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燕迟迟归》清景忱书言

2、酿桃花

　　春光尚好，梁京居整个大梁的中偏南方，气候温暖宜人，又因着大梁民风较开放，不少闺阁女子披着轻纱，挽着平日玩的好的姐妹上街挑选赏花节上戴的头面衣裳。

　　西市多为些成衣首饰铺子，故而近来十分热闹。

　　“嗳，你看到那边的公子了吗？容貌好生俊俏！”

　　华服少女们挑首饰的心思早就飞到了那正在挑簪子的红衣公子身上，此人一身红色衣袍，身形修长，长发高高束成马尾，显得十分不羁。跟小贩讲话时，白净清秀的脸微微偏过来，又引得姑娘们一阵低呼。

　　“是哪家的公子？面生的紧。”鹅黄色裙子的姑娘捏着小罗扇遮着自己羞红的脸颊，“虽然不够高大，但这容貌也太好看了吧，简直比女子更漂亮呢。”

　　“京城美男子排行榜第一的是燕丞相，第二是安国公家的世子傅景让，第三是云将军家的大公子。燕丞相肯定不是，这身形也不像将军府的……或者这位是安国公家的世子？”蓝色裙子的少女掰着手指思索了片刻，用胳膊肘搡了下红裙子的姑娘，“棠儿，你爹不是工部尚书吗，你肯定能见过这三位吧，你看看是不是？”

　　红裙子的姑娘正是昨日云家谈及的朱棠儿，提到自家父亲的官职，她挺了挺胸脯，眉眼之间都是藏不住的小得意：“那当然，我跟你们讲，这三位公子都是顶顶好看的，不过啊，这红衣公子呢，并不是这三位之一。”

　　不是这三位之一，又不是这些京城名媛们见过的姑娘，三人热情瞬间就消散了些，刚准备拐进成衣铺子，那红衣公子却看了过来，碰到她们还没收回的视线时一愣，转而回了个礼貌的微笑。

　　当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三个姑娘脸通红，提着裙子就慌慌忙忙地跑进店铺里了。

　　柳溪拿着给桃溪买的糖人一回来就看见自家小姐又把别家姑娘撩得七荤八素，皱着眉开口：“小……公子，您这样有失礼数。”

　　“我就笑了一下而已嘛。”云溯栖压着声调，转过头对小贩道：“这支，这支，还有那支，都给我包起来。”

　　小贩拿着钱笑得眼睛都没了：“客官好眼光，想必您夫人一定是个有福气的！”

　　“咳……”云溯栖尴尬轻咳，耳尖爬上红晕，压着声音解释道，“这是我买给妹妹的。”而且她看起来像是已经成家了的人吗！

　　柳溪抱着包装好的簪子珠花，跟着云溯栖又走进一家酒楼。云溯栖向店家要了一坛桃花醉后，一撩袍子在酒楼角落里坐了下来，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垂眸听着四周的谈话声。

　　“你知道落琼楼的遮雪姑娘吧，琴技堪称这梁京第一绝，没想到，她竟然被一个红衣公子砸了场子！”

　　布衣铁匠看了一眼对面说话的书生：“怎么可能，遮雪姑娘放水了吧！”

　　“应该没有，那人琴技也是高超，不在遮雪姑娘之下呢。”书生瞪眼反驳他，“不过你知道吗，听说今年的赏花节，当今也要来看看。”

　　云溯栖耳朵微动。

　　提到那人，铁匠声音都小了许多：“声音小点，那位也是你敢妄言的？当心掉舌头掉脑袋。”

　　“在下说什么了吗，不就是提及了而已。”书生十分不满，“那位用那等手段上位，对逆反他的人又是杀又是罚，现在朝堂上都是些软骨头，这大梁都成他一人的天下了。”

　　云溯栖捏着茶杯的手指骨节泛白，手中的次等瓷杯上缓缓绽开裂纹。一只白皙圆润的手覆盖在她手上：“您的桃花醉来啦。”

　　“我这茶杯可要一文钱一个呢。”老板娘笑得温婉慈祥，她单手把一坛桃花醉放在桌上，另一只手从云溯栖手上收回来，“奴家劝公子谨记，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云溯栖手指卸力，轻轻放下杯子，轻轻笑着对老板娘点头：“在下知道了。”

