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梦繁华

1、上

　　一．
　　那把剑其实有个很有意思的名字，叫七月。
　　它在角落里挂了那么久，之前却从没有人问津，天长日久便落满尘埃，更不入眼。大抵剑如女子，纵有霜雪刃，总难遇有心郎。

　　月白衫子的年轻人捧着剑爱不释手，头也不抬问我，多少钱。
　　这剑贵。我指指柜台上一排普通出品说，一样合用的，才五钱银子。
　　三百两够么？他不听我劝，也许以为我怕他没钱。
　　我不语，面无表情望他。
　　年轻人忙忙加价，是低了些，五百两如何？
　　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我从他手中拿过剑来叹了口气道，这剑可否卖得，我得去问问老板。客馆若真有心，不妨几日后再来。
　　权且应付着，看他装扮不是本地人氏。几日后谁知道谁又在哪里，更何况一把剑而已。
　　也根本不必当件事认真去问的，这把剑他怎么舍得卖掉。

　　二．
　　找到苏白的时候，他正一个人站在水槽边为一柄峨嵋分水匕淬火，水面上一阵响，翻起一层细小的气泡。
　　炉膛里的火已经半熄，暗暗的红光映着他清雅眉目，神情专注而柔和。这样奇异的组合，令我常常想起晋时隐居在山间打铁的嵇康，和那个关于巍巍玉山的比喻。
　　阿桂阿文呢？他们怎么不来作。我问，有些不满的。
　　苏白笑笑看我，安平，有些事必得自己亲历才明白其中分寸。他补充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安平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从他捡回我那天，我就开始叫做李安平。最最平凡不过的名字，我很是喜欢。
　　我拧了条毛巾丢过去，准备去厨房，临走想起来提了一句，苏白，今天有人要买那把剑。
　　哦，出价多少？他一面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一面问。
　　你真的肯卖？我怀疑地看定他。
　　最近入冬，生意好象不太好。苏白漫不经心道，态度平和得让我无法分辨他是玩笑还是认真。
　　八十两。我想了一下。
　　还不错，他喝了口水，够一冬的花销了。
　　我目瞪口呆。原先那温润如玉、信是多情的谦谦君子，什么时候换了这样一个浪子出来。
　　不如卖给我，我出一百两。
　　苏白回过头来，松了口气的样子，你要怎么不早说，那剑送了你罢。说完又去察看他新铸的匕首。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他方才送出去的东西，是七月。

　　七月陪伴苏白的时间，比我还要长。
　　那是一把真正的好剑，波光盈盈如清泉，剑身镶嵌着半颗明珠。沧海月明珠有泪，很像一段伤感的往事。
　　闲来无事我问起苏白，他说是一位女子当年所铸，铸好这把剑后她就离开了，此后再不曾回来。说时微笑温柔如莲花开落。
　　这中间无疑略过了很多细节，比如说她是什么人，她怎么有这样好的手艺；比如说她离去时为何没有带走那剑；她当初为了什么留在这里，又为了什么走得那般决绝。
　　当然还有些更细致的。比如说，七月，是不是她的名字；那时候的苏白，是不是还有一双明朗如阳光的眼睛，和一份年少心事；他们若可以不问世事，是不是便从此言笑晏晏，天上人间。
　　只是苏白不说，我亦知趣的不再提起。本来就不是可爱无邪的女孩子，再怎样装天真也有限的紧。
　　更何况，还有个小私心在，我并无理由让他去一遍遍回忆起那些如梦世事。起码现在，留在他身边的是我，陪他看似水流年且共陶然的人是我，这样就很好。

　　三．
　　出乎我的意料，那看剑的年轻人竟又登门了。当时年少春衫薄，尚有执著的本钱。
　　进门就匆匆问我，姑娘，那剑可卖么。
　　我犹豫一下，蹙眉摇摇头。也算得是个爱剑的，若不是七月，我自会给他，就当宝剑相赠知音。
　　可是七月一定不行，它是苏白送我。那样缠绵的动人的回忆，他居然送了给我。说实话，我不可能不受宠若惊，诚惶诚恐。
　　对这特意赶来的年轻人颇有些歉疚之情，我打开柜子搬出几把同样不凡的剑来，你挑，我五折卖你。
　　他不动手，一双眼里尽是失望之色。也是，看上一件事物，又偏生到不了手，就很难再看上另外一件。
　　苏白这样人物，不是也不能免俗？
　　临去那年轻人忽然问我，姑娘贵姓，仙乡何处，倒有些北方口音呢。
　　实在有些唐突，我想了想，仍是笑道，姓李，家就在此间。

