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歌》将禅

5、无法挽救

　　单予离配合着治疗，期间亲人陆续而至，最重要的是安抚老人的情绪，随后与叔伯舅婆商量着丧事事宜，收敛好的遗体由小舅安排运回家乡。最终还是决定火化。看着小孩有条不紊的处理各种人情，做最合理的安排打算。连医生们都不禁佩服他的处事能力，毕竟生活突然发生了那么大变故，能很快接受事实，还学会沉着应对的孩子寥寥无几。
　　随着日子推移，单予离的伤，除了左眼那道口子总不见愈合，身体已经恢复个七七八八。关于杀人的幻境不再出现，但单予离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于是一个下午，他敲了敲黎明远的办公室，打开却发现六大鬼才正聚在办公室里开会。
　　单予离趁着空挡跑去问黎明远
　　“7月26日的报纸，有么？”
　　“小鬼，那事情都过去了，我看你也欣然接受了，旧疤还是不要揭了吧。”黎明远白了他一眼道。
　　“一些细节还是得借助旁人的眼光啊。况且我想了解的是另外一件事。除了我遭遇的车祸，当天是不是还发生了一起严重的凶杀案？”单予离坐到对面一张空沙发上，眼睛瞟过每一个人的表情变化。
　　“的确有这件事，但没有大肆报道。犯罪还在潜逃，具体死去的人数尚且没有公开，但有小道消息说死者都属于一个组织的实验小组。这个组行事也为人不齿，做过一些非法的人体实验，也许是报应吧，那些个死法真是极其凄惨啊……都……”风行回想起当时看到的图片，虽然模糊且只有几个局部，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想，我看到犯罪了行凶的全过程了。”单予离迟疑了一会儿，说道。
　　“怎么可能！你那时人都在宁夏，事发点在浙江……”风行嗤笑一声，只当是小孩子胡言乱语。
　　“总之，谢谢你提供消息了。对了，我想转院回老家那边。黎先生你可得放人啊。”单予离苦笑
　　“可以是可以，你不等你家属过来吗？”余沫漠抢着问道，说实话这些日相处下来，大家都挺喜欢这个调皮机灵的小孩子。如果可以，还真希望他能留到完全康复的时候。
　　“不必了，都联系好了，丧事操办的时间也不能拖沓。虽然不想……”单予离低垂眼帘
　　“唉。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好吧，你理一理。明天就出发吧。”黎明远叹了口气。
　　“谢谢，明早见。”单予离说着就要离开房间。
　　“对了等会儿让风行带你去遗物保管室看看你还落了什么东西没有。”桦渃三喊道。
　　“三哥，还有什么遗物？”单予离疑惑的问道。
　　“说是事故车辆里处理出来的东西。”桦渃三回答。
　　单予离点了点头，不急着离开了。刚想坐回沙发上，突然觉得左眼隐隐作痛，便去了办公室的独立卫生间，关上门，他熟练的拆开左眼的绷带。抬头想看通过镜子看看左眼的伤势。
　　这托马的怎么不符合光反射的逻辑？单予离看到的是病房那堵白墙，却不是自己的那间，看了眼床后的病号信息，302的病人？
　　302．
　　“不要杀我，不要啊，救……”
　　“噗哧……”
　　鲜血横飞，诡异的杀人犯，麻木的表情衬着病态丑恶的嘴脸。但看不清。
　　单予离一声惊呼，跌坐在地，眨了眨眼，镜像里的一切都不见了。只见自己因惊吓而扭曲的表情，和流血不止的左眼。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打开门。
