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枚戒指》武林溪

9、天使的微笑

　　我爱她！
　　这全新的念头突然钻进了我的脑海，在我的脑中轰然炸开。
　　是的，这是唯一的答案。
　　那些患得患失的心情，那些莫名其妙的举动，那些毫无头绪的烦躁，都有了答案。
　　我爱她。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知道。
　　但我清楚，当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就喜欢她，我愿意让她开心，为她做任何事情。
　　也许，对于小孩子来说，那并不是爱情。但是，当我第一次在玫瑰花丛前看见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在我心里种了一粒种子。
　　这么多年，我从来不知道那粒种子是什么。现在我知道了，那是一棵玫瑰。
　　我在腥风血雨中已经行走的太久了，困苦、仇恨、杀戮，早已经让将的心磨练成为一片荒凉坚硬的冻土。若要说在这荒原之上还有什么情感的话，只有我们兄弟多年来相依为命的那份血缘亲情。
　　至于爱情，就算想到这个字眼我也觉得那是一种酸溜溜的滋味。
　　我不是文艺电影的男主角，更不是爱情电影的主人公。我生存的世界不需要那软绵绵的情感，只需要铁血和拼杀。
　　爱情令人软弱，我不能也不想变的软弱。我是一个男人，比任何别的男人都更坚强，也更冷酷。
　　但是现在，我知道我错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深埋在我心灵深处那颗种子已经萌动发芽。
　　原来，我也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期待着来自她的垂青。哪怕是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足以让我心神摇动。
　　一霎那间，各种情绪在我心底汹涌，让我如鲠在喉。
　　理智告诉我，应该浇灭这激烈爆燃的火花，我该远离她，别再让两家人在旧的恩怨上再有新的纠缠。
　　我知道我应该咬紧牙关，就像曾经的很多次一样，对自己冷酷一点，驱车而去。
　　可是，那奇异的新世界的大门已经向我徐徐打开。那些让我心怀荡漾，让我心生窃喜的情感正在召唤着我。
　　在我的一生中，从没有什么东西对我有这么大的诱惑。冥冥中我有种预感，如果我错过，将感到终身的遗憾。
　　我知道，我应当冷静。
　　可是，这许多年来我已经冷静的太久了。我为什么就不能为自己任性一次呢？
　　“停车！你们坐后面那辆车，我自己开！”
　　我的声音已不容置疑。
　　车戛然停下，我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
　　老二老三和老四站在路边，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似乎被我骤然严肃的脸色和语气给吓到了。老二还在啰啰嗦嗦地解释着什么，我根本连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我只知道，我要赶紧调头回去。在她离开之前我一定要见到她，我不想再蹉跎时光，浪费机会了。二十六年了，我蹉跎的时光还不够多吗？
　　我的心情从来没有如此的迫切，又如此的紧张，夹杂着无法言传的喜悦。我感觉自己简直像是刚刚坠入情网的少年郎，有着一往无前的莽撞，却又心怀惴惴不安。
　　我几乎是飞奔着冲上楼梯的。
　　奶奶住的那间房就在我的面前，我的手抓住了门把手却又在推门的瞬间犹豫了片刻。
　　心跳的那么厉害，让我的呼吸都急迫起来。我不禁有些惭愧，这还是平时的我吗？
　　如果，她问我为什么回来，我怎么回答呢？
　　算了，由她去吧！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急骤的心跳，果断地推开了门。
　　屋内空空如也，并没有她的身影。
　　她已经走了，我的心情像是从云端突然跌落到了深渊。
　　可是，为什么连奶奶也不见了呢？也许，她还没有离开？
　　带着这一丝渺茫的希望，我走到了楼上的活动室。走道里来来去去，都是住在这里的老人。大概在这里很少看到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她们十分好奇地打量着我，有人对我微微点头打着招呼。
　　我心不在焉地敷衍着别人，目光却在走廊里搜寻。没有看见她。
　　一种失望的情绪陡然漫了上来，让我陷入深深的沮丧之中。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的声音，让我心神一震。
　　没有丝毫犹豫我就推开了门。
　　只一眼，我的心中便溢满了温柔的情意。
　　在我的一生里，眼前的一幕是我曾见过的最美好的画面，即使在我的梦里面也从未出现过。
　　阳光淡淡地从窗子洒进房间，让整个房间充满了柔和的明亮。
　　婷婷正半跪在地上，替奶奶按摩痛风的病腿，就像我每次来看奶奶时为她做的那样。
　　可是，她的动作比我轻柔的多，熟练得多，那样的自然，好像已经做过了无数次。
　　奶奶垂头看她的目光，是少有的慈爱，就像一个最慈祥的老太太正看着又乖又孝顺的宝贝孙女。
　　她微微仰起脸对着奶奶微笑，我还从来没在哪个女人的脸上见过这么动人的笑容。
　　急迫的心跳终于平稳了下来，我放松地靠在门边，几乎是屏声静气地看着眼前的一老一少。
