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寻于你》一江倾寒

3、迟到与不存在的“宠物” 顾云弦

　　顾云弦设了六个闹钟。

　　从五点五十开始，每五分钟响一次，响到六点二十。他甚至还把手机塞到了枕头底下，确保自己不会被“随手一关”糊弄过去。

　　然而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发财的舌头舔醒的。

　　睁眼一看——七点零八分。

　　“靠！”

　　顾云弦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拖鞋穿反了一只，裤腿套了一条腿就蹦着往外冲，冲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抓起手机，看到屏幕上赫然显示：

　　07:09。

　　许孟言的声音在脑海里循环播放：“迟到一次，扣一万。”

　　四百万……哦不，他已经签了协议，没有四百万了。他现在是个身无分文的“个人生活助理”，每个月零收入，唯一的福利就是不用赔那三百二十万。

　　但迟到要扣钱。

　　扣什么钱？他根本没有钱啊？！

　　顾云弦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协议里没有写“如果乙方没钱可扣怎么办”。

　　他一边穿裤子一边飞快地打车，司机看到定位是别墅区，又看了一眼他鸡窝一样的头发和皱巴巴的T恤，表情微妙。

　　“师傅，麻烦快点！人命关天！”

　　“小伙子，你这方向是去别墅区，不像人命关天啊。”

　　“狗命关天！我那条狗值三百二十万！”

　　司机一脚油门。

　　07:28，顾云弦跌跌撞撞地冲进许孟言家的大门。管家——一个姓周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表情管理堪称完美——给他开了门，彬彬有礼地指了指餐厅的方向。

　　“许先生在用餐。”

　　顾云弦深吸一口气，把鸡窝头往下压了压，整理了一下歪到肩膀的衣领，迈着自以为从容的步伐走进餐厅。

　　许孟言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摆着一份简单的早餐：燕麦粥、煎蛋、黑咖啡。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衫，头发没有像平时出镜时那样做造型，柔软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像人。

　　顾云弦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换上讨好的笑容：“许先生早！我到了！”

　　许孟言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七点二十九分四十三秒，”他面无表情地说，“迟到二十九分钟四十三秒。”

　　“那个……您说的是七点，没说上午七点还是晚上七点对吧？”顾云弦试图垂死挣扎，“万一是晚上七点呢？我现在到得很早啊。”

　　许孟言放下咖啡杯，抬起眼睛看他。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顾云弦莫名觉得自己被扔进了冰窖里。

　　“……我错了，”顾云弦立刻认怂，“扣多少您说。”

　　“迟到一次扣一万。但你目前没有薪资可扣。”许孟言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像在拍广告，“所以，换成劳动抵扣。”

　　“劳动抵扣？”

　　“本来你的工作内容是日常助理。”许孟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增加一项——帮我遛宠物。”

　　顾云弦眨了眨眼：“您养宠物了？上次不是说没有吗？”

　　“昨天刚养的。”

　　许孟言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一句“宠物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周叔会带你上去”。

　　顾云弦满心欢喜地跟着周叔上了楼。

　　他喜欢宠物。发财就是他从路边捡回来的，他对猫猫狗狗完全没有抵抗力。许孟言这种高冷大帅哥会养什么宠物呢？布偶猫？柯基？还是那种特别贵的无毛猫？

　　周叔把他带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白色的门，表情微妙地后退了一步：“请。”

　　顾云弦探头一看——

　　房间里空空荡荡。

　　不，不是完全空。正中央有一个……玻璃缸。

　　走过去一看，玻璃缸里铺着一层细沙，中间趴着一只……乌龟。

　　一只巴掌大的、灰扑扑的、正在闭目养神的中华草龟。

　　顾云弦僵住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周叔，周叔面无表情地说：“这是许先生昨天下午在花鸟市场买的，名字叫‘千万’。”

　　“……为什么叫千万？”

　　“许先生说，因为迟到一分钟扣一万，迟到三十分钟就是三十万，所以这位新成员的使命是提醒您——时间就是金钱。”

　　顾云弦蹲在玻璃缸前，和那只名叫“千万”的乌龟大眼瞪小眼。

　　千万慢吞吞地伸出一只爪子，又慢吞吞地缩了回去。

　　“……您遛它？”顾云弦艰难地问。

　　周叔递过来一根绳子——那绳子精致得像手链，一头系着一个迷你的胸背带，大小刚好够一只乌龟。

　　“请。”

