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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顽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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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天边红霞尚且撑着这欲倾的白昼,款步经过飘着缕缕炊烟的低矮房屋,转身走进巷子。
范围君听到了违和的争吵声,稚嫩却嘈杂,思忖良久,他毫不犹豫转身走了。
“快,打他,打他!”“哈哈哈哈”“没人要的可怜虫!”“野孩子”……
宁远蜷缩在墙角,只露出头顶的发旋,他双臂紧紧环抱隐住纸包。
男孩们将他围了一圈,影子投射到墙上宛若恶鬼,推推搡搡间不晓得谁挥舞的手臂打中了他,“别,别打我,我爹爹马上就来了,”声音低低响起,带着难以忽视的哽咽,“我不是野孩子,我有人要。”
“噫惹,哈哈哈,宁傻子又做梦了!”“谁怕你爹个弱鸡啊!”“快看,他又哭了,宁丫头!”“不对,不是说好了叫他宁傻子吗?”“今天轮到我了,要叫他宁丫头!”“不对,不对!”
宁远抖如筛糠,泪珠子一下一下地砸在脚穿的布鞋上,偶尔滴到破洞的地方,那里本来是个苍白的蝴蝶结,被他们扯了去。他又蜷了些,护着怀里的纸包呐呐“爹,你为什么还不来啊。”
他所盼望的人昨天刚破破烂烂地装进长盒子里,那双眉飞色舞的脸再也不会睁开眼逗趣自己了。
叽叽喳喳的声音戛然而止,慌乱嘈杂的脚步声响起,兔子一样麻溜逃窜了。
一双手狠狠拽他起身,他踉跄倒进柔软的怀抱,当即反应过来喊到“娘~”
来不及诉说苦衷,“啪!”一声,巴掌印率先出现在他嫩白的脸上。
他错愕地抬头,看见娘赤红的双眼,她的胸脯不住地上下起伏“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为什么非要离开,为什么不愿意留在她身边,为什么抛下他们不管?!
宁远吓得失声,他不知道如何面对这样的母亲,此刻她的眼睛与父亲重叠了。天边红霞浮在她身旁,宁远以为娘也沾染了血色,悔恨,愤怒役使她的躯体,她的心已经空洞了。
僵持之时,有人轻飘飘拍拍他的头,拿走他怀里的纸包,他只来得及护下一片角。
“呦,这不是饴糖吗,小家伙挺有钱啊。”陌生的年轻男子兀自打开了包裹得重重叠叠的纸包,挑了挑眉,毫不客气地挑了块尚且完整的放到嘴里。
“嗯!”一个大拇指被递送到他面前。
宁远下意识伸手捏母亲素白的衣角,反被她死死地包在手里。
像有了胆气,他顺势出声:“那是我给娘买的。”感受到娘环抱自己脑袋的手细微颤抖,宁远就知道自己买对了,果然爹说的对,娘最喜欢吃饴糖了。
男子略一惊讶,打哈哈道:“哎呦喂你还哭个什么劲儿,还给你还给你。”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给了他。
刘文茵仿佛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行为过了火,遂收敛了情绪,淡淡出声:“先回去罢”,宁远是他娘的应声虫,自然是小碎步紧紧跟上。
哼了一声,男子摇摇头跟上。
白幡高悬,“宁府”大门洞开,路过人或有指指点点,刘文茵置若罔闻,径直走了进去。“嘭”,仆人紧闭大门。
低眉顺眼的奴婢候灯在侧,绕过祥云纹路的白壁,沿曲折廊道观赏花团锦簇,异香扑鼻,流水潺潺,走至尽头。
并入厅堂,刘文茵莲步轻移,抬手请男子上座:“范大侠,请上座。”
宁远顺势跪下,耷眉丧眼地等候母亲的审判,“唉,你过来,”男子招手,宁远瞥向母亲,未见表态,遂起身向前,拱手:“范大侠”
“你做我弟子可好?”平地起惊雷,宁远不知所措地与范大侠对视,杏眼瞪大,饱含期待。
闻此,刘文茵的手青筋暴起,修剪得当的指甲险些在红木椅上留下痕迹,“我儿……”
即时被打断
“这可是你第一次被欺负?”
宁远涨红了脸,声若蚊蝇的说:“不,不是…”
刘文茵登时错愕,胸口有些绞痛,分不清究竟痛苦抑或疼惜哪者占据上风。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她瞋目切齿,宁远愈发小声说道:“爹爹说我是个男子汉要学会自己摆脱困境。”
“呵!”冷笑,好一个男子汉,竟将她儿子变成了这幅软弱模样。
宁远低头用力揉搓绞弄手指,眼眶渐渐泛上湿润,喃喃道:“我,我总是等到爹在才敢…”不敢多说了。
刘文茵恨恨闭眼,痛恨自己耽于情爱,麻痹于商贾之事。
“那,就跟着我学罢,三脚猫功夫,你一个小娃娃足以自保了,”范先生暗示道,“现今世道乱,你们娘俩可不能不防备着些。”
“宁二同我讲过,本想要等你第一次给娘亲买饴糖,就开始教你练武。”
长长叹息一声,鸦雀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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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白幡随风鼓起,香炉青烟弯弯绕绕曲盘而上,直指悬梁。
刘文茵指尖掐断线香,孤零零坠在铜盆里,灰烬落水的"滋啦"声惊得烛火乱颤。
窗棂灌进的穿堂风,却吹不散满室粘稠的沉默,如鲠在喉,连檐角挂的铜铃都裹了素缟紧绷不作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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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柳梢头,人影约绰。
院子里弯弯幽水,明灭可见。
范先生牵过宁远的手,言笑晏晏,“我名唤范围君,字思明,你叫我先生即可”
“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