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初入曹府 ...
-
崇宁二十一年冬,帝薨。
不久幼帝继位,改号“元祐”,大赦天下。
这年雪下得尤其早。
六岁的宁远数着曹府侧门前的青砖块,每块砖缝里都嵌着冰渣子。
母亲新裁的艾绿色夹袄虽轻便舒适,却薄了些,他还不习惯北方骤冷的天气。
他缩了缩脖子。
"仔细脚下。"刘文茵忽然掐住他手腕。
宁远盯着中庭那株歪脖子槐树,枯枝上的红丝带舞动出风的轨迹,飘逸自由。
湘妃帘忽喇喇卷起,曹杜若逆光立在穿堂风口。缠枝牡丹纹的银鼠比甲裹着微胖的腰身,领口金线芙蓉随着呼吸起伏仿若活物。
“嘟嘟嘟”,脚步声雀跃。
一双嵌着金箔的翘头履出现在宁远眼前,鞋尖缀着的珍珠晃得人眼花。
宁远又转而盯着她裙摆上金线绣的芙蓉花。
当然他不认识这小花,只是觉得亮闪闪的煞是好看。
近身了宁远就闻到她襟前挂的紫金香囊散发的香味,混着她发间茉莉头油的气味,凝成股霸道清甜的雾。
他皱了皱鼻子,不习惯陌生甜腻的气息。
琉璃瓦上坠落的冰棱正巧砸碎在两人之间,曹杜若轻巧跳开躲避。
茜色裙旋开,宁远看见她石榴红马面裙下露出的半截青莲色绫裤。
金箔被绣鞋碾进雪泥的一刹那,“她穿的好漂亮啊”宁远心想,瞟了一眼又一眼。
“你是打哪来的?”少女嗓音裹着蜜渍金桔般的甜脆。
琉璃瓦缝隙间漏下的光斑突然游移起来,在他仰起的脸上织出破碎的网。
他怯怯地抬头,和正忽闪着灵动眼眸的曹小姐对上眼睛。
条件反射想要拽身边人的衣袖,刘文茵却抬手行礼:“想必是曹小姐,这厢见礼。我与幼子来探望家眷,贵府美不胜收,迷了双眼。”
曹文若更加好奇,她本想从小门翻墙偷溜出去,不想撞见了宁远这陌生小子。
她仔细端详,不肯放过这稀少的同龄人。
刘文茵见状便悄声退下,她还有许多要务处理,并不住在府内。此番前来不过为了探望许久未见的母亲,最起码问候她收留之恩。
————
曹府后院,窗前的残雪未化,泥泞的路面有些许脚印残留。
曹老太爷手颤巍巍摩挲着妾递上的绢布样式。
那抹明黄色刺得他眼皮狂跳,他何尝不知私制龙纹是诛九族的罪。可那高敏中派来的小太监在耳畔那句话挠得他心痒:“老祖宗说,这颜色配曹将军的紫金甲正相宜。”
呵呵呵,一举登天鹏程万里
“你女儿既入了我曹家门,便是自家人。”他瞥向跪在阶下的妇人。
三十年前郁淑女一曲《□□花》名动秦淮时,他尚是个偷溜进画舫的穷举子,真是岁月如梭啊,想来自己也要讶异竟成了京城中只手遮天的人物。
如今这迟暮美人脖颈上的掐痕尚未消退,倒是比当年更添破碎风情。
他咧开嘴角嗤笑,老面似菊花般朵朵盛开,缆过细腰,果真是白月光朱砂痣,直教人回味无穷,爱而不得,搔首踟蹰。
“听闻宋大侠还是你女婿,可惜天妒英才啊!”
————
书房传来瓷器碎裂声。曹载阳气急一脚踹翻青花瓶,绯色蟒纹官服下摆沾染暗沉色块张牙舞爪:“父亲莫非老糊涂了?竟与那阉党往来!”
他腰间佩剑还在滴血,方才在城郊截杀的探子尸骨未寒。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听闻消息便急匆匆赶回府处理。
曹老太爷抚须而笑,不以为意。将明黄绢布覆在儿子肩头,安抚道:“柳正则此人最是狡黠阴毒,他连救命之恩都可摒弃,心胸狭窄难以为继,断不可与之深交。偏你狗见骨头般往上凑。他若真信你,怎会让你在兵部侍郎位子上一坐数年?”
他抖开白纸,笔走龙蛇的“反”字浸透纸背,
宣纸哗啦作响。
曹载阳被戳中痛脚,面上青筋暴起,闭目道:“此事断不可心急。幼帝继位伊始,柳相就把握朝纲,朝堂紊乱,西北鞑子蠢蠢欲动,内忧外患。若此时清君侧无异于本末倒置。”
“你可莫要后悔,到时叫姓柳的摘了果子。”
“我信他。”
“我等着看你的笑话。”
曹老太爷怒极反笑,拂袖便走,直向新纳的妾室去,不久便传来一阵阵清脆裂声。
曹载阳单手握拳负于身后,断了线的血液滴滴答答,“备水”。
戌时更鼓响起时,宁远蜷缩在耳房角落。他眼皮子有些耷拉粘连。
没办法,陪那新认识的曹家小姐玩了许久,他早已失去精力。
肉墩墩的女孩却仍旧蹦跳着,晃悠双丫髻奔走在各个小摊商贩间。
她不常出门,自然要逛够瘾才足。
恰巧京城夜无宵禁,灯火通明,人潮汹涌间,他也好是提心吊胆,也顾不得在人群中惶恐。
好不容易回来,自是沉沉睡去,听不到正院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