　　头顶上微微一声闷响，像是踩折了半块瓦片。
　　睁开眼，房顶尚算完整，我起来披了衣，斜在床边好整以暇的看。隔了一会儿角落处又露出一条小缝，半只竹管插进来，往屋子里无声的冒着白烟。
　　我又气又好笑，提起桌上的剑，轻轻打开窗子翻了出去。
　　果然是白天那年轻人，一身夜行衣，趴在房顶上吹迷香吹得起劲，连旁边多了个人也不知道。我从他身后走近，用剑柄戳戳他肩膀，老兄，我还醒着。
　　他一僵，慢慢回过头，表情古怪。
　　嗳，还不走？我笑吟吟抱臂看他，有心放他一马。爱物成痴，也不是罪无可恕。
　　他也不多话，当即抛出根百链飞爪索勾住了院旁一棵大树，身形一展，轻轻巧巧的向后跃了出去，轻功倒还看得。
　　若这样走了也便罢了，偏他不知好歹，不忘扬手洒过来一包迷香。
　　我大怒，若真要拦，凭这小伎俩也阻得住我？闪向一侧躲过，随手抽了贴身的小飞刀掷出去，不偏不倚，打断了那根飞爪索。
　　那年轻人半空中失了借力，来不及应付，头下脚上栽进了隔壁小客栈的院子里。好一阵咣咣当当，也不知道碰翻了些什么。

　　我站在屋顶上笑了两声，忽然又觉得没意思起来，转过身跳下。
　　月光很好，温柔的像是情人的手指。
　　苏白在院子里。确切一点，就站在我面前。
　　风一下子冷起来，我愣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苏白并不知我会武。五年前出门作任务时失了手，遍体鳞伤被他捡到，醒过来我骗他说小女子自小命途多舛，父母双亡，寻亲不遇，路上些许盘缠又被强盗抢去，好容易才逃出生天。
　　自此相依为命。
　　他微微侧头看我，眼光深邃如星夜，动了动嘴唇，原来你是镜花水月宫的人。
　　我更惊，早知苏白不是寻常铁匠，但仅凭那一下出手就断得出我的来历，何况，还是一向行事低调扑朔迷离的镜花水月宫，这份见识，江湖上几人能有？
　　苏白苏白，你到底是谁？

　　打破僵局是身后一声调笑，清清脆脆的，如出谷黄莺。
　　夜微，就知道你没有死，这几年累我好找。
　　终是被找到了。屋漏偏遭连阴雨，我暗暗皱眉。
　　要不是碰巧在隔壁看到你那柄飞刀，还真不知道你就藏在这小地方。一袭白衣恍然飘出，水做的眉眼。来的是月凝，我放下一半心来，总是十几年姐妹情深，料来不致害我。
　　月凝，我转身微笑。你就住在那小客栈？
　　嗯，她只点了一半头，脸色倏变，素淡容颜上积满怨愤，却是对着我旁边的苏白，一字一句吐出来都是咬牙切齿，你怎么，还没有死？
　　苏白只唤她一声，语气里有淡淡无奈，凝儿。
　　一个是我自小的姐妹，一个是我至爱的男子，一前一后出现在我生命里。
　　可是，却原来他们早已相识。
　　月凝一声喊，夜微，你让开。
　　霎时漫天光华闪动，无数淬毒的柳絮针或直或斜从各个方向疾射而来，带着三分温情三分幽怨，盈盈闪烁，美不胜收，是躲也躲不过的一场缠绵花雨。
　　她竟没有丝毫预兆的下了杀手，用的还是月家已近失传的满城风絮。
　　后面是苏白，怎么能让？
　　长剑出鞘。

　　终究多年不碰生疏了身手，就算尽了全力，我也挡不下全部。咬咬牙，左臂一扬，硬生生迎上漏掉的那抹银光。
　　抢在我前面的是两根手指，纤长优雅，指间有着让人安心的薄茧。接下银针的姿势优美的象接住千山万水遥遥飞来的一滴泪。
　　苏白竟也是会武的。
　　然后那只手准确的落下来，点中了我的昏穴。
　　一片朦胧里似乎看见对面的月凝朝着我微微冷笑，夜微，你看看你现下的样子，哪还有当年一半风华？
　　笑什么笑？百年浮沉，雨打飘萍，又有哪个痴儿，不是求一个白发相送，求一个同系归舟？谁又笑得起谁来？
　　凡笑得出的，都是没有真正爱过的。
　　我再也支持不住的向后倒，倒进一双温暖的手臂里。
　　苏白仍唤我安平。安平，睡一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