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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奏梁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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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燕儿翩翩——送春来——”
这是三月的梁京,是整个大梁的最繁华。
柳桥岸边闻莺,春桃枝头织锦。朱雀长街往来如织,歌女如黄莺般的小曲儿在人声嘈杂里若有若无。飞檐斗拱下,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一派繁华景象。
一如往年,三月三日是堆锦巷里最热闹的时候,落琼楼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些人大都是些男子,来者都只为观赏这场视觉盛宴——落琼楼的花魁选拔。
忘了介绍,落琼楼乃梁京最大的青楼,以高质量的美人和高层次的消费出名,进楼者非富即贵,也只有每年的三月三,才能让平头百姓们能睹一睹身价百千金银的美人们的芳容。
落琼楼门口搭起的高台上,身着水红色裙子的女子小指勾出个清冽的调子,给这泠泠乐声收了个漂亮的尾巴。她起身,抬手将耳边鬓发挽在耳后,垂下眸子站在琴台边,露出一个谦逊的微笑。
“遮雪!遮雪!”
听到台下起哄声,遮雪扬起脸对台下回予笑容,一旁女子看着夺花魁无望也不气馁,个个捏着帕子,风情万种地向周围抛秋波。
“落琼楼遮雪姑娘果然一曲倾城,可否让在下讨教一二?”一位梳着高马尾的红衣少年从人群里站出来,头上戴着的白色幕帘将脸遮了个严实。只见这人脚尖轻点地,便如一只红色的燕子般轻巧地落在高台边缘。
遮雪扫了眼这人的衣着,眉眼弯弯,笑得十分明媚:“好啊,公子请。”
红衣公子也不客气,直接就在圆凳上坐下,单手勾弦试音完毕后,另一只手也抚上琴面,弹的竟然是刚才遮雪弹过的《烟柳画桥》。
此人功底明显十分深厚,音准不仅分毫不差,节奏还更胜于遮雪,好好的舒缓小调,硬生生变成了首带有金戈铁马味儿的塞北狂沙乐,听众们思绪被牵扯得飞快,还没缓过来,一曲就终了。
“好!”不知谁带头喊了句,台下如雷掌声响起。红衣公子飞快地撩起帷幔,白纱翩翩落下间,里头的人狡黠地对遮雪眨眨眼,眼里都是挑衅。
如果此刻有他人看到,一定会十分讶异,因为那公子帷幔下,竟然是一张绝色倾城的女子面容。
遮雪行了个标标准准的万福:“公子琴技高超,奴家自愧不如。”
红衣公子什么都没说,转身跳下高台,隐入人群不见。
落琼楼二楼临街的天字号厢房内,有人看着那红色的身影,挑眉笑了笑。
……
忠义将军府的伏春院内,梳着双环髻的丫鬟在墙根来来回回徘徊不定急得啃指甲。倏地,一抹绯红的影子飞了进来,轻巧落在地面上,一边摘头上帷幕一边往屋内走。被无视的丫鬟气鼓鼓地跟进去:“小姐,您刚才去哪里了?说好的半柱香就回来,您怎的又是快一个时辰!”
云溯栖心情颇好地揉了一把小丫鬟的脑袋:“这不是差不多嘛,还有啊桃溪,你天天这么生气可是容易长皱纹的哦——”
桃溪吓得赶紧在自己脸上摸了摸,云溯栖看她这样子乐得哈哈大笑,头上的白玉冠都歪了不少。
柳溪走进来看了眼桃溪,对云溯栖行了个礼:“姑娘快些换身装束吧,少将军今日回来了,将军让奴婢喊您去厅堂和少将军聊聊天。”
“云洄之回来了?”云溯栖眼睛一亮,伸手挽住柳溪的胳膊,“柳溪柳溪,给我梳个漂亮点的发髻,我要让云洄之看着不敢再说我是假小子!”
换下红衣玉冠,清秀公子摇身一变成了名门闺秀。云溯栖琉璃步摇轻晃,踩着小步子轻轻柔柔地走在抄手游廊中,仪态端庄,美人如画。
走近清远堂,里头的谈话声隐隐约约穿出来。
“……朱家小女儿……有意……”
“适龄……婚姻……”
云溯栖拎着裙角跨进大堂:“什么什么?兄长要成亲了吗?和朱家?”
云翳看见来人下意识起身,云溯栖对他笑笑道:“爹,怎么啦?看见我太激动了吗?”
这一声爹才让他反应过来,云翳掩唇轻咳一声:“咳,这不是在跟你哥说成亲的事儿吗,他都十八了,还没个家室,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儿子都在地上爬了!”
云洄之有些羞恼地看了看自家父亲,又瞥了眼对此事十分兴奋的云溯栖,无奈叹了口气:“父亲,我还不急着成家。”
“你不着急你老子急!”云翳猛地一拍桌子,气得吹胡子瞪眼,“你现在可是一军主帅,几乎每场战役都得亲自上阵。可这战场上刀剑无眼——爹是怕你一辈子留下遗憾呐!”
