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月三國》諸葛夜尋

16、山賊自來

　　子龍結帳時門口傳來吵雜聲，熙熙嚷嚷的我便去看了，原來客棧對門開著一家葯堂，有個頭髮散亂神色憔粹的婦人抱著孩子正在求醫。

　　「沒錢想抓葯請大夫？妳還是省省心，別白費功夫。」葯堂人面無表情驅趕婦女，我站在一邊看，覺得自己像八點檔觀眾。

　　婦人求了又求只是碰釘子，最後抱著孩子跪在地上痛哭，神情哀絕淒慘。我眼裡看她腦子卻想起已逝的糜夫人…在我面前跳井的夫人，臨終最後一句話不是為自己的夫人…

　　生出不忍之情來，我走上前扶起她。「這孩子怎麼啦？」

　　婦人滿面淚涕好不悽慘，不帶希望的回答。「他燒了一夜不退…這孩子是我戰死的相公留下的，是我唯一的希望啊……」

　　人來人往的大街她痛哭，卻沒人伸出援手，或許生逢亂世，人心皆冷硬。

　　我見她哭的披頭散髮面無血色，又看她懷裡孩子蒼白透紅的臉，便開口了。「我略懂醫術，如果妳不──」話沒說完她一把拽住我袖子，把孩子交到我手上，接連在地上不住叩頭。

　　腳步聲在我身後停住，不用回頭也猜知來人是誰，這時我不能理會，只把心思全用在手上體重過輕、明顯營養不良的孩童身上。

　　脈象正常，但是弱了點…燒已退去只是臉帶微紅…有些風寒，未能醫治所以加重病情，外加營養不足──

　　當著街上我不好施針，只得把孩子抱回客棧，把他放在桌上時隱約有幾聲抗議，我沒留神，伸手往腰間摸去，掏出針帶。

　　認出穴位直接下手，扎了幾道那孩子哇一聲哭出聲音，哭了幾下手腳便亂動，他娘趕緊上前壓住，我又扎幾針他頓時消去哭音，扭了扭身子忽然說話，聲如蚊蚋。「肚子好餓‥‥」

　　婦人大喜過望笑著臉把孩子抱在懷裡，孩子不解世事直看著娘親，我望著這一幕輕笑，她才想起我的存在沖我便要磕頭，我連忙制止。「用不著這樣，我不習慣。」

　　「娘‥我肚子餓‥」孩子眼巴巴喊餓。

　　我從子龍手上拿了筆紙，唰唰唰開好葯方，簡單幾味中葯，主要是強身補身子，這孩子太瘦弱，未免落下病根我傾向於一次治好。

　　婦人看著葯單露出為難之色，我朝子龍瞥了眼去，他意會，認命把錢袋給我。

　　「我跟這孩子有緣，」我把錢袋抓在手上秤秤，嗯，想來子龍事先有分過。「如果不是嫌棄我，就用這銀兩給孩子補好身體，好生照料自己，將來掙個官兒做好事，也算報了今日之事。」

　　不待她拒絕我直接把錢袋塞進她手心，轉身抓了子龍手便要跑，跑沒半條街便聽得一聲輕笑，納悶轉頭，子龍站著挺直。

　　「姑娘是不是忘了什麼事兒？」子龍唇邊漾笑，柔和他有些傲氣的五官。

　　「有嗎？」我怔了半響大叫：「啊！把馬忘了！」叫完埋怨瞪他：「你剛又不提醒我？」

　　「姑娘行事出人意表，子龍一時不及提醒。」神情甚是無辜。

　　「啐！最好是這樣。」這傢伙可別是存心瞧我出糗。「回去牽馬吧。」我道，手裡暖熱異常，才想起自己還抓著他的手沒放，匆匆放手，有些尷尬，子龍倒是看不出異樣。

　　「走吧。」

　　回到客棧小二便急急迎來，手裡揣著一枚虎型玉，有些害怕的看看我身邊那個傢伙。「公子、姑娘，這是剛才婦人留下的，要給姑娘當作報恩的禮。」

　　我咦了聲。怎麼這樣麻煩啊？也虧得這小二沒私吞……「子龍，你說呢？」

　　趙雲雙目含笑。「既是給姑娘的，姑娘自當收下。」理直氣壯外加理所當然的語氣。

　　我把玉接在手裡看半天，搖搖頭往懷裡放，扯扯子龍衣袖。「走吧，找元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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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捉摸不定徐庶行程，只確定曹操還鄴，於是我便決意入鄴城守株待兔。子龍非常反對，但奈何不了我的決心，也唯有相陪到底。