　　“医生，302，有个病人死了。”办公室里还有准备跨出门的黎明远，和等着单予离的风行。
　　“什么？小鬼。”黎明远闻言眉头一皱。
　　“我说，我看见有人死了。”
　　“你怎么……你的眼睛。”风行挑了挑眉头，看着单予离，面色变了变。慌忙去取止血用的药品和绷带
　　“左眼现在看不见了。但是刚才，透过镜子我看见302病人死了。”
　　“Q207护士，请去302查房。”黎明远用呼机吩咐一个护士去查看。
　　“来，我帮你把左眼包扎一下吧，这样露着怪吓人，而且对伤口不好。”风行说着，利索的处理起单予离的伤口。
　　“风行哥，去遗物室的路上，咱们顺便逛一逛？”
　　“行吧。”风行打心底喜欢这个孩子，可怜他受了这么大的刺激，也难怪总是幻觉看见些奇怪的东西吧。
　　“黎医生，302一切正常。”
　　“收到。”黎明远看了看单予离耸了耸肩，点上了一支烟，“果然那件事还是对你有影响呢小鬼，有我们在你别怕。估计是幻像吧。”
　　“但愿如此。” 单予离的左眼依旧疼的厉害。
　　遗物室在3楼，不巧突然停了电在维修，于是风行带着单予离在各个楼层穿梭闲逛。
　　单予离边走边思考，越发觉得不正常。仅过了十来天，重伤的身体不仅恢复正常的运作，而且似乎比之前更有力量，本该躺上几个月才能长好的腿骨，可如今早就能跑能跳，至于突然恢复的视力加上左眼也总是出现幻觉。不止一次……
　　单予离经过窗口，从倒影反光看到两车相撞的意外事故。一眨眼，车流照旧，行人不息，一切都太宁静。如果一切都像表象这么简单就好了，单予离默默祈祷。还有，那天的杀人事件果然是存在的吗？除了凶手，那个被剖肚的被害人的脸不知道能不能在报道里出现，如果真的重合……那岂不是……唉，根本没有得到线索的途径，况且身边的财产也不够用很久，要怎么活下去也是大问题。
　　当风行带着单予离路过一间病房，门开着，单予离赫然看见里面病床上躺着一个扭曲的死人，缩小的瞳仁重新放大，调焦，一位憔悴的老人面色挺红润的和来探望的家人谈笑。单予离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一切都平常且温馨，但心跳仍不能平静，吓死老子了，到底什么情况？单予离按着太阳穴，咬咬牙。
　　“风行，我……”
　　“啊！——”声音从3楼尽头传出，一些人闻声而去。单予离与风行也随着人流缓步向前，又接着问道
　　“那种事故里到底什么能理出什么遗物？后来不是……听说爆炸了”
　　“嗯，我也不是很清楚，只记得登记的那个单子，似乎是什么，玩具？”风行拉着单予离往惨叫的源头迈开腿跑了起来，作为医生的身份他必须第一时间赶去。
　　“说真的，我觉得我最近心里承受力越来越强了，总是看到死人……刚才……”
　　“其实我很难想象你妈怎么还保留了完整的头部，在……车漏油引发爆炸后。你母亲的尸首……伤痕很少，抱歉，我只是感到奇怪，先不说了，那边到底怎么了？”
　　“风行，我觉得最近的幻像和那个所谓的遗物大概有什么联系吧。还有。我们这去的方向，在这走廊尽头的。是302不是么？”单予离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反手紧紧抓住风行的手臂。
　　风行猛然觉得自后脊有一股寒气往上冒，他玩世不恭的笑笑，“小鬼，不要说的那么恐怖啊。”
　　要是一切都像表面那么平静。
　　世界是一副静止的炼狱图。

