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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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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肆问:“你可想好了,为了他甘愿留在这朝堂?”
谢逸斜倚着房门,低垂着眼帘,答:“他在这朝堂后宫都无人可用,若是有人欺辱,好歹也要念念侯府的情面。他在这孤身无援,我怎样都要看着点,免得出了什么事。”
“侯府势大,想要攀附的人不少,你怎知他不是其中之一?只用些虚情假意便换得府上庇护,怎样看都是划算的买卖。”
谢逸垂头不语,许久,他闭了闭眼,露出个笑来,“我信他,他绝不是这种人。”
谢肆追问道:“那若是假的呢?你待如何?”
“那……就当我瞎了眼,从此再不相见,相见即是路人。”
谢肆惊疑道:“你……”
谢逸却摇一摇头,垂眸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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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入冬了,天气阴沉不定,黑蒙蒙的云雾遮天蔽日,不一会就下起细密的雨,其中还夹杂着几粒雪花。
风卷着雨雪扑面而来,一瞬间仿佛能吸走身上的一切温度,只余下刻入骨髓的冰冷,冰寒彻骨,连呼吸都要结出冰碴一般。
刚下朝,文武百官鱼贯而出,各种声音交织着,却听不真切。
谢逸浑浑噩噩跪在地上,腿早已没了知觉,他低垂着头,看不清眼中的神色,侧脸的弧度却冷硬得像是刀凿斧刻出的一般,风雨落了满头,像是一尊不言不语的石雕。
大臣们从身边经过,隐约闻得几声或叹息或讥讽的只言片语。
“……定远侯竟有如此异心,当真是不可貌相!”
“人心本贪……难说难说。”
“唉,真是想不到啊……”
谢逸僵硬地跪在地上,死死咬着牙不发出一丝声音,手指指节攥得发白,指甲陷进肉里,却奇异的不觉得疼。
……还不是时候。
昨天夜里,定远侯入狱的消息悄无声息地传遍了各个大小官员的府上,皇帝消息锁的极紧,其余的却一概不知。
谢逸半夜匆匆赶来求见皇上,脑子里转了无数想法,却被轻飘飘的一句“皇上不见”挡在宫门外。
他心绪繁杂,经这一夜也没能想出什么来,他不信他父亲会犯下什么过错,只归结于旁人陷害所致。
此刻,他吹了半宿的冷风才终于明白过来,这次的罪名恐怕不小,皇帝不见他只是做样子给外人看的,皇帝这是准备弃了侯府了。
他毫无办法,只能跪在这里求见皇帝一面,至少要问清是哪里出了差错,好回去为他父亲翻供。
他在赌,赌龙椅上的那个人还念着丝旧情,念着他父亲戎马半生守国卫疆的赤诚,他不信那人能如此绝情。
又半天过去,风雨已停,谢逸浑身湿透,寒意侵袭,几乎要跪不住。他咬牙挺直背脊,抬眼望向紧闭的宫门,眼中似有烛火摇曳不定,却终于禁不住这寒冬忽闪一下灭了。
他闭上眼睛,惨淡一笑,心中只余凉薄。
宫门外,不知谁惊叫一声:“谢小公子晕死过去了!快来人!”
不远处有人冷冷看着这一幕,藏在袖子下的手握紧又松开,眼里是谢逸骤然倒塌的身影,他又望了最后一眼才离去,转身时衣襟带起一缕冷风。
……谢家,这都是你们欠我的,我会把你们欠我的都一一讨回来。
三日后,大理寺才放出消息,定远侯勾结外敌,意与其联合行谋逆之事,其心可诛,现已定罪,于七日后斩于市中,以儆效尤。
谢逸心绪大震,在病床上哆哆嗦嗦摔了药碗,呆愣半晌竟然咳出一口血来,光着脚刚跑出院门就又昏死过去。
再睁眼时已是黄昏时分,他打开窗户放进几丝冷风,又低低咳嗽起来,顺势靠在窗边,垂眼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有人推门而入,伸手关小了窗户,“大夫说你受不得寒。”
谢逸脸色一片苍白,又咳了几声,“什么时候回来的?”
谢肆叹了口气,把他塞进床上,谢逸任他摆弄,低着头不出声,抬眼时却盈了满眼的泪,声音哑哑的,“哥。”
父亲入狱,京城各个势力都在观望,他去求了父亲昔日旧友,却连大门都没进去,被几句客套话阻之于外。
他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办法了,心慌的厉害,却硬逼着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不让外人看侯府的笑话。如今他哥回来了,心里忽然安定了些,藏了几日的委屈又忍不住冒出来。
谢肆轻拍着他的背,“别怕,先睡会儿。”
“可爹他……”
“再看看吧,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谢肆说着又叹了口气。
可两人都明白,现下哪里还有什么余地?只不过是不甘心的垂死挣扎罢了。
谢逸眼神也黯淡下来,半晌倦倦的闭上眼睛。
两日后,谢肆不知想了什么法子,在半夜假装成狱卒偷偷去见谢父,谢逸病还没好也撑着跟去了。
谢父背对牢房坐着,仿佛苍老了许多,佝偻着背,眼神也不复昔日的神采。
“爹……”谢逸叫了他一声。
谢父也不看他们,只摆了摆手,声音嘶哑,他说:“回去吧。”
“爹,你是被冤枉的,你告诉我们实情,我跟哥一定会想办法救……”
谢父打断了他,“我已经认罪了。”
谢逸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沉默下来。明知道现下做什么都无可挽回,还隐隐有着一丝希冀。如今连这希冀都没了……他一瞬间仿佛脱力,只能死死扒着墙来维持平衡,心里从未如此疲累过。
谢肆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问:“那……是真的吗?”罪名……是真还是假?
谢父闭上眼睛,手猛地握紧又松开,终于像是放弃了一样,低声说:“真的……是真的。”
谢逸闭了闭眼,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低吼着问:“……为什么?”
“不是你从小教导我们忠君爱国的么?”
“你这样怎么对的起黎民百姓,怎么对的起这一身功名,怎么……对的起我?”
说到最后谢逸彻底失了一身力气,几乎是在呢喃,谢肆觉得他身体抖的厉害,一手扶住他,一边转头说:“我们先回去了,您……好自为之。”
狱中又恢复了死寂一般的沉默,许久,谢父才转过身,看着从阴影中走出的那人,缓缓开口,“这样……你满意了吗?”
那人冷冷道:“这都是你们欠我的,我要亲眼看着谢家家破人亡,以祭我父母在天之灵。”
“一切都是我的错,其他人是无辜的,我一人赎罪就好……你放过他们吧。”
“呵,那我赵家五十一口人就不无辜了?你杀害他们性命时怎么没想过他们是无辜的?!”
谢父动了动嘴唇,终是看着那人离开的身影叹了口气。
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