　　本來不用日追夜趕就無須再同乘一騎，趙雲也是這個意思，預備在城裡買馬作騎，誰知剛要挑好馬牠便發起性子，又是叫又是踢。我本未加留意，直到選好馬兒坐將出行，子龍的馬卻紋風不動，好說歹說四蹄生根似的。我坐在別的馬上看見牠把眼睛盯在我身上不動，隱約流露出埋怨哀淒如訴如怨，忍不住大笑出聲。，子龍是滿面無奈，那坐騎卻是哀怨層層，結果我把馬退回店家，跟子龍同乘。

　　誰知我才剛坐定呢，馬便跑的比飛還快，擺明著態度不讓買第二匹馬嘛……反正現在不趕路‥‥便也罷了。

　　行行復行行，這一路多行偏路山道，一來人少好走，二來省錢，三來嘛…要遇見什麼山匪劫盜的，我身旁這保鏢何許人也？七出七進五十萬大軍，堂堂常山趙子龍──

　　本來我還很沒良心的想著要看山賊長啥樣子，不過路途雖行偏僻倒沒半個人前來打劫，虧得我想見識趙雲身手也沒機會，另一種身手反而出乎意料見識到了──

　　“殺價”的身手。

　　城裡買馬老闆原價十三兩，子龍竟然活生生殺到剩三兩五錢……看得我在一邊是目瞪口呆啊！此等殺價之功力，當真高深到我甘拜下風、前所未見也。看他殺價方式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忍不住感慨，子龍倒半點不在乎。

　　「價不合就該論，有何不對之處嗎？」他對我的慨然顯得莫名其妙，我心裡哀嘆，那個三國演義裡一身完美的武將形象，當真是漸行漸遠去了啊～～～

　　真想朝天大喊句還我那個完美趙雲來＞ˍ＜

　　「姑娘仍舊決意前往鄴城？」路途漫長，他忽問，我偏頭側望。

　　「不是已經決定了？」怎麼又提？見他沉默不語，我想起他尷尬的身份，開口道：「是我疏忽了…子龍，我想還是我獨自前去，你──你回荊州吧。」

　　長阪一戰他七進七出撼動世人，今下誰人不知趙子龍救主不要性命的英勇？何況鄴城乃曹操主地，想來必有不少人認得他……

　　我不能帶他入鄴，否則是害他性命。

　　子龍卻堅拒我的提案。「姑娘一人上路未免危險？誰知曹賊是何心思？萬一姑娘路上出了什麼事，子龍此生斷不心安！」

　　喂…老兄想想自己身份成不成？堂堂個牙門將軍蜀中人，跑進鄴城曹操老家，不是找死嗎？要是對方不認得也就罷了，偏偏長阪戰裡子龍那張猶如戰神再現的英偉姿態已為曹軍震撼，根本是終生難忘啊！

　　「誰會來害我啊？」我試圖跟他講理，希望能說動這史上最忠心的男人。「你想，我一個無名小卒，隨便都能找個藉口潛進鄴城，不會有人起疑心。可你長阪坡上一戰天下知，對上的又是曹操的虎豹軍，現下他們可能全在鄴城守衛曹操親屬，你若跟我去了……」不等於是找死？