　　柳溪伸手去搬桌上的大酒坛，云溯栖抢先一步拎起来向门口走去。柳溪看看自己怀里抱着的小布包，再看看主子手里的沉甸甸的大酒坛子，追上前犹豫道：“公子，还是让奴婢拎着吧。”

　　云溯栖挑眉看她：“你行吗？这可是比我院子里那个花盆重的。”

　　一次院内修整，柳溪自告奋勇要去帮忙，抓着花盆就搬，结果因为力气不够，反而把胳膊弄脱臼了，快三个月不能使上力。云溯栖当时看着她的胳膊又心疼又好笑，以后每次柳溪要搬重物都用这件事拦着她。

　　“您又打趣柳溪！”柳溪双颊绯红，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这酒又是给您那位朋友送去的吧？女儿家要少喝酒，不要再一身酒气地回来，特别是这桃花醉的味儿又浓，每次洗完衣裳都要熏上一晚才能压下酒气呢。”

　　站在堆锦巷口，云溯栖笑着捏捏自家丫鬟的脸蛋，调笑道：“柳溪，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像个小妻子在交代自家夫君莫要晚归？”

　　二人身边有人来往，听见这话轻笑一声。柳溪脸涨得通红，扔下一句“您自便吧”就慌慌张张地跑走了。

　　看着小姑娘消失在人流里，一身红袍的公子脸上的笑意淡了去，垂着眸子叹了声：“当个小姑娘真好。”

　　如果没有那年的大火，可能她现在还真是个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五个哥哥各有千秋，姐姐温婉大气，父亲母亲恩爱……

　　云溯栖闭眼，也只是如果了。

　　有一身脂粉气的人轻柔地挽上她的胳膊，语气柔柔道：“公子怎的到了巷口，都不进来关照关照奴家的生意？”

　　惊蛰在街边的风筝摊躲着，一直盯着她，见这人一直站在原地跟个木头似的发呆，这才忍不住来拉了一把。

　　云溯栖回过神来，笑得风流倜傥：“这不是一时愣了神忘了吗，本公子哪儿会不记得你们这些美人儿。”

　　堆锦巷里头开的都是些青楼歌坊，赌玩场戏园子一类的场所，一个青楼女子在这儿的街上挽人拉客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偏生怪云溯栖这张脸长得出众，有想勾搭却被惊蛰抢先了的女子便尖声讽刺道：“我当落琼楼是多尊贵的青楼，没想到也不过如此，连头牌舞娘惊蛰姑娘都需要出来上街揽客了呢。”

　　惊蛰眼色一变，正欲回击时听见身边人悠悠开口：“本公子是惊蛰姑娘的常客，她与我这般动作不过是常态，本公子都没计较，你又有什么资格上来妄评？”

　　有人撑腰，惊蛰的眼角都往上飞了些，这鸣筝教坊的霓裳也是以舞闻名，两人自落琼楼名气大起来开始就被人拿着比较，各自也是斗了好几年，可惜惊蛰虽然跳舞跳的好，口才却实在比不上在市井里混迹多年的霓裳，每次正面交锋都讨不了好。

　　走进落琼楼，就见大堂中央的戏台子上有穿得轻飘飘的姑娘抱着琵琶弹着小曲儿，台下坐着的男人怀里身边都各自侍候着花花绿绿，一眼望去好不鲜艳。

　　轻嗤一声，云溯栖直往左手尽头走去，掀起墙上挂着的装饰丝绸，勾住墙壁上的一个小拉环往下一拽，墙上便露出一个一人高的门洞来。里面是一座楼梯，通往落琼楼的三楼。

　　云溯栖上到楼梯尽头掀开帘子，靴子一蹬，整个人立即就矮了半个头。她两脚穿着罗袜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瞟了眼床上眯着眼睛小憩的某人，提起酒壶就砸在桌上，巨大的声响给那人吓了个趔趄。

　　床上被吓醒的少年闭着眼睛慢慢悠悠坐起来，青丝如瀑，衣衫散乱，露出漂亮的锁骨和大片雪白胸膛。他抬手把面前头发梳到头后，露出一张眉目清秀的脸，此人眼睛大却偏狭长，鼻梁高挺，嘴唇不抹口脂但红得鲜艳，少年还未完全长开，五官柔和，比一般的少女还要貌美。

　　对着这一幅美人初醒图欣赏了片刻，云溯栖走过去，捏着他的下巴把他脸朝向自己，笑得凶狠：“遮雪‘姑娘’，有没有人告诉你，不是自己的床不要睡？”

