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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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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悦往前踏出一步,刹那间狂风涌起,黑雾弥漫阻挡了视线。待到风消雾散,已是碧空万里,耀日高悬,不复先前景象。
曲悦眯了眯眼,有些不习惯许久未见的阳光。
夹杂了青草花香的微风拂过,吹动了曲悦的裙角。人世间再寻常不过的明媚光景,竟恍若隔世一般。
布料摩挲的触感传来,曲悦微微怔了怔,打量起自身来。
熟悉的及膝黑色长裙,在身上不知道穿了多少年。曲悦抚平袖口处的细微褶皱,感受着指腹下陌生的实感,好似在做梦。
如果她也能做梦的话。
不由低下头观摩自己的双手,指尖纤细,白嫩,充盈着花季年华的青春活力。
暖的,柔的,像阳光一样充满了朝气有生命力的。
“我当他穷途末路孤注一掷使了什么神鬼莫测的手段,竟是不知从哪找来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曲悦的目光顺着声音落到不远处的一群人身上。
江湖侠客的打扮,每个人手里都拿了利器兵戈,有人精神紧绷,警惕地盯着自己,也有人闻言不由笑出几声。
跨越时代的装束并没有让曲悦受到惊吓,就连疑惑的情绪也没有产生。自从在地府走过一遭后,对于神神鬼鬼的东西她接受得格外顺利。
曲悦的眸子注视着前方,思绪渐渐飘远。
是人吧,这么多人啊,活着的人……好久都不曾见到过了。
就连这人世,自己也离开了大概约莫……十数年?
说话的人是一个牛高马壮的大汉,手持一柄大斧,前行至离曲悦十米处停下,张嘴时表情凶恶,声音浑厚如吼。
“若只有这般手段,爷爷我今日便送你去阎王爷那尝尝十八层地狱的滋味!”
一阵破碎的邪笑在身后响起,男声清晰如常似乎无恙,带着几分狠厉,“砍树的,就你胆肥赶着上来送死,你看看袁老狗可有上前半步?”
大汉回过头,颇有书生气的中年男人眉心紧蹙,注意到大汉问询的眼神时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先前那黑云蔽日,狂风汹涌的景象委实骇人,能勾动天地异象的阵法闻所未闻,哪怕异象消散后出现的是一个穿着奇特看似无害的小姑娘,也不是他们这些凡人可以小觑的。
曲悦的脚下是诡谲暗红的血色法阵,以她为中心向外蔓延了几近十米。大汉停在法阵的边缘,大如铜铃的双眼死死盯着曲悦,像要发起攻击,又碍于掌权者的命令只得待在原地。
“杀了他们。”
身后的人低声命令道。旋即是压抑的咳嗽,几乎抽空他全部气力。
话中的杀意让曲悦回了回神。
即使不回头,曲悦也知道那人已是油尽灯枯强弩之末。自她出现在这里起,胸口处就好似连了一根脐带,那人的生命力犹如母体供给婴儿养分一般传至她胸口,温润清凉的感觉发散涌向四肢百骸,滋养着她的灵魂。
也正是因为这样,自己才能拥有实体与生命吧。
承了他的恩惠,总该是要报答的。
然而……杀人吗?这种事放在生前是曲悦想都不敢想的。曲悦很清楚自己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安守本分,踏踏实实,再普通不过。
死后,也是一只平平凡凡的鬼。
鬼和人是不一样的。人死去后,生前种种便成了一场幻象,就像是散场的电影,也许有情节惊心动魄在心上留下了印记,但总归少了一种身临其境的真实感。
这种漠然在曲悦头七绕着人间自己的痕迹走一遭的时候尤为强烈,头七过后,曲悦对人世再没有眷恋与归属感,好似郑重又深远的告别。
变成鬼魂的曲悦对于活人的感觉很是淡漠,她可以看着他们在自己眼前死去无动于衷,同样也可以毫无芥蒂地剥夺他们的性命才对。
……如果她有这种能力的话。
可是不杀了这些人,他就会被这些人杀了吧。
他们不像是会轻易放过他的样子。
曲悦在心里叹息,一种似曾相识的愧疚占据了心头。
这其实是很奇怪的。身为已亡人的鬼魂,理应不再拥有活人的喜怒哀乐,但偏偏她对将自己召唤到这个世界的人类存在着一种不合情理的关心。
就好像他是自己的朋友,或者亲人。面对他时,曲悦依然是那个活着的会心软有良善的普通人。
曲悦通过左胸的链接感受着那人的身体情况,这个阵法几乎去了他半条命,余下的半条也在横七竖八的伤口中岌岌可危。
倘若他知晓自己铤而走险付出莫大代价换来的并非是希望,而是死路时,可会后悔?可会……失望?