云家两代都是将军,云老将军有两个儿子,云翳和云翕。云老将军战死沙场那年三十整,为了顶住这受封的忠义将军头衔,云翳和云翕小小年纪就在黄沙满天里奔走。最后弟弟云翕战死沙场,哥哥云翳归来受领两人的封赏。
话题沉重,两兄妹都默不作声看着自家父亲,一个大男人被往事感染得眼眶通红,谁也不知道劝什么。许久,云溯栖打破沉默:“爹,别说这些了,今天是哥难得的休息,是好事呢!”
“对对对,好事,你看我这煞气氛的。”云翳咧出个笑,“这臭小子,朱家大姑娘哪里不好了?人名动梁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长得还漂亮,配你这武夫哪不是绰绰有余!”
“我没见过她我不知道,可我觉得我们家溯栖就很漂亮了,我从小看着溯栖这种级别的,古人云曾经沧海难为水,比她丑的我都看不上了!”云洄之开启一贯套路,把云溯栖拖下水当挡箭牌。
云溯栖踢了他一脚:“云洄之你要不要脸,你小时候还说我假小子!”
“那也是小时候!女大十八变啊!”
“小爷我才十六岁!”
看着俩孩子热热闹闹的一前一后出门,云翳止不住地扬起嘴角,半晌又垂了下来,眼底一片深沉。
还有多久的安宁日子呢。
……
抄手游廊内,云洄之一边走一边叨叨:“气死了,我还以为爹把我急匆匆叫过来是什么事儿呢,害得我刚回京澡都没洗就跑来了,结果一来就是给我说亲!”
云溯栖立即捏着鼻子往旁边退两步,一脸嫌弃看着他:“怪不得我一直闻到一股酸臭味儿!你赶快给我洗澡去,臭死我了!”
云洄之故意往她那儿走两步,笑得狡黠:“我不我不我就不——”
“别恶心我!”云溯栖洁癖发作,拎着裙子就跃到红木栏杆上对他退避三舍,“对了,你真没见过那朱家小姐?”
“我见过啊,长得也就那样。”云洄之撇撇嘴,“没你高没你白还总喜欢一身红,她知不知道红色很挑人的啊!没有我妹子这么白就不要穿红啊!真不知道她怎么个名动梁京法。”
“那还不简单。”云溯栖踮着脚跃到他前头,转过身面向他,“朱棠儿的父亲是工部尚书,她家有权有财,自然有很多人乐意捧她这个工部尚书家的嫡女。朱棠儿本人虽然肤色不算白,但她用的脂粉都是顶好的,而且,听说她直到睡觉前才卸妆。每年的赏花节她都在选美大会上露露脸,再给美人榜那头塞塞钱。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她最漂亮了呗。”
“还能这样?!”云洄之惊呆了,明目张胆行贿赂?“美人榜和选美大会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来不知道啊?”
“你一年中大半都在塞北,也从来不关注京城的八卦,不知道很正常啊。”云溯栖捏起一朵飘进来的落花,长指一转,粉嫩的落花像小伞一样飞了出去。“就是些无聊喜欢编排女子容貌的酸书生,私下里组织弄的一个排名。每年赏花节不都好多世家姑娘小姐会参加吗,正好就在这几天看看哪几个姑娘最好看,再排个榜,过几天贴到朱雀街尾。”
每年的贴榜日,朱雀街尾都会多很多华贵的轿子美其名曰“路过”,实则都是为了看看自己的排名有没有升降。那些小姐一问起来就是不关心不知道,说是瞧不起那些酸书生弄的低俗玩意儿,私下里比谁还要在意。
“那你呢?你总不可能没上榜吧?别的不说,你这个脸在梁京肯定得排前三。”
“你对你妹妹真自信啊,不过还真的没上榜——我从来不去什么劳什子的赏花节,一点意思都没有,哪儿没有花?我们家的花不够我看的吗?外面的公子有我哥帅吗?”
“言之有理。”云洄之被夸到了,笑意浮在脸上。他挑眉,半眯眼睛打量了一下云溯栖,“不过我觉得,今年的赏花节你可以去一去,这样爹再说亲,我就有更充分的理由推了。”
桃溪哒哒哒从走廊尽头跑过来,挽住溯栖的胳膊,委委屈屈地看着她:“您说去清远堂,奴婢和柳溪姐姐便没跟着了,可您去了这么久!奴婢还以为您是睡在那儿了呢。”
云溯栖抽出胳膊,长指弹了下桃溪的额头:“就是和云洄之聊聊天,我爹不也叫我去和他聊聊天吗。”
“你在她们面前都是直呼兄长大名?”云洄之听到称呼后狠狠瞪了一眼云溯栖,“你答应了没有?今年赏花节去不去?听说今年的春桃开的特别盛,当今圣上都有可能去看看呢。”
当今圣上都有可能去?云溯栖挑眉,装作为难的样子看了眼云洄之,“那怎么办呢?既然我兄长大人这么想去,我不就只能从命了呗,毕竟长兄如父……”
云洄之见她松口,立即两眼放光,正欲开口,云溯栖伸出食指:“不过——”
“不过什么?”
“请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去洗澡!”云溯栖实在忍不住了,“掠月!把他给我丢回他们院子里,让平川和雪海把他洗干净了再放他出门!”
“是!”一个侍卫打扮的清俊男子悄然出现,拿出面巾掩住口鼻,对云洄之拱手,“少将军,得罪了。”
看着庭院里的桃花灼灼,云溯栖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都已经是第十年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