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忧伤的糖果

3、第 3 章

　　叶成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家里已经是八点半左右。朱诺对于这个时间并不奇怪，甚至说较往常回家时间，还要稍早一点。叶成已经三十六岁，供职于一家机器人外观生产公司，他从事机器人动力学仿真研究，力图使机器人的行为和思维能力在芯片的操纵下，更接近于人类。虽然现在这个时候，大街上已经分不清是真正的人类还是机器人在行走，但是在稍微精细化的操作上，（比如购物、照顾孩子、打扫、做饭），机器人的行为还是略显僵硬。叶成于XX大学博士毕业后，就一直在这方面耕耘，从一名技术小白渐渐成长为骨干。叶成到家，茂茂并没有像看到妈妈那样热情，他正埋头于一款VR游戏，只见他的太阳穴贴着传感器，双手支配着操作盘，在整片墙壁上的特殊不伤眼的投影介质上，是一款射击类小游戏，一只憨态可掬的松鼠，用弹弓将松果一枚一枚射击到树上，叶子落下的越多，代表分数越高。

　　叶成看着跟自己极其相似的小脸，同样的宽广的额头，粗眉毛大眼睛，憨直的鼻子和圆润的小嘴，是一个憨厚有力量的小男子汉。

　　朱诺递过来刚操作好的手磨咖啡，叶成抿了一口，拉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今天过得怎么样？”叶成看着靠在他肩膀上的朱诺。
　　“还是老样子，就是跟项目，就细节方面与同事交流交流。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有点心绪不宁。”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来，我帮你按按肩膀。”
　　朱诺没说话，叶成扭过她的背，在肩膀处轻轻揉捏，慢慢加大力道，朱诺感觉一身的疲倦，都在肩膀处得到释放。稍后叶成带着茂茂做拼字游戏，朱诺去洗了个热水澡，便躺在床上。疲倦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她慢慢拖入梦境的泥潭，星星渐渐开始变亮，她变成了小女孩的模样，爸爸朱杨佝偻的身躯也年轻了起来，他们躺在漫天无际的内蒙古草原上，星空万里，远处传来了狼的长啸，爸爸教她识别星座，宝贝，你看，那个像勺子一样的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因季节的不同而不同。斗柄东指，天下皆春;斗柄南指，天下皆夏;斗柄西指，天下皆秋;斗北东指，天下皆冬。宝贝，认识了北斗七星，也可帮我们确定正北方向，而且还可帮我们确定季节。
　　朱杨是X华大学物理与天文系教授，研究方向是用物理学和光谱学来探索天体的起源和变化，能够识别三千左右颗恒星，天文学研究的对象有极大的尺度，极长的时间，极端的物理特性，地面试验室很难模拟，因此天文学长久以来的研究方法主要依靠观测。时间久了，面对着几百亿亿颗星尘，对于宇宙的浩渺与难测，朱杨越来越心存敬畏，与之相比，人类的悲欢得失，轻如质子。
　　爸爸问：诺诺，如果有一天，爸爸迷路了，找不到家了，就变成天上的星星，一直看着你，好吗。
　　小女孩摇摇头：爸爸，如果你迷路了，诺诺领着你回家！
　　然后死死地攥着爸爸的大手贴到自己的心口，小小的人在一点一滴积蓄力量。

　　此时叶成将茂茂的传感器撕下来，说：今天已经玩了一小时啦，爸爸带你睡觉好不好。
　　茂茂扭了扭嘴角，表示不乐意，但还是顺从地跟着爸爸去洗漱，然后蹦蹦跳跳地换好睡衣跳上了他的小床。叶成找好几本小书，但茂茂说，爸爸，你给我讲小熊看大海的故事吧。叶成说，好啊。
　　“从前有一只小熊。。。”
　　叶成每天讲的同一个故事，其实都不一样，这要得益于他开的太大的脑洞，每次小熊去看大海的过程总是曲折的，不是遇上伪装成小动物的海盗，就是碰上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的机器熊，要么就是从天而降的一群外星人，要把它劫持到冥王星去看海。每次茂茂的眼睛都挣得大大的，但是随着节奏舒缓下来，小熊又在可爱小朋友的帮助下（比如茂茂）走向了正确的道路，离大海越来越近，茂茂仿佛听到了海浪畅快的欢叫和海水温柔抚摸着沙滩的低声呢喃，他很快就能够进入梦乡。
　　叶成把茂茂洪睡之后，径自走到客厅，拿起了茂茂的放在沙发的传感器，化身成上个世纪的王者兰陵王，他在暮色中将自己隐身，藏入草丛，听着风在耳边轻啸，还能感受到丝丝细雨，那种凉丝丝的湿润感，与现实中的一般无二。看到鲁班的身影接近，他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一点点贴近敌人，他迅速开启技能，一把亮闪闪的匕首从鲁班腰间招呼过去，他闻到了一股血腥味，鲁班一声惨叫，应声倒地，暗红的血液汩汩流出，渗入土地，空气中漂浮的血的味道，渗入到他每个毛孔，他听到每个细胞兴奋的欢叫，现在的他，是一个全新的、愤怒的、嗜血的男人。他长舒了一口气，返回到主界面，灵魂又回到了憨直温厚的中年工程师的身体。虽然这已经是60年前的老游戏了，但是随着传感器技术的逐渐强大和3D游戏场景的更新迭代，空间感，层次感逐渐加深，既有与美女并肩而行的落英缤纷的林荫小路的温馨浪漫，又有黄沙漫天长河落日圆的孤独萧索，并且每个细节都与现实一般无二，在全国的范围内，又掀起了一股王者热。
　　叶成将传感器放入茶几上的小盒子里，转身回到卧室，洗漱后，平躺在妻子身边，在黑暗中紧紧握住她的手，不知道有多少个日日夜夜，他们是共同进退的夫妻，是亲密无间的朋友，是心灵相通的知己。他爱朱诺，从见她的第一面起，并不全因为她的皮相，是她的整个，她那双不食人间烟火，空洞又淡然，看上去略显麻木却偶尔陷入忧愁的双眼。这种莫名的情绪点燃了他，让他的人，他的心，在他沉稳儒雅的外表下，无声地轰然塌陷，又像一粒尘埃被吸入了黑洞一样彻底干净却又不留痕迹。他知道，朱诺也爱他，但是这种爱，是亲人的爱，是朋友的爱，是陪伴多年的亲密和依赖，唯独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爱情。他有时觉得朱诺在看他，但是那种没有聚焦的眼神，像是分布在空气中，无谓的分子原子，她的眼神通过了他，去看向一个未知的时空。他爱她什么呢？从新婚第一天他就在问自己，后来经过时间的打磨，他想通了，自己爱她，竟全是因为她并不爱他，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自己竟如此低贱吗。一点也不掺杂爱情的婚姻，对于她来说，生活是一贯的冷静麻木，对于他来说，却时刻因为她的一举一动，陷入各种纷争的情绪，在她的身边，他一直都是孤独而卑微的，不能想，想起来只有无边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