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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刀锋与柔情(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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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是我最讨厌的地方,因为这里离死亡最近。
我已经来过医院很多次。
每一次来医院,不是意味着有人流血受伤,就是意味着有人死亡。
流血和死亡,几乎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它们并不使我恐惧,但是有时候却的确令我感到厌倦。
走廊里的灯光苍白黯淡,映照在泛着米黄色污迹的瓷砖地面上,冰冷冷的反着光,没有一丝柔和温暖。
走道里并没有别的人,阿龙和小程早已经站到了楼梯口,小心地探视着四周。
与其说他们是过于小心,担心胖子反悔派人过来寻仇,还不如说他们只是不愿意在此时此刻面对我。
走道里靠墙安放着一派灰绿色的椅子,空荡荡的,是专门给等待的病人家属设置的。我却一刻也坐不下来。
躺在里面手术床上检查的,是此生对我最重要的一个女孩。可是,我除了在这空荡荡的走道里走来走去,除了徒劳无力地攥紧双拳焦急张望,除了在这里傻乎乎地等待,却什么也不能为她做。
这让我感到无力,也感到悲哀。
终于,检查室的门被拉开了,我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去。
“怎么样,医生?”
穿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带着口罩,只露出一双表情严肃的眼睛,上下审谛着我,仿佛我不是一个活人,只是躺在手术台上的一个物体。
她的声音也透着专业人士那种一贯的威严:
“你是她什么人。”
“男朋友。她怎么样?”
也许是我的着急和关切让她感到满意,她的声音里终于不再像是机器,而是带了一点人情味儿:
“她烧得厉害,需要住院观察,不然很可能转成肺炎。不过也不用太担心,不是什么大病。”
我烦躁的心神终于安定了一些,却又忍不住想要再次确认:
“她……有没有……受到别的什么伤害?”
大夫看着我的眼神里透着不耐烦,似乎像我这样的病人家属她早已经见过了千千万万。见我还是那么执着地看着她等她的回答,她的眼神终于转为恼怒,似乎我的质疑对她的专业性是一种侮辱。
她冷冷地说:
“她的身体并没受到什么伤害,倒是精神上受的刺激比较大。”
她说完,似乎不再愿意和我这样的病人家属纠缠,沿着走廊走了,只给我留下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
我提到嗓子眼的那颗心终于放回到了腔子里,郁闷的呼吸也变的顺畅了许多。一种大祸临头却又突然转危为安的巨大的释然,让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打了个手势让还站在走道口东张西望的阿龙与小程过来,面无表情地安排接下来要做的事。
单人病房里很安静。
房间里开着冷气,十分凉爽。悬挂在窗子上的白纱窗帘是拉上的,将照进来的阳光过滤的柔和又安静。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味,那是玫瑰花和百合花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花是我吩咐小程去买的。
大捧的百合和玫瑰,插在桌上和床头的玻璃花瓶里。我知道,婷婷最不喜欢消毒水的味道。她小时候就是这样,最怕医院,最怕打针吃药。
她还在睡着。
乌黑的头发散开着,像是一匹揉乱的丝绸,铺在洁白软厚的枕头上。她的脸色仍然有些苍白,却已可见正在像向健康的方向好转,有了一些生气,不再像是蜡一样。原本粉嫩红润的嘴唇,因为彻夜的高烧,颜色像是失去了水分的玫瑰花瓣,蔫蔫的带着憔悴。
我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她光洁的额头,触手一片温凉。她的烧已经退了下去,体温终于恢复了正常。
此刻的她终于恢复了平静,天知道她昨晚上高烧下的胡言乱语有多吓人。
一整晚她都昏迷不醒,不停地说着胡话。她一定陷入到了一个可怕的梦里面,因为我一次次地听她尖利地喊着:
“救救我!”
她的每一次呼喊都像是一声霹雳打在我的心上,让我心惊肉跳。
泪水从她的眼角渗出,她一遍遍地呼唤着“爸爸”,呼喊着“妈妈”,像是回到了童年时代,再一次变成那个失去了父母孤单无依的小女孩。
随后,医生的镇静剂产生了效果,她的胡言乱语渐渐变成了一声声含糊不清的呢喃。护士好奇地看着我:
“她在说什么?”
我的视线模糊了:
“她在喊我的名字。”
阿孝……阿孝……
她的呢喃透着绝望和缠绵,她知不知道我的心已经计划被她的呼喊给揉碎了?
最终,一切噩梦都归于平静,她终于陷入疲惫的梦里。
我看着她疲倦的睡颜,心里面无比怜惜。
此刻,她无意识的侧过脸来,两道弯而秀的眉紧紧地皱起,在眉心拧成了川字,似乎仍然与某种力量做着抵抗。我俯下了头,嘴唇轻触她的眉心,印下了一个温柔的亲吻。
婷婷,别怕,我在这里。从今,以后,永远。
我拿起她放在身侧的那只手,放在我的手掌中。
这双手多精致!
白皙柔嫩,似乎稍稍用力就能攥出水来。手指纤长圆润,指尖带着自然的粉红,修剪的整整齐齐的指甲上没有涂抹任何颜色,泛着自然的光泽。我的唇柔软地擦过她的手背,在无名指处停了下来,如果这只手上有一天套上一只精美的戒指,那又该有多美?
可是,这么美的一只手却在手腕上现出勒痕,鲜明的淤青红紫,带着触目惊心的狰狞。我的手指温柔地抚过这些伤痕,心里暗暗发誓:
婷婷,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伤害你,只要我还活着。
我心里默默地重复着这句话,看着她的目光却渐渐变得复杂。
就在她沉沉睡去的这一夜里,我早已经动了杀机,也已经做了很多事。敢于绑架她伤害她的人,必须死。不是默默无声地死去,他们的尸体将在一个公开的地方被发现,他们的死亡将被公之于众。我要所有的人都明白,不管是谁,动了我丁孝蟹的家人都必须付出代价。
而婷婷将永远不会知道这一切。
我要她简单快乐地生活着,我愿意让我所失去的那些阳光全都照耀着她。如果,一定要流血才能保护她,我不在乎让别人的血再度染红我的手。
“你能不能不做□□?”
“一定会!但我需要时间,两到三年。”
我低下头,将我的脸埋在她柔软的掌心,心中搅动着内疚也翻滚着痛苦。
婷婷,请你原谅这样一个男人。
他生活的世界远远比你想象的复杂,他面对的对手也远比你能想象的还要龌龊。也许当你知道这一切时,你会谴责他满手鲜血冷酷无情,可是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护那些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人。这是他的无奈,也是他的生存之道。也许有一天,他终将能够摆脱这一切,但是在那黎明到来之前,他依然还有很长一段黑暗的路要走。
但你会陪着他的,是不是?因为如果没有你,这条路就太漫长,也太孤独了。
一滴泪珠滚落了下来,在她的掌心中慢慢晕染濡湿,然后我感觉到那温暖的手掌轻轻的动了动抚摸着我的脸颊。
“阿孝……”
我抬起头,婷婷已经醒了,在枕上看着我,神色带着软绵绵的疲倦,目光却宽慰而温柔。
我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湿意,笑的有点狼狈:
“婷婷……”
她给了我一个疲倦又美丽的微笑,向我伸出了手。
我扑了过去,弯下腰,紧紧地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