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向你》清景忱书言

1、1

　　“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金碧辉煌”夜总会的公共舞池里，一片五彩的灯光交错地闪动着，笼罩着这个不大不小的空间。喧嚣的音乐，跃动的人群，自然不会有人注意到靠安全出口这边的两人。

　　绿色的安全通道光牌下站着两个看上去十八九岁的女生，脸上都是浓艳的妆容，抹了粉底的脸在光色的变换中一齐更换色彩。

　　一身小香风黑色吊带连衣裙的女生锁骨精致漂亮，慵懒地挽着雪白的狐绒披肩，染成深紫色的长波浪卷发垂在胸前。她下巴微扬，表情轻蔑，俨然一副胜利者姿态:“你是不是噪音太大，没有听清我的话？”

　　对面的女生梳着半丸子头，散下来的发刚刚过肩，黑色抹胸的紧身短款上衣勾勒出美好曲线，精干的马甲线下，金属的菱形皮带扣忽闪着光芒，黑色牛仔热裤包着一双纤长笔直的腿，脚上是同样黑色的长筒圆头粗跟鞋——和舞池中正热舞的两个女孩是一致的服装。

　　此刻，她目光呆滞地看着面前人染的深紫色发尾出神，耳边嗡嗡作响，脑子有些发晕。

　　这失神片刻，吊带女孩眉头拧紧了些，伸出染着酒红色甲油的手指抓住人的小臂，向自己的方向一拉。

　　向前倾倒时，尖锐的女声穿过喧嚣的音乐刺入丸子头女孩的耳膜:“我说我他妈真恶心你。当初是给你面子才没直接拒绝你，你真以为我喜欢你？”

　　“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巴掌印烙在女生的脸颊上，令她前倾的身体向后一仰，“你一个夜场跳舞的女人，我跟你做朋友都是抬举你了，还想让我和你谈恋爱？你以为全世界都和你一样，是恶心的同性恋？”

　　是恶心的同性恋…

　　恶心的同性恋…

　　恶心的…同性恋。

　　卧室里漆黑一片，舒毓怡猛地睁开眼睛，泛蓝的眼白里布满血丝，黑眼圈染在眼袋下面。血色尽失的双唇微微翕动着，背后和额头不用触碰都知道全是冷汗。

　　第几次了？

　　她试图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扯下充电线时带倒了什么，“哗啦”一声的有好多小东西落地的声音，舒毓怡借手机的荧幕光看了一眼，喔，是一瓶安眠药啊。

　　烦躁，不想去捡。感觉到后脑里的阵痛，下意识的就伸手去揉，一不小心牵动了手腕上的自己割的刀伤，刺痛的感觉令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自从上个星期从“金碧辉煌”回来，她便再也没心情出门，肖涵月的那些话成了每晚梦中的常客，使她无法安眠。本就有抑郁倾向的她因为失眠的缘故更是加剧了抑郁，第三天下午四点，舒毓怡拿起美工刀割腕，却在五分钟后被查电表的工作人员发现而送进医院止血保了命。

　　医生给她开了些抗抑郁的药物和一小瓶量不致死的安眠药，但这些药物在铺天盖地的黑色情绪面前都是杯水车薪，该失眠的依旧失眠。

　　“人间不值得啊…”感叹一声，舒毓怡放松腰部，整个人下陷进柔软的枕头，这是她曾经认为最舒服的睡眠方式，但是此刻却不能带来一丝困意。

　　黑色的世界里骤然出现一抹亮光，举起手机看清来电显示后，舒毓怡连忙咳了咳，清清嗓子，摁下接听键:“沈公子，我妈又有什么事？”

　　“舒毓怡！你他妈几点了还不睡觉？自己身体什么情况没点数吗？还玩自杀割腕？你可以啊！”怒气冲冲的男生在电话里咆哮，呛得她哑口无言。

　　舒毓怡把嗓音放甜软:“阿寄哥哥——”

　　沈家与舒家是三代世交，在舒父去世、舒家一度面临破产时也是多亏沈家才渡过难关。沈寄比舒毓怡大一岁，是舒家公认的别人家好孩子，总是帮俞娉管着舒毓怡，但也没少帮她，两人关系很铁但也经常互怼。

