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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浮梁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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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如清冷谪仙般的人物离开,像是石子投进湖面泛起一阵阵涟漪,又很快平静下来。
常年云雾缭绕的苍祁山今日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来者穿着利落的窄袖胡服,外面套了一件颇具异域风情满是条纹刺绣的黑底披风,即便梳着妇人髻,额前还是垂下几缕卷曲碎发,给人一种灵动秀美的俏皮感。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像苍祁山萦绕的雾,让人心生敬畏,又觉得格外神秘莫测。
李室冬也记不清楚上次见到这位奇女子是什么时候了。
那时的她自怨自艾,沉浸在悲痛中,身边的婢女担心她,离群索居,根本不能见外人。
不过就算如此,她还是听到一两句外界对这个女人褒贬不一的评价。
刚开始听到那些蝼蚁嘲笑这女人不安于室心思诡谲手段狠辣时,李室冬会幸灾乐祸。仇人过的不好,她心里平衡多了。
然而再去深究,却又觉得这女人只是在别人的口中过的不好,现实不知过得多潇洒多美满。
天下人谁不知怡和郡主深得圣宠,富可敌国,喜觅良缘。
李室冬也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后宅斗争有时残酷得不逊于那些朝臣之间的倾轧。
她虽是败在“权势”,但更多的是败在“人心”。
想起不愉快的过往,李室冬扯了扯嘴角,神态漫不经心。
“远客到来,有何贵干?”
李室冬是落魄太妃,若不是苍祁山地处偏僻且气候不佳,加上她这位太妃娘娘隐没于人前,鲜少人上门拜访,这才能得了些许清静。
怡和郡主一直垂眸,不知是在看茶盏里澄澈黄亮的茶水,还是在思索着什么阴谋诡计。
又是这副狗表情,让人看了就厌烦。
也不怪李室冬如此抗拒与这个女人同处一室,实在是她这十几年明里暗里吃了无数次亏,让她不得不将怨恨深埋于心底。
罢了罢了,还是不要让讨厌的人污染了这地界,李室冬端起茶盏,示意婢女送客。
怡和郡主抬头直视她,手指慢慢摩挲着杯沿,“你是料准了我会落到如今这个局面。”语气笃定。
自从她从这具异界的身体里苏醒过来,她就对自己发誓这辈子绝不亏待自己,绝不找那种三心二意吃软饭的男人。
不过命运就是这么玄妙,兜兜转转,她又不知不觉爱上了同一种类型的男人。
李室冬冷笑了一声,“你总是这么自负。”
怡和郡主眼神隐晦不明,并不恼怒,似乎认同这个评价。
“至少我有自负的资本。比这个世界绝大数人都强。”无论男女,无论何种意义上的强。
这种桀骜不驯的言论是那么的振聋发聩,却又格格不入。不过正如怡和郡主所说,世间欣赏崇拜她的人不在少数。
如果是未出嫁,李室冬没准会像那位名叫秋瑾的小姑娘一直跟随在这个女人身边,受她重用,得她栽培,最后成为江南商行数一数二的总舵之一。
只可惜立场不对,时机不对,年龄不对。
李室冬内心深处难免会羡慕这个不符合世俗规矩下的女人,这个女人让她看到了另一种活法。尤其当她吃着这个女人带来的高产量粮食,穿的轻薄保暖的羽绒服,用的香气宜人的沐浴用品,类似的事不胜枚举。这个女人带来的东西润雨细无声的出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
苍祁山下的百姓感激这个女人,为这个女人跪拜祈福……她又怎会不知好歹的像那些迂腐的酸大儒否决这个女人的贡献?
那些受过恩惠的老百姓可不知山上隐形人样儿的太妃娘娘哩。
怡和郡主搁下茶盏,站起来,姿态从容不迫:“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与你见面,婆婆。”说完挺直腰板做出一个深深的拜礼的动作。
李室冬手指颤了颤,没有做声。
半响,才道:“当不得你声‘婆婆’。”你的婆婆正在庄王府作威作福,不可一世呢,谁要卷进那一摊深不见底的烂泥塘里?
当然,她也会在背后推波助澜,落井下石的。
眼前女子轻轻笑了笑,像是看见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大度包容。
李室冬有些头痛的抚着额头,不想看见她的样子,随意地朝她摆摆手。
“跪安吧。”
笑容晏晏,并不代表她们之间已经化干戈为玉帛。距离远了,李室冬反而能够心平气和的公正看待怡和郡主的为人。
所以她们还是一个龟缩苍祁山,一个踏遍大江南北。不同,终究是不同。
可,谁还记得豆蔻年华的李室冬也是一个满脑子游侠思想的叛逆少女呢?
