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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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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开在清音阁。
待翟展进来,正厅侧厅俱已灯火通明,杨洄和咸宜正在正厅中等候,侧厅内外丫鬟们亦正里外忙碌。西廊下的厢房里泻出昏黄的烛光,光线落在回廊的红柱子上,微末的一点凄冷的颜色。翟展脚步不由略迟疑了一瞬,杨洄已在屋内招呼道:“来了?给你准备了剑南的烧春呢,进那边吧。”
杨洄说着已经站起来了,同咸宜相携而出,与翟展一同进入侧厅。只见厅中已然摆下一张大桌,桌上已经布了四样精致的肴馔,皆是平日不常见的。翟展在下手坐下,桌上一壶剑南烧春一阵阵香气扑鼻。
几杯烧春下肚,翟展便有几分神思沉酣。天气寒冷,室内点着极旺的火盆,醇香的酒气和着火盆里腾起来的热气缭绕在身侧,更有几分心潮起伏,翻翻滚滚,只在心尖上缭绕。
翟展多日不在府中,因此席间不免闲话一些坊间传言,不知怎么说起了宫中今年元旦新排演的一出歌舞,咸宜前日进宫正巧陪惠妃去看了看,果然大气磅礴,不同以往。
杨洄听咸宜如是说,猜想便是说二十几年前太平公主府排演来恭祝新皇登基的那出歌舞,后来太平公主坏了事,这歌舞再没人敢演,于是问道:“这出歌舞是二十多年前太平公主府里的舞娘编排的吧?这两天都议论这事呢。”
“可不是呢,后来太平公主坏了事,倒把这么好的歌舞白白冷落了二十多年,今年还是父亲提起来的呢。”
虽然他们日常总是避免提起这些话题,可到底所有的宫廷争斗故事都颇具吸引力,不知不觉忘了忌讳,闲话起二十几年的一段往事。
当年中宗暴崩,韦后临朝称制,乃是临淄王也就是后来的开元皇帝与太平公主共谋,将韦氏诛灭,睿宗方登上皇位。除去韦氏太平公主功劳不小,因此睿宗皇帝对她颇为看重,却不料,没上几年她竟然联络了尚书左仆射窦怀贞、侍中岑羲、中书令萧至忠、崔湜、雍州长史李晋、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右羽林将军李慈等谋反。
“父亲本来对太平公主很是敬重的,祖父对她更是另眼相看,朝政多征求她的意见,谁想到她竟起这谋逆之心。”
杨洄听咸宜如是说,便笑道:“太平公主当年也未必真要谋反。”
咸宜反问:“怎讲?”
杨洄抿了一口酒道,“这话你不知道,我也是偶然听人说起,当年知道太平公主这事不下二十几人,她若真想谋反,当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看她也不过是做样子给圣上看。”
翟展虽极力地想要通过咸宜和杨洄的只言片语了解当日的秘事,但表面却不得不做出并不很关心的样子,随口敷衍道:“若真是这样,那就是太平公主错了,圣上岂是等闲可以威胁的。”
“据人说,当年岐王、薛王和兵部尚书等一干人得到旨意去平叛的时候,叛军根本没有迎战的准备。这不是父亲英明过人,就是叛军本无意造反。”
“也未必,我前日曾听母亲说,父亲当年是因为叛军内部有人临阵幡然醒悟,将谋反的阴谋向父皇和盘托出,父亲才占了先机,一举成功平叛。那太平公主是败在自己人手里的……”说到此地,咸宜忽然觉出不妥,顿了顿又道,“总之只有当时的人知道,我们不过是瞎猜罢了。”
翟展看他们言语之间多有闪烁,自然不便追问。
一时无话,杨洄亦觉出不妥,想找个新话题,忽然记起那日说替翟展做媒的事,便道:“这几日我没得空同你说,真有一门好亲事说来就来了。”
“哦?什么样的好亲事?”翟展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问。
“是我一个朋友的表亲,姓祁,也是洛阳城中有名有号的人家,女孩子今年十九了,你看可好?”
翟展抬头注视着杨洄:“富户人家吧?恐怕会嫌弃我穷呢。”
杨洄听他的意思是不愿意,因道:“那女孩子我虽没见过,但总是我朋友的表亲,说不到嫌弃不嫌弃的话。”
翟展又微微一笑,道:“太富足的人家……我总算是高攀的。”
杨洄忽然一笑,大有深意地看着翟展,又道:“改日再给你说一门不富足的,你看可好?”
