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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瑶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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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京城,鸢儿才告诉我,那日的男人是皇上,是大宛朝的掌权人,皇后则是他的妻子。
而我是一个妾室。
禧福宫中,东西来不及整理就有太监来宣旨:“江南凤氏,温俭厚恭,仰呈太后慈喻,封昭仪,赐宝册宝印,钦此。”
禧福宫里住了一位美人和一位宝林,都在偏殿,而我是昭仪,于是住进了正殿。
鸢儿看起来高兴极了,在我耳边叽喳道:“娘娘您真是好福气!那日皇后娘娘将你救起,偏偏皇上刚到杭州,一见您,怕是就对您倾心了。刚入宫就是昭仪娘娘,您瞧庄美人和明宝林都不知在宫中熬了多少年了!”
如此看来我确是有福了。
其实庄美人与明宝林,是前年才进宫的。都是豆蔻年华的女子,偏偏宫中最是不缺,故此被人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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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一年,我从昭仪晋升成了淑妃,依旧住在禧福宫,只是庄美人和明宝林还来不及承宠就病逝。
我记得是夏日里,蝉鸣得恼人,宫中异常闷热。
她们相约在禧福宫不远处的荷塘边乘凉,不知从何处跑来一只猫,吓得庄美人跌进荷塘,明宝林也不知怎的跳了进去。好在不是僻静处,很快侍卫就将二人救起。自那时起两人便病了,终日汤药不离身。
皇上曾对我说,我宫中的那两人,是个安分的,等中秋便晋一晋位份。
连封号都已经拟好,是他亲自写的,一个敬婕妤,一个安才人。
只是她们终究没熬到中秋,而那两个封号只成了追封。
八月十七,中秋堪堪过了两日。我寻了一处僻静,命鸢儿从宫外带了些香蜡纸钱,点蜡上香,朝着她们住的偏殿。
我平日里最不喜与人相处,除了皇上和皇后,她俩是我接触最多的了。故此,头七我总要来拜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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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宫中流言四起,说是我放的猫惊了敬婕妤,又在两人的汤药里下药,害死了她们。
我只当不知,可鸢儿听了直跳脚,说是要去皇后娘娘那里寻个清白。
我心下了然,与她一同去凤和宫请安。
听说皇后娘娘是当朝安丞相的嫡长女,是皇上还是裕王时,由先帝赐婚的正妃。
我问鸢儿,皇上从前不应该是太子吗?
鸢儿闭口不提。
宫中无人敢说。
等到了凤和宫,余贤妃与张德妃已在,余下的婕妤、美人、才人我都不大识得。
宫中的老人不多,姐妹们自当相互扶持、和睦融洽,陛下才能安心处理前朝事宜。
这话从皇后娘娘嘴里说出来,像一道为我正名的旨意。
不消三日,流言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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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脾气很好,从来不会在请安这件事上为难我们,只稍稍训了两句话,妃嫔们便离开。
可我没走,同皇后一起坐在八仙桌上,翡翠与玛瑙将早膳摆好,未等她说话,我就径自吃了起来。
她说,你这吃法,像是禧福宫苛待你。
我说,禧福宫不曾苛待,只是宫中只妾身一人,无聊得紧,才到姐姐这里讨嫌。
我抬头看她,她却不看我,只为我布菜。
一室安静。
我用毕,接过鸢儿递上的帕子,问,今日怎不见安阳和晋阳?
她说,昨夜闹得晚,此时还未起。
皇后膝下一子二女,嫡长子赵辞瑾,年九,自王府出生,封太子。
安阳与晋阳乃双生,前年皇后生产,九死一生,后母女平安,她却伤了身子,不再有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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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在位六年,大半的时间都在勤政殿,不然就在外微服私访。
他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甚至我得感谢他,若不是他带着皇后微服杭州,我早已葬身运河。
一日,有言官进言,宫中子嗣单薄。
十月,大选。
十一月,宫中多了两位才人,七位宝林。
同月,延福宫大火,余贤妃身葬火海,偏殿的刘美人和郑婕妤轻伤。他震怒,下令彻查。
半月后,放火的太监被抓。
再三日,张德妃御前失仪,贬为美人,迁居泽安宫。
泽安宫是个极偏僻的地方,我只去过一次,冷得发抖。
那日,我去看她,从前的光彩不复存在。她有些癫狂,说,一石二鸟,真是好计策!淑妃,日日打鸟,终有一日,你会被鸟啄!
我说,此事与我无关。
她说,如若今日是你在泽安宫中,我来看你,我亦会说,与我无关。可你会信吗?
她又说,淑妃,你知道你为何不孕吗?
与我看病的太医说为了治疗我的失忆,药中有几味药材许会使人不孕,但因人而异。
她哈哈大笑,说,原来,你也是鸟。
德妃死了。
宫中不许祭祀。
她走时,连香蜡纸钱也无人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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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秉明,自国库拨款,重修延福宫。郑婕妤和刘美人都暂时住在禧福宫。这下,我宫中真的热闹起来。
人多了自然就记不住,我趁着两人搬来,派了个小太监出宫。
翻过年,宫中大封。
我在凤和宫里看见册封的旨意,我不识得这些个昭仪、修容是谁。皇后只得为我解释,叶昭仪是礼部尚书的女儿、张修容是户部尚书的女儿。
我说,户部尚书不是德妃的父亲吗?
她呵斥,胡说!如今旨意还未下,哪里来的德妃?