　　看见她和奶奶如此亲密，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高兴。我当然不敢妄想她是因为我才会来看我奶奶，但是知道在我的世界里有一个人和她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似乎是就像在证明我们之间从来也没有隔着万水千山一样。
　　也许，冥冥中我和她注定无法割断那时隐时现的纽带？我这么想，突然对我们更加接近和亲密的可能增添了几分信心。在这之前，我曾认为那绝无可能，可现在我原本那彷徨无着的心突然受到了抚慰。
　　欢喜的情绪从我的心里面满溢出来，我微笑着，只想就这么看着她们，看着婷婷。
　　十四年来闭锁在我心里的那个小女孩，终于和眼前这个明艳动人的少女完美的重合在了一起。
　　“好了，可以了，慢一点，起来了。”
　　她站起身来，扶着奶奶，声音甜美又温柔。
　　我不想破坏这温馨的场景，慢慢转身离开。
　　我站在斋堂的门口默默地等待着，这是我第一次等一个女人。
　　一种掺杂了激动和欣喜的陌生情绪左右着我，让我失去了一惯的淡定。
　　我已经抽了好几根烟了，她却还没有出现。我不断地向台阶上张望着。
　　终于，她的身影出现在台阶上，看见我在等她，她愣了一下，却也并没有太吃惊。
　　我急匆匆地扔掉手上的香烟，大步走了过去。
　　“我送你，要不然你赶不及上课了。”
　　我轻轻地说，自己都为自己声音里流露出来的期待感到羞愧。别拒绝我，婷婷！
　　幸好，她抬起那双秋水般明澈的眼睛看着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低头看着她，笑了笑。
　　我为她打开车门，看着她坐进我的车里。这是第一次，我们单独坐在同一辆车里。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也许，是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合适，因为每一个话题似乎都有一个禁忌。
　　气氛沉默的令人尴尬。
　　她的目光捉摸不定，她的气息萦绕在我的周围，让我握紧方向盘的手捏的发白，手心里黏黏腻腻的都是汗。
　　她的学校越来越近了，我知道时机正在一点一点流失。
　　我下定了决心开口：
　　“我们又见面了。我是不是令你很失望？”
　　这突兀的说话似乎让她有点困惑，她终于扭过头来带着疑问般看着我的脸。
　　“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送过我一本圣经？你让我长大了千万别学坏，结果我进了□□。”
　　我的语气带着点嘲讽意味，可是只有我自己听得出来这嘲讽背后有多少感慨和浓浓的苦涩。
　　也许，婷婷早已经忘记了，可我却依然感到惭愧，仿佛是我背叛了她的嘱托，却又被她抓了个现行。
　　她会怎么想我呢？失望？鄙薄？还是厌恶？
　　我像是站在法庭上的囚犯，正紧张地等待着法官的宣判。如果，她真的判我有罪，那我是不是也就该放下心里的奢求了？
　　可我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她只是对我微微地笑了笑：
　　“也许我那本圣经送的太早了，你那时候最需要的应该是面包。”
　　一股酸楚的滋味直冲我的鼻端，我的眼眶中竟然有了湿润的感觉。
　　这么多年来，无论什么样的苦什么样的伤，我一直咬牙坚持，从没落过一滴眼泪。
　　可是此刻，她淡然的一句话，竟然让我的心绪翻涌，恨不能拥抱着她一诉这许多年来只有我自己才知道的那些无奈和心酸。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压抑住心里翻滚的情绪，向她感激地一笑。
　　谢谢你，婷婷。
　　虽然你没有说一句宽容的话，可是你这淡然的语调和神态，已近告诉了我你对我的宽恕。
　　车子到达了终点。我停下了车，打开车门，看着婷婷跳下车来，转身离去。
　　可我无法让她就这么离去。
　　我走近她，微微倾下~身子，试探地问：
　　“婷婷，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
　　她抬起脸看着我，我故作镇静，可是我背负在身后交握的双手知道我的心里有多期待她的应允，有多紧张。
　　“今晚区议员选举，我要做助选团，十点钟才能走。”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掩饰，微微流露出歉意。
　　我的心一动：
　　“那一起喝杯东西？”
　　她歉意的神色里多了些为难：
　　“可是……玲姐不让我超过十二点回家的……”
　　我在心里微笑了，她的答案我很满意。她自然是该这样的，一个好姑娘又怎会彻夜在外流连不归呢？
　　“那我十二点之前送你回家？你今晚在哪？”
　　我期待地看着她。
　　“油麻地官立小学。”
　　她丝毫没有迟疑地回答。我心里的那点不安被喜悦挤到了看不见的角落，面对这从天而降的机会，什么也不能让我犹豫：
　　“好，那我十点钟去接你？”
　　“嗯。”
　　她冲我点了点头，然后对我粲然一笑。
　　我整个人都似愣住了。明媚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笑容却比阳光还要灿烂，与她的对视中，我的整个世界似乎都被照亮了。
　　她是如此的动人！而我多么的幸运。
　　她向我挥挥手转身离去，我目送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车里的。每一步都软绵绵的，轻飘飘的，像踩在云朵上一样不真实。
　　然后我一个人坐进车里，握着方向盘呆呆地坐在那儿，笑的像是一个幸福的普通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