两人目光相接,翟展无来由地脸上一热,便更笑道:“多谢驸马公了。”
杨洄打趣道:“只怕寒门小户又嫌你富呢。”
桌上杯盘已然狼藉,火盆中的炭亦烧老了。翟展目光渐渐发虚,心里愈发不知牵连了哪里。
咸宜和杨洄亦皆有醉意,未及便各自散去。
翟展出了清音阁侧厅,已然是定更十分,冷风吹在身上不由激灵灵的一颤,仰头只见清寒的月轮挂在广袤无垠的夜空里,格外孤寂。
西廊内厢房的灯还亮着,映得窗纸好似浮在浓黑的夜里的一团昏黄虚幻的雾。
连日无话,一晃便到了腊月二十九,次日是除夕,众人只是都张罗着过年。翟展没什么事情可做,一个人在园子里的老梅底下下枯坐,树下仍堆着积雪。翟展凝视着远处凝霜楼上的彩绘,心里涌上一些抓不牢的念头,纵然只是一闪而过,也不免让他产生几许希望。坐了一阵子,起身到前面去看,杨洄和咸宜已经出门去了,他略一彳亍,在门房留话说到市上去转转,缓步出了驸马都尉府。
沿定鼎门大街越过观德坊,一径向南,走不多时,又拐入东进入一座坊门中。这一个月以来又下了三四场雪,路边树根下的积雪已堆得有半人高,路上积雪虽已扫净,但还结着一层薄冰。一群小孩子在街边的冰上嬉戏玩耍,喧闹之声不绝于耳。翟展顺着坊内的十字大街向坊的东南角走去,这座坊中显见都是极显极贵的人家,越往坊后走越是一处处高墙深邸,皆占地极广,门楼巍峨。走到又一处高门楼的宅院前,翟展沿院落的高墙向宅后转去,宅子西侧是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靠西一侧种着高大的槐树,靠着宅院墙的一面却只余一排树桩子。因是冬日,棵棵槐树树叶尽落,枝桠间结节一目了然,枯枝的影子张牙舞爪地落在宅院青色的墙上。翟展方在一棵槐树下站定,便听见前街上一阵喧嚷,几声杂乱的人声纷扰而去。
翟展四面打量一阵,不敢多停,很快便从小巷中走出来。向东走了不几步,刚才那群人本已经去得远了,忽然又转了回来,还是吵嚷如旧,乱哄哄地簇拥着一位青年公子从翟展身边走过。翟展脚步虽未停下,却听得清楚这群人正是进了自己方才看的那座宅子。
此处宅院内有极宽阔的前庭,一位盛装的夫人正站在前庭内,等这一群人推推搡搡进得门来,便听那位夫人对那青年公子喝道:“你又搞什么怪?小心你父亲回来动家法!”
翟展耳力虽平,却因那夫人显见已是怒不可遏,其喝问之声甚大,翟展隔着二十几步亦听得清清楚楚。
翟展在那高墙外停住脚步,细细听了一回,只听见那妇人的声音极为恼怒,数落了几句,不知为何又没了声音,自始至终并没听见那青年公子的声音。他不敢多停,即便如此,等他出了安业坊进入南市,已是申时三刻。冬季日短,天已擦黑,市内不少的铺户正在上板收市。翟展在一处铺户前买了几只炮仗,但见行人步履匆匆,便向西口走去。
及至申时三刻,翟展方出了安业坊进入南市,冬季日短,天已擦黑了,市内不少的铺户正在上板收市。翟展在一处铺户前买了几只炮仗,但见行人步履匆匆,便也从西门出去,返回驸马府。
南市西口有几户卖胭脂簪环的铺子,翟展从门外经过,铺子里点着明晃晃的灯烛,正照在墙上挂着的一排排银饰上。翟展本已走过去了,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便又退回去。因近新年,这户买卖的生意极好,本来已经要关门了,又有人光顾,掌柜的自然不肯舍弃,忙迎出来朗声问道:“郎君看中了什么?”