原来,没人记得那个女子了。可德妃姓名,我也不记得。
我逗弄着才两岁的安阳和晋阳,两人粉雕玉琢,甚是可爱,我多想我的宫中也有这么可爱的孩子。
大封的旨意一下,阖宫上下自然喜气洋洋,四处都是贺喜之人。禧福宫也不例外,郑婕妤封了充容,刘美人晋了婕妤。
而我得了一个封号,“懿”,是四妃之中唯一一个有封号的,除皇后外,后宫只我地位最高。
因大封,皇后提议宴请诸妃。
夜宴毕,我一人在禧福宫外的荷塘醒神。
翌日,禧福宫正殿所有的太监宫女皆杖毙。
我醒时,已是三日后。
身边戴青色绢花的人没了,伺候的人皆是生面孔。
尚宫局送来几个大宫女,要我自己选。我看了好些时候,定下两个,赐名鹊儿、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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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过寒潭,我身子更弱,愈发怕冷。
太医说,尽人事,听天命。
当日,皇上赐死了那名太医。
是夜,侍寝。
他躺在我的身侧,看着我,手抚上我的脸,我分明的看见他眼睛里的□□,那种占有、不许侵犯的欲望。
他说,你一定会好起来。
我说,凡人皆有生死。
他说,不,你不一样,你是我的。
本就是冬日,碳火不灭。他又引一道温泉至我宫中,花费甚大,后宫诸多不满。
连皇后也变了脸色,对我说,为人妇,当持家为重。
我只笑而不语,从此少去凤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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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宫的小禄子恰好躲过了那场屠杀,回来时,他对我说了宫中往事。
皇上还是裕王时,东宫住着一位太子。
那时先帝迷恋长生之法,不理朝政。
太子有龙阳之好,终日沉迷。
自幼太子与裕王皆养于皇后膝下,两人关系甚好。
故,朝中事务,皆由裕王打理。
先帝薨逝,恰逢太子江南游玩。裕王镇守宫中,以雷霆之势继位,昭告天下。
太子被废,囚于江南行宫,未有十日,自缢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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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我宫里的郑充容有孕,这是皇上的第四个孩子。
他很高兴,赏了许多东西去偏殿,就连从不理事的太后也派人来问询。
渐渐,皇上来禧福宫的时间多了,却不来看我。
有人说,郑充容夺了我的宠,而我,已是明日黄花。
我问鹊儿,何谓宠?夺何解?
鹊儿说,宠自然是得圣上的喜欢,偏殿那位只是因为有孕,娘娘不必太过伤怀。娘娘盛宠,有喜是迟早的事。
那皇上不会爱谁吗?
鹊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说,圣上若是爱谁,便不是圣上了。
连鹊儿都知道最是无情帝王家,那我还在奢望什么。
翌日,我带上补品往偏殿去,皇上恰好在殿中小憩。
身上熏的香是我殿中的梨木,他不必睁眼,就知道我来过。
当夜,他宿在我殿中,我分明的看见郑充容脸上的失落。
鹊儿骄傲地认为这场仗赢得漂亮,我只嘲讽自己也要争宠,与我的期许背道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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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宫中又有喜讯,新晋的张贤妃有孕。
她像一只战胜的孔雀,整日坐着小桥四处串门。
一日,她来到禧福宫。
我脸上挂起笑,说,妹妹来了,坐吧。
她比我入宫早,按理说我该叫她一声姐姐。可我位份高,叫她妹妹也无可厚非。
我看见她脸色一变,又变成微笑的样子,说,姐姐这里真是华丽,妹妹的芳华宫望犹不及。
我回以微笑,说,都是尚宫局送来的,妹妹看上什么拿回去便是。
按理说,我的阶品比她高,有些东西她是摆不得的。只不过她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今日无论她是否从我这儿拿了东西,传出去都是笑柄。
她的笑真的挂不住了,我装作不知,问她,妹妹脸色不好,可是不舒服?
她起身,摔袖离去,末了留了一句我无法反驳的话,充容妹妹有身子,妾去找妹妹取取经。
宫中无人不知,我入宫三年,不曾有孕。讽刺的是三年来,皇上来后宫多数都宿在我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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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正是螃蟹肥美之时,张贤妃却因误食蟹黄流产。
消息传到禧福宫,我正吃着大闸蟹,鹊儿在一旁拿精巧的工具为我剥壳。
我说,这蟹黄好吃,可惜是凉性,她也太贪嘴了吧。
鹊儿笑道,这可是阳澄湖的大闸蟹,宫中不过是您与皇后才有,她自然气不过。
我擦擦嘴角,对莺儿说,你去库房挑些补品,去看看贤妃。
小轿晃晃悠悠地到芳华宫,我去得晚,皇上看过之后已经离开,此时只剩下皇后与叶贵妃。
皇后的脸色并不好,叶贵妃更是一派事不关己的模样。
片刻不到,皇后与叶贵妃相继离开,张贤妃躺在床上,全然没有以前的骄傲,取而代之的是灰败的脸。
她说,懿淑妃,真是好手段!
我问,你为什么觉得会是我?
她说,除了你还有谁?你在嫉妒我腹中的孩儿!
我说,不,阖宫上下嫉妒你的多了去,我不必亲自动手。
我转身离去,本来是朝她炫耀,可仿佛少了什么。
回宫的路上小禄子说,张尚书家一共就两个女儿,全都折在宫中,真是划不来。
我知道张贤妃,那另外一个又是谁?
小禄子一笑,说,从前住在泽安宫的张美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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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一颤,双手竟也冰凉起来。
于是问小禄子,陛下说这事怎么解决了吗?
小禄子说,圣上以失职之罪杖毙了芳华宫几个宫女。
轻飘飘的惩罚让我心中突然有了底,大概是有人不想看见她的孩子出生吧。
过了几日,我又去芳华宫看她,此时这里已经门可罗雀,是个清闲的地方了。
我问她,张妍禾可留下什么?
尚宫局的档案里记得清楚,已故的张德妃闺名张妍禾。
当年她死后,我曾让人去泽安宫找她的东西,没想到无功而返,现在想来,应是张贤妃拿走了。
她支走身边的人,笑说,留与不留与你何关?