　　少年眯蒙着眼睛，皱着眉抓着她的手腕把它从自己脸上扯下来，带着起床气的声音有些沙哑：“别这么叫我。”他忽然顿住，鼻尖微动，眼睛霎时睁大：“桃花醉！”

　　琴技名动梁京的落琼楼遮雪姑娘，平日里浅笑抱琴，衣袂飘飘，端的是风雅清丽。她身为这落琼楼的招牌，卖艺不卖身，听一支曲儿的价格贵到令人咂舌，但只有落琼楼内部云溯栖他们知道，遮雪哪里是这样的出尘仙子，他分明就是个嗜酒如命还有点小脾气的漂亮少年罢了。

　　遮雪一边撬着酒坛封，一边嘴上叭叭，声音没有了平日里对外人的轻柔造作，声调清脆干净：“还不是因为你这个梨花木床是全楼最软和的，要不然小爷才不稀罕你的床，你们有钱人真是委屈不了自己，不像我，买个酒都要扣扣搜搜。”

　　扣扣搜搜……是了，这位美少年不仅高收入，还是个守财奴，平生两大最爱就是金银和美酒。白了他一眼，云溯栖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小碗放在桌上，遮雪见了便拎着酒坛就豪迈地倒了两满碗，遮雪捧着酒碗，细细嗅了一口后才把碗沿搁在唇边呷了一口，末了吧唧一下嘴，回味那一缕桃花清香。

　　这味儿还没散去，门口便慌慌张张跑出来个丫鬟模样的女子，隔着屏风对着二位就往地上一跪：“请遮雪姑娘快些梳理一番，刚才二楼天字号厢房来了个贵客，给了五十两银子，点名想听您弹一首曲子呢。”

　　五十两一首曲子，这人确实是个贵客，够贵！云溯栖一屁股坐在遮雪身边的凳子上，抬手抓住遮雪的两边衣襟往中间拢了拢，把这人有伤风化的胸膛遮回去，遮完便端起酒碗喝水似的闷下一口。

　　遮雪看着少女牛嚼牡丹心在滴血，面上乌云密布，嘴上还是提着嗓子柔柔对着屏风外头的丫鬟道：“我不是说，但凡点客人点我必须先知会我一声，怎么这次不听了呢？”

　　“您可不知道那位公子的容貌生的多俊俏！”提起这，外头跪着的织锦立即激动地抬头，“真真是天人之姿！而且看上去应当是世家贵族的有钱少爷，您若是能被他看上赎回去做个妻妾，那可是飞黄腾达的妙事儿啊！”

　　落琼楼只有极少数人知晓遮雪是男子，也难怪这小丫鬟口无遮拦。青楼里的姑娘再出名也是要出门被人吐口水的，总是被人瞧不起的。

　　可这落琼楼可不一样。

　　遮雪眼睛死死盯着酒坛，他对好看的男人哪有兴趣，他只对这十里飘香的桃花酿还不要钱的桃花酿感兴趣！神思一动，遮雪眯着眼睛看向身边坐着的自家主子，笑得可爱真诚，语调又提成了平日里与外人讲话的调子：“美丽动人善良可爱大方温柔体贴淑女善解人意肤白貌美的少主……能不能帮帮可怜无助的奴家去顶替一回‘遮雪姑娘’呢？反正你的琴也是奴家教的，昨儿个见你弹的程度已经与奴家不相上下了，您戴个面纱去应该没人能分辨出来不同的。”

　　还不等云溯栖开口，遮雪便太高声音朝屏风喊道：“织锦，今日我不舒服，我的好姐妹栖儿装成我的样子顶一顶，银子分你十两，不许说出去哦。”

　　“没问题！我这就去安排！”

　　云溯栖无奈坐到梳妆台前，用水把脸上的男子妆洗了，对镜画眉勾眼线涂了胭脂，一张脸又从清秀公子变成了娇俏少女，遮雪在一旁看着不禁啧啧道：“你化妆跟画皮似的，一画一张脸。”

　　云溯栖扭过头，一张假笑脸吓得遮雪脊背发凉：“我自掏腰包给你买酒居然还得帮你花时间赚钱，收入里的银子不分六成给我我就偷光你的小金库。”

　　遮雪脸一抽。

　　完球，看来小金库的位置又被姑奶奶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