　　风行咽了口唾沫，揉了揉单予离的脑袋，像是给自己打气。“我先去看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你的。作为你的哥哥……”
　　“风行！那边怎么了么？”闻声赶来的东落，在人群外围大喊。
　　“小落那应该是你的病人吧，好像被凶杀了呢。”风行只是在门口远远的看了一眼，又脸色苍白的退了出来，看着站在外围的单予离和东落说。
　　“竟然发生这种事情？这……如果不调查清楚，不仅对医院的声誉不利，而且对病人的生命安全也没有个交代。怎么会发生这么大的事……报警了吗。小孩你别过去看……！”东落一边掏手机，眼看着单予离突然挤进人群往病房里看，东落一时没拦住他，风行则还没从所见画面里回过神。
　　血到底是什么颜色？单予离看着死者背后的墙，让人不禁怀疑那红才是墙的颜色，而漏出的白反而是不慎被溅上去的油漆。死者似乎是被利器砍伤的，单予离清楚的知道用的是中号锯齿状的菜刀。
　　他还来不及细想，突然猛地被人捂住眼睛往后拉去，撞入一个不算宽敞的怀抱。
　　“你……看到了？”东落的声音闷声响起，夹杂着恐惧的情绪。
　　“哥儿，我眼睛疼。”东落慌忙减轻手挡在他眼睛上的力度，不留神就被小孩扒拉了下来，单予离回头看了东落一眼，随后又盯着房间里的一切，平静的说“如你一般，看的真切。”
　　“现在怎么办？”风行的声音从边上传来。“我得去确认一下病人是否已经死亡。如果……”虽然没有说下去，大家都知道这样惨状下绝无生还的可能。
　　门口聚集的人渐渐增加，一些体虚的病人只闻到味道就被吓得奔回了自己房间，有的人则扶着墙干呕。东落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调节疏散人群。
　　风行则作了十二分心里建设，念着南无阿弥陀佛要进入房间。
　　疼，撕心裂肺的疼。单予离忍不住惊呼出声，并蹲卧在地上。左眼，盯着地板却看见，风行每走一步，身体都在渐渐分解支离，碎肉，还有狰狞的面目都具体而微。不行……
　　“风行，别过去！有危险！”单予离大喊。
　　风行闻声下意识退后了几步，退出了房间，于是空气又恢复清明，没有血腥与硝烟。围在302附近的那一群人因为单予离的喊叫而安静了片刻，惊异地看了看这边。风行回头俯身扶起了单予离。
　　“你的左眼怎么又流血了？”以为孩子所谓的危险指的是左眼又突然流血这件事，风行定了定神。“别怕，我这就给你处理一下。”风行松了一口气，又看了一眼房间，犹豫再三还是先拆开了单予离的纱布。正想简单的消毒止血，却在看见他眼睛的刹那打了个寒颤。血丝爬满了眼白，却并没有止步，直到整个眼睛都渡上层血色，分不清眼珠在哪，偏偏瞳孔变成了竖条的银白色。注意到这边的东落慌忙蹲下身，捧着单予离的脸盯着那眼睛细细查看，医学理论并不能解答他们的疑惑。
　　“眼睛有什么异样？”东落沉着声问
　　“我看到，一些画面……风行，风行往前走就碎了……眼睛疼，很疼。现在，没有。看不见。”单予离低声说道
　　“小鬼，究竟是怎么回事？”风行觉得自己的声音都颤抖了
　　“那什么这么吵！”一个大咧的病人从转角处走来，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单予离和面色惨白的东落，风行二人。视线被他们身后的房间吸引。“哇，死人啦死人啦！”是五楼神经科的病人，居然趁乱跑出来了。
　　不好！
　　血色，大片支离，房间门口的人们身体开始消散溶解分化，骨骼所联络的经脉，炸裂的血，扭曲的五官，爆出的眼球里闪过诸多疑虑恐惧，全都转向了单予离，仇恶的眼神里似乎在质问单予离：你明明知道的对不对，为什么不救救我们？为什么……
　　“不要过去！”单予离再次嘶声喊道。随即发现言语并不能阻拦那个男人，风行手里还拿着消毒棉，刚想起身，突然那男人发狂似得往死者的病床冲。
　　单予离抓起风行和东落的手，拽着他们往反方向拼命的跑。风行和东落被带了两步，虽然心有疑惑，还是决定相信小孩奇怪的直觉，风行抱起单予离，东落回头对仍聚在门口的人喊“跑！”
　　“啊？咧？”大叔止住了脚步，停在床前傻呵呵的笑着“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刚被小孩唬住的一群人，刚跑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房间里毫无动静。于是大家看着跑远的两个医生，不解又怜悯，觉得他们是被吓傻了。一切都太平静了，寒风吹过，吊灯摇曳。
　　没有死亡，似乎没有。
　　谁能理解。下一秒的世界。
　　“跑！”单予离卯足了劲对愣神的人又喊了一句。
　　“什么嘛，小孩子啧。”门口看热闹的人不屑的瞥了眼仍在逃离的三人。
　　“疯子。”
　　“听说里面杀人是因为遗产纠纷啊，那个杀人的直接从窗户里跳出去拉……”
　　“真不知道这群医生什么用，还鬼才？胆小如鼠之辈！”议论声还没开始扩散
　　哒……生命的秒针，静止了。床前咿咿呀呀的大叔开始跳着要往外走，仿佛什么都没有，脚步清脆有力的落下。可什么都没发生，大家都笑这个孩子神经质，而这一切只在几秒内，单予离从风行怀中往回看那群停下脚步的人，赫然是一张张死人的脸，麻木无助，不可思议，苍白中还有死前的不屑，一阵寒风吹过。
　　“已经，没救了啊……”单予离的眼泪顺眼角流落，混着血水。东落看见，单予离的左眼失去了生机一般，木讷直视着那段走廊尽头。失措而无助。
　　“跑啊，跑啊，为什么不跑？快逃快逃快逃……”小孩依然在对他们嘶喊，“对不起。”
　　“这三个人疯了吧，这小——鬼……”