——大概只有时光还记得吧。
不速之客悄然而来,翩然而去。
远方似乎传来那道潇洒飒爽的笑声。
“娘娘,小姐来向您请安了。”香南低声道。
知道太妃娘娘不喜欢被打扰,只是见李蕴念似乎有急事,不过掩饰功夫不到家,所以还是将真实的情绪泄露出来。
缓了缓,李室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藏在内心深处的那股郁气,随着刚刚那位奇女子郑重其事的举止和神态而消散了不少。
“宣。”
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绪,闷闷的像北城墙上的旧鼓声。
见到姑母神情恹恹,李蕴念暗自惊讶,性格使然,她说不了俏皮的话逗姑母开心,只好绞尽脑汁给姑母讲自己看过什么书,哪本书最得她喜欢。
“当今并不喜欢读书,最讨厌有人在他眼前之乎者也。蕴儿,你平常喜欢做什么?”
“蕴儿……工诗善文,最喜写长词,平日研读诗书经文……”想起姑母刚刚提及当今天子的喜好,李蕴念有些迷惘,不知道这样是不是正确的。
只是他们三兄妹上京,其中一件事就是为她在京中觅得佳婿。她比当今天子大了四岁,朝中大臣已经开始为天子遴选皇后人选,尤其现在朝政正被天子的叔叔把持着,怎么看她被选中的几率都很小。
李室冬将身子往后靠,手上还拿着几支刚刚折下来白玉条般的早梅。
“罢了,宫里的嬷嬷有跟你说宫中的忌讳吧,蕴儿你也不必刻意去迎合什么。”她看出小姑娘的忧虑,猜出小姑娘的惶惶不安,安慰道。
李蕴念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露出一个腼腆羞涩的笑容来,“多谢姑母怜惜。”
“你年岁也到了,来,跟姑母说说你想嫁入何等人家?勋贵,世家,还是皇室宗亲?”
“……现在还有皇室宗亲?”宫里的嬷嬷不是说皇室血脉只剩下小皇帝和小皇帝的叔叔摄政王吗?
李室冬稍稍抬了抬眼,将手里的早梅递给立在身边伺候的香南,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姑母?”李蕴念小心翼翼的问。
“确实如你所说,不过你忘了一件事,庄王府也跟皇家沾亲带故。此外京中还有三家世袭罔替的亲王府也是如此。”
“世宗皇帝不是证实了那四个亲王其中三个不过是开国太.祖收养的义子吗?”世宗皇帝也就是小皇帝的短命爷爷。
“话虽如此,不过众说纷纭,能利用的,有心人一定会利用。”至少当初李室冬嫁进庄王府,锦州李家就认定庄王府是那个例外。
这些也是李室冬这些年在苍祁山琢磨了很久才琢磨出来。
失望吗?也没什么好失望的。
至少当她想与那个糟老头子析产分居的时候,锦州李家本家是站在她这边的。这样就足够了。
李蕴念不清楚当中内情,无人向她说明这下皇家秘闻和家族谋划,所以她听得一知半解。
“对了,蕴儿今日寻我有何急事?”大概是小姑娘家的心事吧,李室冬白皙纤长的手指无意识般的敲了敲炕几的边缘。
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李蕴念的回答。
李室冬歪着身子斜靠在靠背上,撩了撩眼皮,就看见小姑娘神情局促的坐在那里,锦帕都被她揪成一团。
“怎么了?”
李蕴念面色涨红,支支吾吾道:“……锦州萧家、萧家的二公子来了,想、想给姑母请安。”
室内安静了下来,只听得小姑娘略略急促的呼吸声,李室冬眉眼淡淡,想起了什么似的,没有立即回答。
见姑母似乎会意到什么,小姑娘脸色瞬间煞白,嘴唇轻颤个不停,想解释什么却怎么也发出不了声音。
李室冬反应过来,平直的嘴角向上弯了些。
“我会派人去请这位远客。”
“……多、多谢姑母。”小姑娘僵硬的挤出一个笑。李室冬笑容和蔼地轻拍了她的手背,让香南从內室取出一个檀木匣子。
“里面是这些年我舍不得用的玉石珠宝,京中流行的衣料我也让人送到你那了,回去看看这些旧玩意配不配那些时兴东西。”李室冬打趣道,让小姑娘放宽心。
李蕴念僵直的背脊微微放松了些,心中燃起莫名的紧张和希冀。
姑、姑母这样说,是不是没有发现什么?
李蕴念的小心思一览无余,不过李室冬也没点破,她决定给锦州那边去信,将一些事情打探清楚才好走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