　　子龍理也不理，直接截我話。「姑娘不必多言，子龍心意已決。」俊顏盡是剛毅之情，似是千軍萬馬也難抵此勢，縱然危惡重重不消此心。

　　我嘆氣，這人怎麼盡往角裡鑽呢？「那你有沒有想過，要是你出了啥事，我又要如何跟你家主公交代？」

　　趙雲傲然道。「這天底下，能讓我出事的男子，還沒出世。」

　　語氣百分百自信，卻仍然保持沉穩，反倒不覺自負驕傲，而是當真有此實力。

　　唉。好吧，這傢伙我是勸不聽，我認了成吧。

　　不再與他爭執我扭頭看向前方，走了幾天還在山道上，再美的景致也索然無味。

　　「姑娘？」

　　身後傳來的呼喚帶了分小心詢問，怎樣？怕我生氣？誰那麼小心眼啊。「我一直不明白，你為什麼老是叫我姑娘。」

　　相遇之初也就罷了，可現在我跟子龍相處都十來天了，還這樣拘禮疏離，未免太客套。

　　子龍一陣沉默。

　　「我說過，叫我樂離就好，要不你叫我阿離也成。就是別姑娘來姑娘去，聽了怪彆扭。」成日有個人在身邊姑娘長姑娘短的，也很受不了。

　　後方的人依舊不說話，剩我自個唱起獨角戲。

　　「子龍…」我沒回頭，輕聲喚他。「我有時覺得你看我的神情，很像是…在懷念著誰。」

　　本來並沒有這層感覺，直到幾日前我醉酒醒後，趙雲看著我的神情，那眼眸，總覺得多了幾分難言深重，時常令我別過頭。

　　跟二叔…相似的眼神，帶著懷念的眼神。

　　身側持韁的手僵了會兒，子龍低咳數聲。「姑娘多心了，子龍只是一心護衛姑娘安全。」

　　是嗎？

　　我不甚相信，卻沒有開口駁斥，或許那是屬於他的過去，是他心底一道傷痕，子龍不想回答亦無謂，正如我也有情願埋葬的記憶。

　　氣氛沉寂下來，好長一段路誰都沒有再開口，直到子龍勒馬乍停，揚起沙塵。

　　怎麼──

　　「你、你們不許動！」洪亮聲大喝吸引我的目光，原是一名持刀大漢，明顯是生手向我們威嚇。「這──把錢全留下來，我就放你們一條生路！」

　　不長眼的來了……發現子龍持韁的手握拳，我略帶同情看向大漢。「你要是現在轉身離開，我就當這件事沒發生過。」

　　希望我的求情對子龍有用。

　　可惜大漢毫不領情，步步逼來。「你要是識相的，把錢留下我便放你二人過去。如果要錢不要命，我就──」

　　銀光一閃，變動只在瞬間，勝負便已決定。子龍手持銀樣長槍，銳利到發光、至今不知取過多少人頭的槍頭正正抵住大漢頸間，只需微微用力，立刻斷喉血迸。

　　我偏頭有些哀怨的瞅去。你一定要在這麼近的地方讓我直擊殺人現場嗎！？

　　情勢驟變大漢驚懼之下連拿刀的手都不住發顫，子龍依舊沉穩寡言，我卻在他墨瞳裡看見嚴峻憤怒。

　　「兄台高抬貴手、我不是……」求饒話沒說完銀槍已逼近半分，嚇得他連話都說不完整。

　　不想做凶殺案目擊者，我伸手往他槍身輕按，朝他搖搖頭。「別這樣。」接著轉頭朝大漢詢問：「你是怎麼了？有手有腳為什麼做賊？」

　　一句話浮上心頭──卿本佳人，奈何淪落。

　　大漢來不及回答旁邊突然發出哭喊聲，幾個大大小小男女老少從樹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直沖到面前止步，便是跪下。

　　「別殺我大哥！」

　　「別殺我相公！」

　　「別殺我爹！」

　　幾個人一句句喊，我看著哭得鼻涕眼淚四蹭的他們心下頓時有譜，便向子龍附耳。「他們也是可憐人，這亂世…算了吧。」

　　子龍沒開口卻明顯動搖，星夜雙瞳些許感慨，嘆息著收回長槍。「姑娘，妳覺得如何？」

　　「飢寒才起盜心。他們做賊也是不得已，還能如何？」

　　「姑娘意思是……」

　　我把手一伸。「錢袋給我吧。」

　　一瞬間彷彿看見趙雲滿頭黑線，還是認命拿出錢袋，我接在手裡秤了秤，又輕了些，眼睛朝子龍瞄去，他正巧偏頭看天空。

　　「我們還在趕路，實在沒有多少銀兩，大叔，帶著家人好好活吧，砍柴也好狩獵也好，種菜什麼都行，別再搶人了，做賊子沒前途的。」

　　勸了幾句把錢袋交給七老八十的老大爺，一家人哭得又是鼻水又是眼淚跪在地上連連叩頭，子龍不作反應，我只想到擋路兩個字。

　　過了這段路子龍淡淡道：「姑娘太善良了。亂世裡，這種人家又能幫得了幾個？」

　　「幫得上便幫。不然子龍以為如何？」

　　「唯有和平到來，天下一統，百姓才過好日子。」他凜然道。

　　我很不想潑他冷水。「子龍當真認為…」

　　「會的！我相信主公便是統一天下，給我們平靜生活的仁君！」字字有力，毫不猶豫，沒有半分懷疑。

　　他的話讓我陷入無邊沉默。這種世道…可能只有像子龍這樣懷抱理想信念的人，才足以支撐現世、改變未來吧？

　　「姑娘以後還是別這麼幫人吧。」他慨嘆，未出口的寓意，天下之大又能幫得了幾個？「亂世裡太過良善，對自己不是好事。」

　　我斜視他。

　　「我知道。」善良的下場就是露宿野外嘛。

　　子龍裝模作樣的長聲一嘆。「唉…今晚又要委屈姑娘……想吃什麼？烤小鳥還是烤魚？」

　　唔……我可不可以吃白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