　　顾云弦花了二十分钟才给千万穿好胸背带。

　　不是因为难穿，是因为千万太慢了。它完全不配合，但也完全不反抗，就是以一种“你们人类爱咋咋地”的态度趴在那里，任凭顾云弦翻来覆去地摆弄。

　　好不容易穿戴整齐，顾云弦牵着绳子站在花园里，千万在他脚边纹丝不动。

　　“走啊？”他轻轻拉了拉绳子。

　　千万不动。

　　“散步？遛弯？晒太阳？”

　　千万不动。

　　顾云弦蹲下来，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千万大爷，求你了，走两步？”

　　千万终于动了。

　　它伸出一只前爪，在空中悬了三秒钟，然后以每分钟零点五米的速度，往前挪了一小步。

　　顾云弦看了一眼手机——按照这个速度，从花园走到小区门口需要四个小时。

　　他抬起头，看到二楼的书房窗户开着，许孟言正靠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咖啡，低头看着他。

　　嘴角有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顾云弦在这一刻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许孟言是故意的。
　　第二，这个男人笑起来的时候，比他冷着脸还要欠揍一万倍。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二楼的窗户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假笑：“许先生，您家乌龟的步频非常有禅意，非常适合修身养性。我觉得我可以一边遛它一边打坐，顺便参禅悟道。”

　　许孟言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关上了窗户。

　　顾云弦低头看着千万。

　　千万又迈了一步。

　　这一步花了四十秒。

　　“……发财，你爹我可能撑不过这一年了。”他掏出手机给发财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满是沧桑。

　　发财回了一个“？”的表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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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晚上，顾云弦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出租屋，一头栽倒在沙发上。发财跳上来踩他的肚子，踩得他嗷嗷叫。

　　他打开直播，想跟粉丝们诉诉苦。

　　刚一开播，弹幕就炸了。

　　【弦哥弦哥！！昨天那个视频我看了！！你的狗撞了许孟言的车！！】
　　【后来呢后来呢？？许孟言没把你怎么样吧？】
　　【笑死，顾云弦还活着，说明许孟言人还挺好】
　　【好什么好，我听说许孟言私下特别难搞，之前有个助理跟了他三天就辞职了】
　　【弦哥你不会真的去给他当助理了吧？？】

　　顾云弦看着弹幕，沉默了。

　　他想起今天上午在花园里蹲了整整两个小时，遛一只乌龟遛了不到五十米。想起许孟言每次经过窗口时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想起千万那双永远半睁半闭的眼睛，仿佛在说“年轻人，急什么”。

　　他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家人们，我宣布一个好消息——从今天起，我顾云弦正式入职许孟言工作室，职位是个人生活助理。”

　　弹幕：【？？？？？？】

　　“当然，是无薪的。因为我的狗把人家的车撞了，三百二十万，我在用劳动还债。”

　　弹幕：【三百二十万？！？！】【那辆车真的值那么多？？】【顾云弦你疯了吧你签了什么卖身契啊】【笑死我了这比电视剧还精彩】

　　“但是！”顾云弦竖起一根手指，眼睛亮晶晶的，“我有一个重大发现——许孟言这个人吧，表面上冷冰冰的，实际上是个闷骚。你们猜他让我遛什么？一只乌龟！叫千万！因为迟到一分钟扣一万！”

　　弹幕笑成一片。

　　【我宣布这是今年最好笑的直播】
　　【许孟言是什么魔鬼啊哈哈哈哈】
　　【弦哥你确定你是在还债不是在拍综艺？】
　　【所以你和许孟言到底是什么关系啊？？真的是表弟？？】

　　顾云弦看着最后那条弹幕，忽然安静了一瞬。

　　他想起今天下午，许孟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花园里，递给他一瓶水。瓶盖已经拧松了。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他想起自己说“谢谢”的时候，许孟言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我和许孟言啊……”顾云弦歪了歪头，把发财抱起来挡在自己脸前面，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大概是债主和负翁的关系吧。”

　　弹幕刷过去一片“哈哈哈哈哈”，没有人注意到他耳尖泛起的薄红。

　　也没有人注意到，直播间观众列表里，有一个ID叫“Yan”的账号，从开播一直待到了结束。

　　没有发言，没有送礼物。

　　只是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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