　　沈寄最受不了女孩子的撒娇，当即抗拒:“别别别，我在我女朋友家呢，要不是半夜你妈给我发消息让我把你撵回去，我才不会浪费睡眠时间给你打电话！”

　　“撵回去？！”俞娉不会要她回老家A城吧！

　　那真是得折翅膀过笼里金丝雀日子了！她可不想当什么规规矩矩的上流名媛。

　　“就是你想的那样，回A城老家，我只是负责通知你，明天早上九点搬家公司就会敲你家门了，记得起来哟。”沈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和得意洋洋。

　　舒毓怡正要开口，手机那端传来一个女孩子迷迷糊糊的声音:“阿寄，你跟谁讲话呢，还睡不睡觉啊？”

　　…沈少真是个大忙人。

　　“挂了。”

　　呼。舒毓怡把手机丢在一边。俞女士就是故意的，沈寄也肯定是她交代好的半夜才告诉自己的，这个点俞娉早就睡了，这件事根本没有商量和回转的余地。

　　还是闭上眼睛想想回去之后怎么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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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A城南机场候机厅。

　　过了出站安检，舒毓怡忍不住再次捋一捋自己早晨花半个小时打理的头发。她偏过身子看向玻璃落地窗上自己的影子——柔软的及肩发乖顺地垂在肩上，咖啡色羊绒贝雷帽，浅灰色高领羊毛衫，浅粉色的呢子大衣，棕色的针织及膝短裙，黑色的高帮圆头粗跟小皮鞋。

　　确认完精致的妆容足以把脸上的阴霾和憔悴遮得一干二净，优雅的名媛淑女舒毓怡深呼吸一下，马上就是面对终极大boss的时候了。

　　候机厅人来人往，自己的母亲还是一如既往风华不减的醒目。

　　俞娉穿着高定女士灰色千鸟格西装，短发干练地落在耳上，手里端着工作用的iPad，目不转睛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浅着淡妆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女性精英的气场。

　　舒毓怡就在不远处这么看着她，那张脸，从父亲长眠后、从她自“妈妈”成为“俞总裁”后再也没有表情，仿佛世界上所有的喜怒哀乐情感都与她无关。

　　俞娉把目光移到手表上，眉头紧了些，抬起头环视一圈，对上女儿的脸:“你还不过来？是要在那傻站多久？”
　　boss在召唤。

　　舒毓怡步履轻缓，端着名媛的标准浅笑，柔柔开口道:“妈。”

　　俞娉冷淡扫了她一眼，转身就像大厅出口走去，似乎等女儿浪费了她所有的时间，多看她一眼都多余。

　　舒毓怡在原地看着自己母亲的背影——

　　瘦削，高挑，干练。

　　别人的母亲接自己家孩子下飞机都是什么样子的？

　　舒毓怡想起之前和闺蜜席欢的母亲一起接机时席母一把拥住女儿嘘寒问暖的情景，那种才是爱吧。

　　母亲她，有没有一点点爱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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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女两人坐在黑色宾利后座时一句话都没有讲，各自看着自己的手机。

　　“舒毓怡，你拿着这个，明天去A大报道。”俞娉打破沉默，甩给她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上面用记号笔写着"舒毓怡舞蹈"五个字，她抽出里面的三份文件，分别是一份A大的录取通知书，一张A大的宣传资料，和一份A大院长写的信。

　　“A大？我不是已经退学了吗？” 她记得清清楚楚，早在两年前她就从学校退了学，独自一个人跑到B城生活，怎么又来了一份录取通知书？

　　再仔细一看日期，竟然是她当年收到的那份！院长的信倒是上个星期写的，说什么舒毓怡资质很好，欢迎她休学重回大学一年级。

　　“从明天起，你给我去A大报道，我当年把你的退学手续压了下来改为休学，所以你直接继续去读大一，每天我都会派人接送你。你在B城闹出来那些丢人现眼的事情，也是都怪我太放松你了，从现在起，你不念到毕业就别跟我谈什么自由独立。”俞娉声音没有起伏，却一字一字砸在舒毓怡心上。

　　舒毓怡终于绷不住淑女人设，单手捂着脸，轻轻闷笑:“哈——”

　　不就是读书吗？胡闹了两年也算够了，以后继续当她的舒家大小姐，继续回到金丝笼子，远离肖涵月，做一举一动都被规范着的母亲的标准名媛。

　　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什么的，下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