我贴在她耳边说,你若不给本宫,今日本宫就让你与张妍禾团聚!
她惊叫,你敢!
我说,有何不敢?张贤妃没了孩子,疯了似的打了本宫,本宫情急之下失手杀了她。这个理由太合适了,何况,本宫乃宠妃,你觉得陛下会不会信?
她咬牙切齿地说,懿淑妃,他日,你终是要下地狱的!
我自来不怕,故而无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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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郑充容的孩子终于出生,是个可爱的女孩。可惜她大出血,才看了孩子一眼就撒手人寰。
我理所应当地收养了那个孩子,皇上赐名言琢,封号禹阳。而我常唤她小名,筝儿。
宫中怀孕的嫔妃渐渐多了起来,唯独禧福宫再也没有传出喜讯,这里,已经是后宫的笑话了。
我停了治疗失忆的药,想不想起过去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拥有一个属于我和他的孩子。
坐胎药流水般地送进禧福宫,如此不过是更让人笑话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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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天气燥热,皇上下令带嫔位以上的妃子去徳玉山庄避暑。
叶贵妃因病留在宫中,负责主持后宫。
徳玉山庄确实凉爽,又因皇家居所静谧幽然,若是可以我倒想多住几日。
可惜天不遂人愿,没过几日,留在宫中怀孕的宝林皆流产。消息传到徳玉山庄时,皇上的脸当场就黑了,甩袖离去。
第二日,皇上皇后骑马回宫,我倒是第一次知道端方温柔的皇后还会骑马。
剩下的妃嫔由我牵头,怀孕的就多待半月,身子康健的就收拾行李,第三日就坐马车回宫。
堪堪行了十日,终于回宫,大半的妃子们都被马车折磨地脸色蜡黄。
收拾得当,我便去凤和宫回旨。
而留守宫中的叶贵妃,此刻还跪在凤和宫门口。
小禄子说,皇后娘娘前几日下旨,贵妃叶氏,善妒,害皇子数位,降为采女,罚跪凤和宫一月,俸禄一年,抄往生经二百篇,迁宫泽安宫,禁足三年,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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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入宫,还没听过哪位采女的。皇后仁慈,就连被皇上意外宠幸的宫女都直接封宝林。
叶采女要是真的被囚禁在冷宫,等她禁足出来,宫中女子都不知换了几茬。
听说前朝,礼部尚书亦被皇上问责。罚了俸禄不说,叶尚书的几位得意门生也被贬被罚。
叶家,已有大厦将倾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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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出二月,端王起兵造反,后宫中人人自危。而皇后似是不知,只日日督促我们去凤和宫请安,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安定人心的方法。不出三日,安丞相带兵镇压,此时我才知道,原来安家亦是将门。
端王终究败了,皇上连皇室最基本的脸面都不要,直接下旨以谋反罪处死端王一脉所有人。
而叶家作为端王的帮凶,亦难幸免。叶家抄家,成年男子流放边疆,幼子女子皆没为官奴。叶采女贬为庶人,终身禁于冷宫。
听说叶氏在冷宫里疯了,日日派贴身宫女去各个宫中求救。可惜,人人避她如蛇蝎。
再后来,她在冷宫自尽,皇上并未怪罪,反而追封她为婉贵妃。旨意从宫中内闱传遍整个京城,世人皆赞他宽宏,似乎没有人记得死去的端王和流放边疆的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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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里,皇上病了,这病气势汹汹,太医只敢说静养,旁的什么也不说。我在寝宫侍疾,可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来过,却不见我在江南与我看病的那人。
第二日,皇上下旨太子监国,安丞相辅佐。
听说原本皇上是打算秋天远征北戎,连兵马都备足了,只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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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诩长辈的朝臣们,定然和年幼的太子站住对立面。他不过十二岁,即便有安丞相,前朝依旧风云不断。
皇后终于坐不住,下旨各宫妃嫔日日在凤和宫听训。将将三日,位份高的已经召母家来宫中探望,位份低的也托关系书信一封送回母家。
而我就比较特殊,只在皇上的乾明宫侍疾,毕竟我既没有显贵的母族,亦没有傍身的皇子。
第十日,朝堂终于清净,可皇上依旧高烧不退,我守在他身边,拿帕子给他降温,可他仍然不见好。
第十五日,为我看病的人终于出现,依旧是老神在在的样子。我听见有人叫他无墟道长,才明白,原来他真的是道士。
他说,皇上的药差一味人血药引,故此无法痊愈。
我不接话,只命人拿来碗和刀。红色的血与白瓷的碗交相辉映,甚是好看。
当日,皇上退烧。五日后,皇上痊愈。复朝,多名官员被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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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皇上突然宠爱起一个默默无闻的宝林韦氏,半月就晋才人,又半月晋美人,人人都说韦美人要成为第二个我。
禧福宫的大门紧闭,可流言蜚语终究传了进来。我静坐于窗前,手腕上的疤不曾消散,我为他做的,仍然留在身上。而他给我的赏赐,锁在库房,只等着以后韦氏的封妃大典,送去当贺礼。
十月,雁门关传来捷报,将领韦林力挫北戎十万大军,杀北戎四皇子于单月城。仅月余,北戎投降,派使臣朝京。
那时皇上正在我宫中用膳,我只得放下筷子向皇上贺喜,同时又提起韦氏的位份。
我说,韦妹妹的母族在战场如此尽心尽力,皇上可不能让韦将军寒心。
他点头,将我扶起,说,韦氏护国有功,晋韦美人为婕妤,封号肃。
她成了婕妤里唯一一个有封号的,一时间风头盛过旁人。
晋封当日下午,她便来我这里请安。
她说,妹妹多谢懿姐姐在皇上面前的美言。
我笑着看她,她是三年前进宫的,如今也就十八岁的样子,正是最美好的年龄。因是晋封,她穿着紫红色的朝服,将门血统让她更加明艳,满头的珠翠在阳光下衬得她白皙美丽。
那我呢?入宫时,经年的老嬷嬷说我约摸二十一岁,如今已是二十有六。即便我保养得宜,眼角不曾有过细纹,可又怎么比得上那些豆蔻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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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肃婕妤的封妃大典不会太晚。
年关将近,使者北戎二皇子蒙克带着珠宝马匹和美人进京。同时,还带了一份降书,割单月城、单阳城等五城与大宛朝。
这场仗,皇上赢得完美,而北戎被迫向北迁移,还贡上传闻中北戎最美的女人。
皇上说她容貌极妍,侍寝第二日封婕妤,封号容。
我在凤和宫见过她,果然是极盛的容貌,只是那双眼睛,带着草原女子的不羁,与宫中妃嫔不甚相同。
坐在我下首的邱昭容不屑地轻哼,蛮夷之地,以色侍人!
