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风尘》十豆三丰

1、第一章家破离丧 少年忧愁

　　“产妇两个时辰前就出现了乏力的症状，她现在只能在床上呻吟已经没有力气叫了，我实在没其他法子，你们赶紧去请大夫吧。”接生婆满头大汗，抖着的一双手，手上的血往下面滴，看得直叫人心里没底。
　　“阿婆，阿婆你再想想办法吧。”郑兴哽咽道。
　　“娃啊，你快，快去镇上请大夫来，你母亲不行了。”接生婆见男主人不拿主意，擅作主张叫旁边涕泗横流的男娃去找大夫，自己返回产房。
　　男娃听完话边啜泣边冲了出去，他脚上的破草鞋终于经受不住折磨，断掉了。男娃将其粗鲁的脱下扔在路边，收拾情绪分秒必争往小镇方向跑去。
　　郑兴没有阻止男孩离开，依靠墙根哭成泪人。
　　整间屋子回荡着孕妇流逝生命逐渐虚弱的呻吟声。
　　男孩终于拖着大夫气喘吁吁的回来了，远远地听到家中有婴儿啼哭，更是急不可耐地将大夫生拉硬拽拖到门前，此时郑兴已经不在门外，也没听到接生婆焦虑苍老而急促的声音。
　　“爹......爹......”男孩上气不接下气呼喊着自己的父亲，“大夫来了，娘没事了吗？”
　　男孩甩下大夫急匆匆的往房间里跑，大夫本来也是极累了的，没见有人回答男孩，便默不作声跟在孩子身后。
　　一进门，男孩不由得一阵心酸，眼泪瞬间滂沱，哭喊着跑到母亲床前，趴在床沿边。
　　郑兴坐在床头眼睛发红，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接生婆给男孩让出位置站在一边，看见大夫过来请他把脉。
　　陈兰此时躺在床上满头大汗，眼睛仍是睁开的，面色苍白，敞开的□□喂养着一个初来乍到的新生命，这个新生命边哭边喝奶，她吮吸乳汁的势头就像在吮吸生命，拼命贪婪。
　　床单已经换成干净的了。
　　男孩泣不成声，忍住把那个小生命一把推开的冲动，双手死死地握紧母亲乏力泛白的右手，干净的床单透出血色，一股扑鼻的血腥味挡都挡不住，他不想看不要看不会看不能看，哭泣就是他所有的情绪和唯一能做的事。
　　大夫来到床边，示意男孩把他母亲的右手让给他把脉，男孩用可怜兮兮的双眼恳求着大夫，颤颤巍巍的把母亲的手交了出去。大夫一搭手，摇摇头，叹了叹气，不看男孩，给接生婆一个眼神后把陈兴拉了出去。
　　男孩什么都不说，把自己头深埋床单止不住的恸哭。接生婆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心里默默地感慨这个男孩太早熟，他的不言语更让人看不得眼前事。
　　陈兰轻唤：“宣......不哭......妹......你......父亲，都照顾好。”
　　郑宣抬起头，因为哽咽无法吐出一个字，他害怕母亲不知道自己的应允，重重的用头磕在陈兰的手心上。
　　陈兰抖了抖自己的右手，接生婆猜她是想安慰这个叫郑宣的男孩，陈兰继续说道：“命......不怨......怨......”
　　陈兰睁着眼离世了，她涣散的双瞳不知道是说怨还是不怨。
　　大夫没有收出诊费，接生婆帮郑家父子把陈兰收拾得体体面面的，其实也就是换了件干净的旧衣，临走时叮嘱郑兴广安镇上有乳母报她的名字可以便宜点。此时新生女婴吃饱喝足后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睡着了。
　　父子俩望着陈兰发呆，最后郑兴留下还在低声啜泣的郑宣独自出去。郑兴是带着一块竹席回来的，衣裤手脚还糊了一些泥浆。郑兴把竹席铺在床上，叫郑宣抬着陈兰的脚自己抬着她的肩膀，小心翼翼的把陈兰放在竹席上裹了起来，郑兴抱着竹席抗出房子，走入竹林，把陈兰就葬在离房子不远处新挖的坑里，郑宣含泪用手一抔一抔的把母亲埋了。
　　郑兴带着郑宣回来的时候女婴不知道哭了多久，在床上挣扎，声音不是很大，想是哭久哭乏了。郑兴叫郑宣带着妹妹，自己出去找奶。郑兴走后，郑宣放任女婴痛哭，不理睬。女婴的声音越来越微弱，郑宣站在她旁边泪流满面地说：“你还我母亲，还我母亲。”
　　郑宣看了女婴一会儿，终于还是抱起了她，把脸埋在她的襁褓里，突然感觉她好小好虚弱，身上有母亲的味道，还有生命的味道。
　　郑家是佃农，种的田是租的张谷老爷家的，还没到收获的季节，家里就一点存粮，按着计划吃刚刚好。原本郑宣和陈兰打算今年卖稻谷的收成除去交租金那部分余下来的就送郑宣去私塾，郑兴闲暇时间去镇上做点杂活，陈兰也可以在生产之前多做点女工补贴家用，如果家里没有灾难满足三口人吃穿不成问题，谁知一场生育夺走了陈兰性命，让这个脆弱的家庭一时之间落入谷底，失去阳光。
　　陈兰去世之后郑兴变了性格，不苟言笑，早出晚归，不给女孩取名字，还出言讽刺说生了一个灾星，叫她灾儿。郑宣不理父亲，自己给妹妹取名叫郑好，郑兴说还不如叫她真坏。
　　郑宣6岁开始承担一个家，衣服洗不动就用脚踩，炉灶太高踩着椅子上灶，柴劈不动也扛着斧头硬来得到点碎渣，最后干脆扛着木头桩子直接往炤台上扔。
　　郑兴早出晚归，回来就躺倒在床上。郑兴每天都想着田间的稻谷还有两个月才可以收割，忙完农活不用回家直接去镇上找杂工挣点小钱给女儿买奶水。奈何郑家消费水平跟不上消耗水平，小孩天天吃喝几顿，那点钱杯水车薪哪里够养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加之郑好太小，时不时感冒发烧，郑兴只得挪用家中余粮。才一个月郑兴变得消瘦苍老，郑好长得蜡黄干瘦，感觉随时会夭折，郑宣也好不到哪里去。
　　郑兴半夜睡不着，独自跑到老婆坟头，念念叨叨，再7天田租到期，又要去地主老爷家交租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