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梦繁华

2、下

　　四．
　　仿佛做了很多梦。
　　梦里我变得很小，还住在那座又大又空旷的宫殿里，眼前是一条长长的通道，怎样也望不到尽头。很多人都在我身边，都是面目模糊的。
　　一大群挤挤挨挨走在迷蒙的雾气中，只是不知为何人越走越少，走到最后，只剩下我和旁边三四个女孩子。
　　一步不敢停，只是匆匆向前走。
　　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月凝就站在我身边，神色茫然的象看不穿弱水三千。
　　忽然脚下一个坑，我毫无预警地栽了下去。梦也跟着换了场景。

　　有人把一块毛巾放在我额头上，清清凉凉的。我睁开眼睛，对上一双温文又熟悉的眼。他的表情却是陌生的，青衣的袍角将展未展，寂寂垂落如蝶翼。
　　苏白只问我，你是谁？
　　我记起我的新名字，安平，我是李安平。
　　安平还是夜微，其实都没有关系。若得与你并肩，再无什么不可失去。
　　这个，不算欺骗的罢。我惴惴想。
　　苏白笑着扬起眉，自有一份遗世风流。笑容渐敛，身形也随之雾一般散去。
　　我急得大叫，苏白，苏白。空自心急如焚，却再找不见那人身影。

　　五．
　　醒来是在颠颠簸簸的马车上。噩梦尚未散去，我犹自低低唤他的名字。
　　什么苏白，那是他骗你的，他叫林寒江。月凝端了杯水送到我面前，眼神是满满的恨铁不成钢，你可听过这名字？
　　自然听过的。当年七玄庄声名扶摇直上，且有公子名寒江，惊才绝艳名动江湖。一朝辞却繁华，从此再无人知君子归处。
　　居然是他，果然是他。
　　说不上有多意外，只是仿如大梦一场后的干渴与疲惫。
　　他是林寒江，我是夜微。五年来苏白与李安平的林林总总，原来，总不过尽是些幻梦。
　　我靠在马车壁上，闭了眼哑着嗓子问，我们这是去哪里，苏白呢？
　　他说要带我去找七姐。他害她一世伤心，远走关外，我倒要看看，他能给她个什么交待出来。月凝抱膝坐着，眉头微蹙，像一个初识愁滋味的小女子。
　　你七姐？
　　是啊，小时候有一次我们偷跑回我家去玩，你也曾见过她的。
　　我见过的么。我喃喃自语，却总是想不起来，往昔那些日子早已离得太远看不分明，我只记得算账打铁。
　　想想便笑起来，自嘲的。
　　月凝玩味的勾起嘴角，就是七月，我们月家一向如此排名，我的小名是八月。她眨眨眼睛又加上一句，我看过你腰里的剑了，夜微，你不要和她一样错下去。
　　七月。我怔住，那般温婉的名字，不知配得上如何十分人材的女子。
　　月凝说他负了她，可是我，却只看到五年来苏白郁郁眉头。
　　到底是怎样的恩怨往来，怎样的劳燕分飞，怎样的世事纠缠，将这般一段刻骨情爱，终化作夜夜枫叶鸣廊。

　　苏白抬头向我微笑，安平，你醒了。
　　没有什么要解释的，仿佛再自然不过，所有的疏离都是小题大做，所有的担心不安都是庸人自扰。我笑笑，在他身边坐下来，苏白，我们去哪里？
　　去看看七月。他把鞭梢绕在手腕，懒懒向后一倚。
　　一经提起，忽然想起那把剑还在我身上，我忙忙的从腰间解下来递过去说，这个还给你。
　　苏白无语看我，眼中如有光华流转，隔了半晌，方一笑露了齿，连斜飞的眉也柔和起来，接了剑身侧一放，好。
　　我低下头，再找不到别的话说。这时候，倒是问他些什么好。问他可怪我有意隐瞒，问他为何隐姓埋名流落市井，问他那个美好女子的过往，还是问他此一去，是不是再不复返。
　　其实关于苏白，或者林寒江，我不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
　　于是我只问，那铺子怎么办？
　　苏白愣了一下，浅浅叹了口气，深邃眉目里是难解神色，有些象伤感，又有些象别离，不说什么，只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笑容暖暖。
　　心跳铺天盖地，我屏住呼吸等他下一句台词。
　　他说，安平，你不用怕。我们很快就会回去。

　　马车一路向北驰去，步步接近当年谜底。
　　塞北风烟弥漫，白草连天，黄沙万里。前方无常宿命，早有安排。
　　因他一句话，我便安心等那结局。

　　六．
　　又何曾有什么结局来？
　　看见月瑶的时候，回忆忽然苏醒，原来我是真的见过这个女子的。
　　月府大院里，翠衣的女孩子坐在一树石榴花下读一卷漱玉词，几瓣落花散在她衣襟上，斜斜掩映间眉目如画，人比花娇。
　　昔日江南秀丽女儿，如今北方住久了，眉宇间居然也有了那千金相赠亦不皱眉的疏豪。见了苏白便遥遥展颜，寒江。
　　苏白望我一眼，笑答，我如今改了名字的，叫苏白。

　　也不过是个平凡的故事。
　　青梅竹马指腹为婚的一对壁人，本是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忽有一日月瑶出门，邂逅了她真正倾心之人。本有心退婚，奈何此时月家家道不兴，已渐至没落，她万般恳求仍是不允，无奈之下只得去找林寒江求助。
　　他的法子也简单得很。自己去退了婚，一力担下负心薄幸，见异思迁之名，赔给月家大笔钱财，月瑶也嫁得称心郎君，临去还铸了一把剑送与林寒江作留念。各遂所愿，多么圆满。
　　只是她不知，后来他给那剑，取名七月。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她怎能对他如此残忍？
　　说起来并没有什么对错，无非爱与不爱而已。此刻我为苏白不平，何尝不是因为我爱他至深，看不得他受半点委屈。

　　月瑶把我私下拉到一边，安平，苏白是个很好的人。谢谢你。
　　我看着她歉疚神色，神思恍惚起来。那年石榴花下，她把荷包中槟榔分给我和月凝的时候，可曾想到，将来被她丢弃的情爱，会在很久很久之后，由眼前这个小小的女孩子来一点一点收拾？
　　苏白苏白，乐子之无室。我亦颔首，也谢谢你。
　　她听懂我的意思，释然一笑。
　　人世情缘，早有分定。各人，不过得一份各人因果。

　　七．
　　后来那把剑还给了月瑶，又被她送给月凝。
　　月凝仍是回了镜花水月宫。她还小，尚不懂得那些入了江湖的，多半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全身而退。
　　倒叫苏白说准了，入了冬，生意果真清淡不少。真是可惜了那五百两银子。

　　快过年的时候，我拉着苏白去裁布料做新衣服。
　　苏白很耐心的看着我挑三拣四，最后我拣定一匹淡粉印花的比在身上问他，这个怎么样？
　　很好，苏白笑笑，不过，嫁衣还是要大红的比较漂亮。
　　我一怔，轻轻咬唇，笑意盈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