我仿佛记得邱昭容是国子监祭酒邱大人的胞妹,出生书香门第,自来行为都有一股子书卷气,没想到今日也会鄙夷起容婕妤。
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肃婕妤就和容婕妤吵了起来。
肃婕妤也是出生将门,一朝得宠,按照这个速度现在至少也是嫔位。谁曾想这个令她得宠的女子,同样也让她失宠。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皇后似乎根本不想管,就在上位喝茶,还顺便嘱咐宫人把我们的茶也添上。
这下我们是走不了了。
我百无聊赖,只得与邱昭容攀谈。
我问她,怎不见言琼?
言琼便是她去年生下的公主,皇上只赐了名,未有封号。
她说,姝儿还小,怕她哭闹惊扰皇后。
我又说,筝儿整日都想找弟弟妹妹玩,可惜吾不常出门,邱妹妹若是愿意,得空带上姝儿到禧福宫来玩儿。
我正高兴着筝儿多了一个玩伴,皇上却悄无声息地来了,正正好看见两个唇枪舌剑的女子。
我们这些看客只管幸灾乐祸,而皇上只罚了两人一月的俸银——不痛不痒,却像悬在两人头顶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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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婕妤与容婕妤自从被皇上罚了俸银,皇后就让她们闭门思过去了,一时间后宫又恢复安宁。
而我依旧不常出门,倒是邱昭容、陈修媛几个有了公主的妃嫔时常来我这儿串门,我们也渐渐熟络起来。禧福宫常常传出孩子的欢笑声,我的心情也变好了。
六月时,太医为我把脉,给皇上说了一通什么修养得当、身体见好的话。他一开心就赏了那位太医,还有这几日时常陪着我的邱昭容几人,甚至还包括本该给皇后的一些珍宝。
邱昭容得了小道消息,吓得立即找我商量。随后,她便以许久不见安阳和晋阳公主为由,将赏赐的东西全部送给皇后。其他几个得了赏赐的人纷纷照做,唯有一位王修仪似是不知。
不到九月,那位王修仪便得了急病撒手人寰。就连她那一岁的小公主言玲,也是邱昭容求了我,我才收养的。
我想阖宫上下都知道是皇后下的手,可惜没人敢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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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玲没有小名,又不曾有封号。故此我请皇上为她赐一个小名,算是为王修仪的枉死做点补偿。
皇上倒很较真,认真考虑良久,才说叫她芙儿。
他说,言玲是我的女儿,该是像我的容貌。洛神赋中有“仿若芙蕖出绿波”,就取这个“芙”字。
他,竟没有想过我能真正的为他生一个孩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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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里的时候芙儿就能走路了,筝儿喜欢得不得了,常常带着她去禧福宫外的荷塘玩耍。我很不放心,只得让宫人们看住她们。
没过多久,皇上似乎知道我的心事,就让人把那荷塘填了。他说,那本就不吉利,早该填了的。
因是皇上下旨,宫人们的动作很快。不到半日,那处荷塘被填的平平的,甚至还栽上几株海棠。也不管这冬日里海棠到底能不能栽活,左右侍弄的太监又添了几盆碳火,我想大约是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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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雪往地上落,偏偏又听不见声。我看见白的雪地里,有一串脚印走向远处。我看见远处的光和火,刺得我闭上了眼。
等我再睁开时,我看见冰冷的池水,干枯的莲蓬被凉风吹得摇摇欲坠。
荷塘吗?荷塘不是被填平了吗?
莲蓬被吹落,不知为何落在我的脚边,变成一朵青色的绢花。
我亲眼看着那朵绢花飞起来,往我身后飞去,我想抓住它,可它飞到一个女人的头上。她背对着我,可我依旧认出她是谁。
没等我喊她的名字,她却转头看我。那张脸,红的黑的像是干涸的血痂与新鲜的血糅合在了一起。
我终于忍不住喊她的名字——鸢儿。
我知道我做了一场梦,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梦见她。她已经死了,当年我故意跳进荷塘,为的就是悄无声息地换走我身边的宫人,自然也包括那个与皇后一条心的鸢儿。
她要找我索命?
不,人死灯灭,我自来不信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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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梦魇,我常常在夜里惊醒,皇上听闻此事后,大多时都宿在我宫中。
后宫又传出我专宠的传闻,连前朝都惊动了,御史台的言官们,慷慨激昂地写下一本又一本奏折,大有一种不将我逐出宫不罢休的感觉。
小禄子四处打听,我才知道前朝叫嚣地最厉害的,也就几个后宫中与我有过节的。以张尚书以及他的门生为首,包括我宫中的刘婕妤和之前被火烧死的余贤妃的家人。
小禄子与我待久了,胆子大些,于是问我,从前的余贤妃……
我看他两眼,说,那时我刚入宫不久,你觉得呢?