曲悦活着的时候看过许多失望的眼神。她本以为自己再不会忆起,没想到在这样的境地下,担负起一条性命却无能为力的境地下,心尖都泛着疼。
要是来到这里的不是曲悦,是个很厉害的鬼怪该多好啊,那样他就不会死了。
也许这就是命数吧。就和曲悦当年与生失之交臂一样,谁会想到她就那么死了呢。
但还是要搏一搏的。
压下心底泛起的波澜,曲悦抬眼,凉凉看向前方,明明没有杀气,却让被这双眼睛注视着的人们遍体生寒,产生自己的生命力在不断消逝的错觉。
“我今日并不想沾染杀孽。”曲悦用尽可能冷漠的语气说。
事实上她也的确做得很好,对于除那人以外的其他人来说,她就是一个冰冷麻木无视生死的鬼。
“倘若你们识相,一炷香之内离开此地,我不介意手上少几条人命。”
大汉咬了咬牙,退回人群中。
只怪他先前眼拙,没有看出其中凶险。如今冷静一想,驱鬼夺魄的裴愉又岂是那么好对付的。
离得近了才发现,那姑娘面色青白,死气沉沉,根本不是活人。
此前他还以为外界关于裴愉尽是些言过其实的谣传,尤其是在他轻而易举地把那贼子砍伤后,更是没有把传言当回事。因此在看到风云变幻出现的那个姑娘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在装神弄鬼。
走到阵前才察觉不妥。
临时怯场有损他的威武,故只好停在原地借着放狠话给自己壮壮气势。好在袁胜也示意他不要冒进,给他找了个台阶下。
而现在,那姑娘眼神太过诡异,他都没有心思顾及脸面,只想着离她越远越好。
这是一种逃离危险的本能反应。
在她的眼神下仿佛自己是一只蚂蚁一寸芥草,内心深处的渺小和无力感让他生不起丝毫反抗的念头,不知不觉间已是冷汗涔涔。
袁胜此刻也不好受,四周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着他,只等他行差池错后一拥而上将他拆吃入腹,不由心生退意。
即使动手也发挥不出全部实力,一个破绽便会致命。不能攻,但要是撤,那姑娘说话可能算数?
袁胜头皮发麻,实在顶不住这样的压力,来不及想通其中关节,做了个手势领着一群人飞速撤离。
曲悦稍稍舒了口气,眼底闪烁着异样的光华。
做到了呢。
内心隐隐泛起雀跃,曲悦转过身就想为自己邀功,似乎他们之间的关系本就是熟稔又亲密。
未曾想这一转身,男子立即抬头,一扫先前的虚弱强撑起精神和她对视,目光凶狠又危险。
曲悦好似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唇角往下压了压。
倒不是因为男子的防备,而是他的伤势。
他的面色如纸般苍白,伤口处不断往外涌血,如同被打开的水龙头一般,染红了大片外衫。
和自己活着时的年纪差不多呢,就要死了吗?
曲悦垂眸,掩下眼底的情绪。
“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们。”男子的目光似乎涣散,又被极力地聚在一起落到曲悦身上,不敢错过她丝毫动作。
当然是因为她做不到啊。那么远的距离,就算对方站在原地不躲,她赤手空拳又没有利刃,冲过去掐他脖子吗?她可不认为自己单打独斗能掐死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还真就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所以当释放的鬼气造成了恐慌的时候,她还略微惊讶了一下。毕竟她不是什么作恶多端的大鬼怪,一般只有沾了杀孽的鬼才能达到那样慑人的效果。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你就要死了。”曲悦说这话时眸光轻轻落在男子身上, “说说遗言吧。”
曲悦的心思很简单,人将死之际能说点什么就说点什么,或是求而不得的遗憾,或是问心无愧的完满,用以作为一生的总结,留给后世祭奠告慰。
虽然遗言一般是说给活人听的,但视野所及的偌大范围内渺无人烟,曲悦会做一个好的听众,以鬼的身份。
她神情似乎漠然,看不出想法,落到男子眼里又有了另一层意思。
“遗言……吗?”男子的眼中渐渐蒙上一层阴霾,面上却忽然绽开了笑容,露出两个虎牙,像孩童一般顽劣,又夹杂着其他阴冷的东西,“不如说说你的?”
我的遗言?
曲悦愣了愣,是说她变成鬼魂之前的,还是有其他意思?
正当这时,男子手中结印,凭空而生的黑雾如同被挥毫的墨汁一般涌向曲悦。
曲悦呆呆地立在原地,那雾气将她笼罩阻隔了视线,待到雾气散开,眼前所见只剩下空空如也的地面。
啊?
曲悦的脑袋有些迷糊,什么情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