　　轰——

　　血色啊，夹杂着爆破的金光。

　　滚动的热浪穿透了整面墙，那些人都被吞噬其中，鲜血和残渣飞溅到风行的身上。风行咬着牙承受爆炸的余波，而东落也上前紧紧抱住了单予离，同样用身体保护单予离不受伤害，他们心里的震惊远超过□□的疼痛，当一场意外的死亡被预见，带着像观者的角度审视悲剧，全无劫后余生的庆幸，只剩下悲切。对于医生而言，更多的是自责。

　　“为什么？明明知道了，还不给我阻止它啊……什么也做不了，救谁？”单予离倚靠在东落身旁，风行紧紧贴着他。单予离将耳朵贴上风行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还活着啊，风行。你们没事真好。”
　　单予离苦笑着，风行的表情怪异而惊恐，东落看着散去的黑烟，长发挡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到他眼底的一丝狂热。
　　耳膜咚咚作响，脑子仍有些晕眩，单予离站起身，看着爆炸后的满墙的满地的全是肉丝。气味更是令人作呕，透过被洞穿的墙面看见外面的世界，月亮像是被串在了裸露的钢筋上，尖锐的警报声刺透城市的寂静。
　　单予离身后漆黑的廊道与黑夜一般无二，看了看坐在那仍不能动弹的两人，单予离挪到东落身为前，替他整理凌乱的长发，看着东落紧盯自己左眼的视线充满好奇，单予离终是忍不住，轻轻贴上东落的额头哭了。
　　“东落，我快疯了，这不是好事，我真的受不了。你帮我把眼睛摘了吧，你要就拿去，给你拿去。你救救我……”
　　“单，不会有事的。我们还在呢。”风行在侧，嘶哑的声音让单予离觉得放心，在高度紧张的神经和不间断的刺痛下，他早已疲惫不堪，东落蹭了蹭他的额头，并承诺，“我们一定会想办法保护你的。” 单予离最终昏睡在东落怀里。

　　“欢迎收看早间新闻，今天是2087年8月2日，昨日晚八点左右，本市一医302病房发生一场恶性杀人事件，凶手在死者床下埋放的炸药，造成24死2重伤1轻伤。经生还者描述，警方最终锁定犯罪嫌疑人。案件还在进一步调查。有人声称轻伤的少年一度阻止别人家靠近死者的床，对此已经将该少年拘留调查，案情进展将在明日继续报道。
　　下一则新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