小禄子自觉失言,低头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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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已过,万物生长,皇上突然来了兴致,要去视察民情。
为了保密,皇上并未带任何一个妃嫔,对外只宣称皇上身体不适,由太子监国。
见过皇上的雷霆手段,这次前朝倒是安静不少。而后宫却因皇上生病不许探视而开始活泛起来,早晨请安时,肃婕妤突然晕倒,请来太医一看,便说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皇上子嗣不多,又只有太子一个男孩,这般喜事,足够让肃婕妤的辫子翘到天上去了。
皇后将此事呈秉太后,由太后下旨,晋肃婕妤为昭媛。
她骄傲地炫耀着,软轿到禧福宫的时候,我只问了她一句话,便让她脸色大变、落荒而逃。
——你可知上一个来这里炫耀的人现在如何了?
她不是新人,自然知道上一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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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肃昭媛向皇后告了一通状,说我恃宠而骄,太过放肆,害得她动了胎气。皇后借口此事将我留在凤和宫许久。
第三日,我去慈安宫外跪了两个时辰,太后终于派了一个老嬷嬷将我请进宫中。
太后端坐在正堂,隔着一道厚厚的纱帘,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我说,陛下既然对外称病,就让妾出宫为陛下祈福吧。
她沧桑的声音响起,问我,懿淑妃,你想去江南?
我又跪下,说,听闻寒山寺乃姑苏名寺,妾愿意去。
她说,你可要想好了,去了姑苏,再想回宫可就困难重重。
我说,妾这些年膝下只有筝儿和芙儿这两个孩子,妾知道原因,所以还请太后成全。
我依稀看见她摆手的动作,随后刚刚那位老嬷嬷就将我扶起,送我离开慈安宫。
她劝我,说,淑妃娘娘,有些事情忘记便忘记了,不记起的好。
我旋即一笑,对她福身道谢,多谢嬷嬷,只是吾想求个明白。
她神色一愣,又说,娘娘今日累了,还是早些休息吧,以免后日远行,熬不住身子,平白让人担心。老奴还要回宫伺候太后,就不送娘娘了。
—————————————————
第四日,太后下旨,命我去姑苏寒山寺为皇上祈福。
宫中哗然,谁曾想一个盛宠将近十年的女人,只在一刻就被送出宫,就像一朵鲜花,瞬间枯萎了。
筝儿和芙儿不能与我一起走,我只能向太后请了一道懿旨——为公主言玲赐一个封号,嵇阳。
太后深知我的担心,于是又下了另一道懿旨,将她俩送到慈安宫,由她亲自抚养。
我的心终于落下。
宁安十三年清明,我坐上去江南的船,身边只带了莺儿和鹊儿。等我回望那座金碧辉煌的、却像牢笼一般的城的时候,我似乎看见肃昭媛趾高气扬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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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日日在河中行走,春日的风不凉,吹进船舱时,我有一种似是轻松的感觉。
手边放了一本手札,那是张妍禾的手札,我从张贤妃那里拿到的不过是些没用的信件,真正有用的原来早就到了皇后手中。
她说,若非陛下示意,谁又敢给我用药。
即便我换了宫人,培植自己的势力,可终究在他的手心。
就连我一直作为心腹的小禄子亦是他的人,故此我甚至对那段宫中往事起了疑心。而我,到底是谁?
我不想再像他养的金丝雀,连张开翅膀飞的机会都没有。
我问她,那你要我做什么?
她说,出宫,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我想,就当年她在运河里救起我的回报吧,从此我们便两不相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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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二十日,我终于到了江南,可我并未去寒山寺,而是被太后的人送去了行宫。
张尚书老家在杭州,当年我入宫后张妍禾便托人在杭州打探。
她查得细致,却查不到当年有谁落水又被救起。我记得鸢儿说过,我落水的地方是出海口,水流湍急,不太容易救人。更何况杭州游玩,坐的是画舫,怎么会去出海口呢?
鸢儿还说我运气好,皇上刚刚来杭州时,我才被皇后救起,可他们不应该是同时来江南的吗?
可惜我听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如今鸢儿已死,我也无法求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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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宫是高祖皇帝修建的,当年国力强盛,修得本就金碧辉煌。等到先帝时更是喜奢,又加一番扩建。但皇上勤勉,许久不来,好些宫落就荒废了。
我只得挑了一个不算太偏僻,日日还有人打扫的院子住下,亲自提了院名,叫白芦。
这里大多是老人,做事十分规矩,可对我这个被放出宫的妃子,只能称得上尊敬罢了。按照祖制,我的院子里除了贴身的两个宫女,还有四个负责起居饮食,八个扫撒以及六个跑腿的太监。
我以为他们随意惯了,不曾记得这些,没想到一个老嬷嬷却将这些人配齐了,甚至还说自己是太后派来督促我为皇上祈福的。
于是我白日需得为皇上抄写经书,到夜里时,那位温嬷嬷就会来检查。若是字写的不好,第二日便会抄写更多。
前几日我倒能坚持下来,可偏偏她鸡蛋里挑骨头,非说我引以为傲的行书不工整。
第七日,我一字未写,夜里她来时暴揍了她一顿,心情顿时便舒坦了。
第八日,温嬷嬷被人在行宫偏门出救起,对外说自己摔倒,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她再来白芦院的时候恭敬了不少,也不再要求我抄写经书了。
从那以后,仿佛整个行宫的人都对我恭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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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束缚,我常一人去行宫四处走动。
等整个行宫被我逛完,已经是处暑了。看了两三月,我发现行宫西北角有一个破烂的小院子,每每午时,总有人提着食盒进去。
我问温嬷嬷,行宫中可还住着哪位主子?吾来了这么久,不曾去拜见,怕是要落人话柄的。
温嬷嬷脸色并不好看,说,不曾。
轻飘飘地瞟她一眼,我看见她微微颤抖的双手,心中微叹,说,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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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离京城远,消息不甚灵通,不过我还是听说宫中有两位盛宠的娘娘,一位娘娘如今怀胎六月不久就会诞下龙子,另一位是异族女子,长相美艳。
听到消息的我默不作声,手中拿着一本册子。快至中秋,行宫上下都需要打赏,从前没有主子,宫人们的油水少。今年我在,理应赏赏他们,故此上月皇后就送来了赏赐的东西。
就连皇上的新宠亦是她告诉我的。
更是听闻夏至时,皇上便已经回宫。可我似乎被他遗忘了,即使是一封书信也不曾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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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至,冷清的行宫添了几分喜庆。
我早早就安排好,今夜行宫的宫人们不必当值,只管好酒好菜地吃了,明早再收拾。
宫人们难得遇上这样的好事,都敞开肚皮喝酒吃菜。
子时,人人皆醉倒。
我换上一身鹊儿的衣服,手中提一个食盒,往西北角的那个破旧院子去。
木门吱呀一声,并未上锁。院子破旧,却干干净净,应是时常有人打扫。
我放慢脚步,走到正堂时,原本黑漆漆的屋子却点了烛火。里面影影绰绰有一个人影,他问,谁在外面?
