁在枕上，又引着在座位上躺下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初雪只觉得自己起先是在一艘摇晃的小船上随风飘荡，陷入温暖的树洞后又扑进了柔软的云里。深思逐渐清明间眼帘浅浅掀开一条缝，顿觉头下硬物硌得慌，换了个方向仍是不舒服，终是睁开了眼。
　　入目一片桦茶色的长方物体，原是枕着自己的药箱睡着了。初雪讪讪起身，心中疑惑，自己如今睡相已经如此糟糕了吗，竟能从桌上跑到药箱处趴着。
　　想揉揉眼，抬手间却被冷硬的面具所挡，下意识摸了摸全脸，轻舒了口气，还好还好，还在。
　　初雪不动声色的悄然抬眼看去，见顾澂夜仍专注的看着手中卷宗，心下彻底放松，默默摆正自己的身子继续翻着那本《地解志》看了起来。
　　马车又行了大半日，入夜时分停在了一间装修简陋的小客栈中稍事休息，简单洗漱过后众人到楼下用晚膳。
　　初雪和顾澂夜一桌，莫白另两位随从坐一起，几人正吃着没滋没味的菜时忽见几个衣衫褴褛形似乞人的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位人高马大，右眼处有明显的一道陈年刀疤。后头跟随的两位身量稍矮，瞧着约莫弱冠的年纪，皆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面上的皮薄薄包着骨，凌乱的发丝遮挡着双眼，走动间随风晃动，隐约可见其下眼中闪烁着胆怯而又期许的光。
　　那三人坐下要了碗水，从怀中掏出硬邦邦的烙饼啃了起来，边吃边小声讨论了起来。
　　左边坐着的面色更加蜡黄的乞儿道：“叶大哥，你说我们要跑到哪里去啊？”
　　被叫做叶大哥的是为首那个刀疤男人，他声音低沉，“离淮南越远越好。那帮人一看就不是善茬，在这时候下手，若被他们找到了我们，还不知道会遭来什么样的祸患。”
　　顾澂夜这边几人皆是会武的，耳聪目明，只需稍稍用心便能听清那些人在说什么，听到那汉子提到淮南的时候，众人皆是不由自主的侧耳细听。
　　右边更矮小些的乞儿也接着问道：“叶大哥，你真的看清了吗？那晚那么黑，会不会是看走眼了啊。”
　　左边的蜡黄乞儿伸出手猛拍了一下这人脑袋，小声怒道：“六儿，你说什么呢！大哥怎么会错？！”
　　六儿摸了摸被拍痛的脑袋瓜，小声嘟囔道：“这不是怕认错了咱们白跑那么辛苦吗，好不容易找到个能安定下来的地方，如今又要到处奔波。连朝廷每日免费发的食粮都没得吃了，以后又得过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了。”
　　说完他又抬眼面带幽怨的看着对面的蜡黄乞儿，“小山，你能不能别再拍我头了，本来就吃不好长不了个，再拍下去更长不高了。”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等哪天你脑袋搬家了去到阎王殿，看你还有没有脑子想吃的！”
　　“脑袋都搬家了肯定没有脑子想吃的啦，你当我傻吗？”六儿不服气的回声呛道。
　　“你！我看你就是个傻的！”小山气极。
　　眼见着两人要拌嘴吵起来了，坐在中间的叶大哥忙出手制止，“好了好了，都小点声，再吵要将人都引过来吗？”
　　他一开口，二人都噤了声，叶大哥环视了下四周，目光在顾澂夜一行人中停顿了一下，接着招呼道：“把水喝了，喝完我们继续赶路。”
　　三人急匆匆喝完碗中的水，步入了夜色之中。
　　顾澂夜指尖轻敲了下桌面，莫白同另两位随从也随之起身，向着那三人的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