我说,奴婢是白芦院的,我家娘娘命奴给各院送月饼。
他说,月饼?又是中秋了吗?拿进来吧。
我推开门,那人端坐在桌边,烛火暗暗,我只能看个大概。食盒放在桌上,我福了福身子准备离开,他却将我叫住,问,你家娘娘是哪位?免得日后谢礼找不着人。
我说,我家娘娘是自京城来的懿淑妃。
他本是低着头,突然抬头看我,问,中秋佳节,淑妃娘娘怎么会来行宫?
我一愣,说,奴……奴不知……
他轻笑,说,淑妃娘娘怎么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行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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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不语,空气像凝固起来,许久,我问他,你……是赵明沛?
……
记忆停留在他那张有五分像皇上的笑脸上,想问的问题终究没有问出口。
再醒时,我已经在禧福宫,身边伺候的人又换了,她说她叫鹃儿。
我被禁足了,刘婕妤被安排去了其他宫中,这里成了我一个人的牢笼。
他依旧宠爱肃昭媛和容婕妤,夜里总是丝竹声不断。
前朝隐隐有传闻说,他愈发像他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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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仿佛不知道我去行宫半年,我问鹃儿这半年里我在哪儿?
鹃儿却说我日日在慈安宫抄写佛经,为皇上祈福。后来又病了,故此禹阳和嵇阳都养在慈安宫。
夜里,我坐在院中的秋千上,冷,刺骨的冷从头到脚传遍了,可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像个傻子一样被人耍。
鹊儿、莺儿、小禄子都以暴毙拿草席裹了裹,扔出宫了。现在和当年我才入宫时有什么区别?我想知道我是谁的时候,偏偏有人不让我记起。我想有孩子的时候,又有人不想要。好不容易离宫,最后还是逃不了禁锢。
有时我不大清楚我存在的意义,于他,我大约只是玩物而已。于后妃,大概是个强劲的对手。于皇后,我更像一个跳梁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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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近颓废的生活不到两个月,就被一场噩耗给打破——皇后病重。
禁足被解,我便去凤和宫看她。
她问我,你恨我吗?
我不解,问她,为何要恨你?
她不回答,却咬牙切齿地说,可我恨你,凤瑶,我恨你!
我更不明白了,她狠狠地盯着我,眼睛却慢慢变湿润了,她说,我恨你,从他不顾祖训封你做昭仪的时候,从他赐你封号的时候,从他排除万难把你接回来的时候。每时每刻我都恨你,我恨不得你从未在杭州出现过!
……
凤瑶,其实你只是陛下的一碗药。
如果能出宫,就走吧,再也不要回来。
……
宁安十三年冬,皇后病逝,帝大恸,停朝十日,追封谥号,端贤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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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年节注定不会安宁,皇后病逝不到百日,太后于夜薨逝。
皇上下旨命妃嫔们在慈安宫哭灵,连怀胎九月的肃昭媛都不例外。
哭灵第四日,太后出殡,皇上却没有为她加封封号。
第五日,我接回禹阳和嵇阳,那两个孩子齐齐扑到我的怀中,亲昵地叫我母妃。
此后数日,我日日与她们同眠,日日陪着她们,不理宫外事。
对于皇上,我更是避而不见。
他似乎很有耐心,不疾不徐地下旨将掌管六宫大权给了我——这原本是张贤妃势在必得的东西。就连刚满十一岁的安阳与晋阳,亦搬到我宫中。
满天的流言都是我便是下一位皇后,可我只盼望着待在我身边的孩子能平安健康地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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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肃昭媛生产,生下一个奄奄一息的男孩,母子平安。
这算是宫中的喜事了,皇上当即封肃昭媛为肃贵妃。
封妃大典定在四月,但因太后丧期未过不能大办,于是我便在典礼上看见了肃贵妃不算好看的脸。
她大概以为,这本该是封后大典吧。
可她还不是得笑着对六宫众人,她明明知道,满宫的人都笑话她,笑话她将门之女竟比不过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甚至,那个女人还没有孩子。
那日风大,忽有沙石眯了眼睛,等我细细擦拭后,再看她时,我竟看见她双眼似是淬了毒的望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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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皇上召我侍寝,我以身体不适推拒,第二日依旧,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我日日不见他,亦不去请安。但凡需他拿主意的都派鹃儿去传话,总之我不见他。
第三十日亦如此,我早早的将安阳几人哄睡,便点着烛火看账本。
前院忽有吵闹之声,我命鹃儿前去查看,鹃儿却不曾回来,到我房中的,只有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
我一愣,随即恭敬地向他行礼,妾见过陛下,陛下万安。又对外面伺候的人说,去做一碗醒酒汤。
他眼神迷离,似乎看不清自己在哪儿,他问,你是谁?
我有些好笑,说,妾是懿淑妃。
他愣了愣,大着舌头说,瑶……你是瑶……
我听到内屋几个孩子似乎要醒来的动静,立刻拉着他去了前院。
刚好鹃儿送上醒酒汤,我便要与他喂下。可不知他发什么脾气,一把便推开,汤撒在我的衣服上。
四周伺候的人纷纷低头跪下,嘴里说着陛下恕罪。
我眼睛一酸,差点儿哭出来,转身便要回房。
你站住!他吼道。
我回身向他行礼,说,妾身上沾了汤水,怕污了陛下衣裳,请容妾去换一身。
他似乎听到了哭腔,却不知从哪里来的怒火,抓着我的手,问我,你是委屈了?凤瑶,朕问你,你把朕放在何处?
我说,陛下是天子,自然在妾心中。
他似乎很生气,说,你说谎!既然朕在你心中,那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听太后的?
你以为你在江南行宫看见的是赵明沛?朕告诉你,太子,早在朕登基时便死了,是朕亲手杀了他!
你以为太后为什么帮你离宫去江南,她是在恨朕,她恨朕杀了她唯一的儿子。她恨朕将她囚于慈安宫,不曾享受皇太后的尊荣!
你以为你知道的事都是真的?皇后这辈子做过最愚蠢的事情,就是听信了太后的话,联手来骗你。她到死都记着她和太后的契约,可真是朕的好皇后!
凤瑶,朕以为你该很清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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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对那夜之事闭口不提,仿佛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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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正是燥热之时,我整日恹恹地在宫中休息。禹阳和嵇阳贪玩,在殿中打闹,嬉闹之声又引来安阳和晋阳,她们自端贤皇后过世后便一直住在禧福宫。
孩子们玩闹起来疯得很,不管这日头有多大,等玩得满身是汗,我便让人带着她们去洗漱。安阳是最大的孩子,似乎看出我心情不好,便留在我身边,问我,懿母妃可是身子不适?可要宣太医来瞧瞧?
我拿着帕子为她擦汗,说,无碍,快去洗漱吧,满身都是汗。
她又说,懿母妃若是不适还是尽快找太医,莫要像母后一般,唇色发紫日日咳血,最后药石无医。
我一直以为皇后之死,是因为她思虑过度,太医亦是这般说辞。
我牵过安阳的手,说,这件事对任何人都不许提,包括你的父皇。
安阳点头,随即随着宫人去汤池沐浴。
大夏天,我竟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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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昭容时常带着几位公主串门,提起前朝事时,说,礼部侍郎上书请皇上立后,前朝吵得不可开交。刘侍郎可是张尚书的得意门生,恐怕也是张尚书示意的。
她又说,韦将军也请书,还有兵部尚书也写了折子,但听妾的哥哥说,是请太子封妃的。兵部尚书的幼女,如今刚满十四。
听说端贤皇后去世前一直在相看适龄女子,她倒是公允,看了安家的女儿,世家大族亦没有冷落。
我说,端贤皇后不是看了小安大人的嫡长女吗?说起来与太子殿下也是嫡亲的表弟妹。
邱昭容嗤笑,说,若端贤皇后在也就罢了,如今安家大有急流勇退之势,恐怕不会了。自端贤皇后去世后安丞相上书辞官不下十次,可陛下一直没有同意。
安丞相是个聪明人,看来他知道皇后是怎么死的。—————————————————
八月十五,中秋家宴之时皇上封我为皇后。
肃贵妃和张贤妃的脸色难看极了,宴会吃不到一半就离席。
第二日,正式的封后旨意一下,京城里就有我是妖妃的谣言。可封后大典依旧在九月举行,华服凤冠,礼乐高鸣,万人朝拜,我被一阵阵“皇后千岁”的声浪压得喘不过气。
我搬去了凤和宫,四个孩子与我一同去。安阳和晋阳本就长在凤和宫,再回来时物是人非,不免心情略有些低落。而禹阳嵇阳得了新住处,开心得不得了。
我对安阳和晋阳说,今夜乔迁,你们想吃什么就和小厨房说。
两人齐说,是……母、母后。
我牵着两人的手,愿意叫母后便叫,若不愿便还是叫懿母妃,可好?
我又说,你们的房间还是以前的,端贤皇后的东西放在你们俩的小库房里,你们想用或是存着都看你们。
两人终于点头离去,眼底带着些泪花。
幼年丧母之痛,她们恐怕是要永生难忘。安如玉算计我,可于我终究有救命之恩,我不会害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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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容婕妤病了,我坐着轿撵去看她。
她躺在床上,面色灰败,那双曾经不羁的眼睛也盖上一层薄雾——她的眼睛已经不明亮了。
一个小宫女跪在我的脚边哭诉,肃贵妃自怀孕时就对容婕妤诸多不满,常用位份欺压她。
端贤皇后自那时起便不管琐事,现在看来竟是病兆。容婕妤心中郁结,苦于无人可哭诉,加之北戎使者早已离京,她连撑腰的人都没有。
不多时,肃贵妃见无人制止她,就更加变本加厉。平日容婕妤侍寝时,二皇子总是不舒服,皇上关心孩子,便会抛下容婕妤去看她。如此反复,竟有十余次。
容婕妤出身北戎,本就与其他妃嫔不和,后宫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心底的事多了,自然就会病。
隔天请安时我便提起此事,说,容婕妤妹妹病了,若你们得空还是去临安宫看看她,免得她一人闷得慌。
肃贵妃面有得意之色,仿佛在向旁人宣告自己的战绩,我皱了皱眉头,心下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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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我向皇上请旨,二皇子身体不适,不宜养在宫中,送到徳玉山庄静养为好。
皇上似乎很是不满肃贵妃,于是当即写下圣旨,命人去延福宫宣旨。顺便还提了容婕妤的位份,晋为充媛。
圣旨去延福宫不到半个时辰,肃贵妃跌跌撞撞地进了乾明宫。她跪在门外,哭得凄惨,可皇上视而不见。
我被那哭声恼得烦,于是福身离开,遇上肃贵妃时,她又狠狠地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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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我眼前又是一片黑暗,等能看清东西时,我在凤和宫。
鹃儿说,肃贵妃因伤害皇后被打入冷宫,二皇子养在邱昭容膝下。韦将军夜探北戎,失踪十日后,他的头颅被悬挂在北戎都城。
从前韦氏风光一时,门庭若市。落魄了,众人皆踩,甚至有人把韦家卖官鬻爵之事,告去了皇上那里。
抄家、赐死、发配、没奴,和叶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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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被肃贵妃推倒时,磕着头了,我的失忆症愈发严重。
我时常忘记我要做什么,恐惧,第一次在我脑海中浮现。
我把所有的事记在纸上,日日都要翻看。可那些纸被翻得几乎快要坏了,我依旧看过便忘。
宁安十七年四月十九,邱昭容诞皇三子,晋贵妃。
……
同年冬月初五,张贤妃诞皇四子,赐号愉。
……
宁安十八年六月二十,刘婕妤病逝。
……
九月初二,陛下出兵北戎,大胜。
……
宁安十九年正月初一,容充媛病逝,她身边的宫女说,她死时,手中还拿着镶着北戎宝石的鞭子。
……
三月初七,王婕妤诞皇五子,晋昭容,赐号禧。
……
宁安二十一年六月初六,陛下命太子监国。
……
九月二十八,鹃儿说,我已经入宫十六年了。我容貌依旧,如双十女子一般。而陛下却生了华发,亦有了皱纹。
……
宁安二十五年五月初六,夜里我时常咳嗽,帕上带血。我知病重,不曾对陛下说过,他白日常陪我看书写字,夜里却守着炼丹炉。
他说,他得长生不老,才能陪我一辈子。
……
宁安二十六年正月初三,头疼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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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住在皇宫中的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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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穿着小宫女的粉色衣服,住在东宫,每日寅时末起身,与七八个小宫女一道将整个东宫打扫干净。未时三刻的时候,便有嬷嬷来检查,未时四刻才能吃早膳。
我看着她小小的身板要抱起巨大的笼筺,于心不忍,便要上前帮她,可她看不见我,而我伸出的手,也径直的穿过她。
她不曾抱怨,对她好的人她就笑呵呵的,对她不好的人她便避而不见。
我听见一个温柔的嬷嬷说,阿默是个聪明的孩子,他日定要成为贵人。
阿默长大些容貌便美艳明亮起来,宫女的首饰少,她便摘新鲜的海棠别在发髻上,倒更加动人。喜好男色的太子,看她的眼光不一样了。每日愁眉不展的太子妃,看她的眼光不一样了。就连与太子亲近的裕王,看她的目光也愈加炙热。
三人各有各的心思,却不知道旁边还有一人看着她,那便是身形消瘦的皇帝。
皇帝身边有一道袍老者,他指了指阿默,问,就是她吗?
老者回答,是。
我看见皇帝的眼睛里是贪婪,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没过多久,皇帝的乾明宫中缺了几个丫鬟,要在各宫进行调配。
凡是有些姿色的,尽塞足银子想去乾明宫。只有阿默不动声色,只在自己房间里绣帕子。
然而调动的名单里仍然有阿默,她默然地收拾行李。甚至看见嬷嬷脸上的担忧时,也笑着对嬷嬷说,勿担忧。
太子和裕王万般阻挠,她终究还是去了。
换上青绿色的大宫女的衣服,玉镯耳坠头饰皆是皇帝赏赐。甚至他赐了她姓名——凤瑶。她成了皇帝面前的红人,人人都要讨好。可她不开心,从不在人前展露笑颜,对皇帝亦是冷冰冰的。
皇后宣她去凤和宫,每每只敲打两三句,皇帝就要去凤和宫要人。皇帝与瑶姬走得急,而我却看见皇后愈发阴暗的眼神。
直到,皇帝病重,常年服食丹药的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他病得糊涂,嘴里却只念着瑶姬。侍疾的皇后脸色发青,甚至想要赐死她。
道袍老者手持圣旨,将众人隔绝于乾明宫外,只留瑶姬一人。
我看见满眼的鲜血,瑶姬一人躺在血泊之中,脸色苍白,几乎快要死去。
皇帝面色却红润,像是大病初愈。
接着,有人破门,裕王持剑而入,我看见剑上的血,热得灼伤了我的眼。
皇帝还是死了,那道袍老人却不知所踪。
太子也死了,原来他死在自己的东宫。
而瑶姬,昏迷不醒,被送到杭州裕王别府休养。
她醒后,不哭不闹,吃饭喝药一样都不落下。直到众人对她放松警惕,她才逃跑,行至运河,又被抓住。
她想跳河自尽,却还是被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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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时,鹃儿跪在一旁,眼圈红红的。梦中见到的道袍老者却站在床边,他的手上还拿着一个装药的盒子。
我说,方才本宫做了一个梦……
他却说,这不是梦,这是皇后娘娘的记忆。
我问他,那陛下呢?
他不语。
只是宫外,丧钟敲了三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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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二十六年二月十二,帝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