翟展进门抬手向墙上一指,掌柜的近前去看,原来是一只银梳栉。
“郎君好眼力,这只梳子可是今天才拿出来的,就这一只,本来是不卖的,可眼下货物卖得快,不拿出些压箱底的物什,这铺子可就要卖空了。”
掌柜的絮叨叨地说着,拿下了那把银梳子递到翟展手上。梳子银色莹光,梳背上镂刻出一脉脉恍如在风中摇动的荷花,花下荷叶园园,叶下隐有水纹轻漾。
翟展拿着思忖了一刻,掌柜的已报上价来,见翟展默不作声,便道:“这把梳子才拿出来,您便看见了,可见有缘。”
翟展依旧没有作声,从怀中掏出几枚通宝递至掌柜的面前,掌柜的忙笑脸接过,道:“郎君下次再来。”
翟展略一点头,便退了出来,市内疏疏落落的几点灯光,行人已稀。
回到驸马府,各处皆已张起灯来,从府门到内院一溜的大红灯笼,映在衣裳上,仿如人人都穿着淡红的衣裳。
明日就是除夕,长宁公主府中自然有家宴,杨洄素来同长宁公主的后夫苏伯彦有些心病,因此提前一日和咸宜到长宁府中吃晚饭,以全母子团圆之情。
翟展回来知道杨洄和咸宜去了长宁公主府,便一径回到自己的住处,屋子里一天没人,室冷衾寒,翟展在屋子里转了几个圈子,略坐了一刻,亦懒得点火,又开门走了出来。穿过月洞门,到园子里走了几步,园中百草凋敝,池水凝滞,一般也是满眼萧瑟。
走到池水的东头,已经从东角门远远看见清音阁中亦是张灯结彩,火烛通明,翟展不由走了出来。这处的灯火虽点得极是热闹,却并无人声,静默异常。廊前挂着红彤彤的灯笼,朦胧的红光罩在窗棂上,泛起一层暖意。
风荷这日一如既往坐在窗下绣佛,正有几分倦怠,拈针在灯下出神,便听门外几声轻叩。风荷忙将针插好,收拾心情去开门。
门外站的竟是翟展,已是多日未见,风荷看他仍是面上浅浅一点笑容,心上一热,眼中略微一点酸胀难忍,略一垂首将他让进来。翟展见她在面前垂下头去,心中亦不免有些说不出的牵动,因微笑道:“正从外面过,看见这里亮着灯。”
风荷看他一眼,亦浅浅一笑算作回应。
翟展是第一次进这间屋子,只见狭小的屋子里收拾得纤尘不染,雕花围屏床榻上挂着青碧的幔帐,窗前支着绣架,绣架前的一只高几上安着烛台,上面并排点着三根蜡烛。烛泪层层流淌下来,堆砌在烛身下。
风荷忙搬过一张小椅请翟展坐下,翟展却坐到绣架前去了,风荷踟蹰一瞬,退至榻前坐下。
翟展也并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沉默了一阵子,方问道:“绣得怎么样了?”
风荷轻声答:“这一幅快收尾了。”
翟展只见她秀目低垂,灯烛照在脸上显出几分羞赧之色,自己也知道如此冒失地跑来,多有不妥。只是近日心中空落无依,不由自主便走到这里来了。无端端跑进来总不好一句话不说,搜寻半晌方道:“明天就是除夕了。”话一出口,自己听着也是尴尬至极。
风荷并不抬头看他,只是攥着一把淡青的丝线应着:“是,要过年了。”
“对了,你对洛阳不熟吧?可要添置什么东西?我替你带回来。”
风荷才略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不缺什么。”
翟展怀里本揣着才刚买的那把银梳子,用手隔着衣裳摸上去,梳齿根根分明,梳背上镂的花儿凹凸不平。
“要是没什么事,我回去了。”他微微升起一点恐慌,因不敢再坐。
风荷也不留,站起来要送他,他早开了门自己走出去。风荷立在屋子里听他的脚步声慢慢远了,至窗下推开窗扇,院中果然已空无一人,只一地红灿灿的光。
风从屋瓦上吹过,发出嗡嗡的回响,还未黑透的西天里有一抹血似的红影子,映着地上的红光,并无半分喜庆之色,却无端端地满眼凄凉。
入夜时分,杨万顷访客回来,甫一迈进内堂正室,见杨夫人坐在正面椅上,不等夫人开口说话,杨万顷便问:“哪天动身定好了么?”
杨夫人并不答他,却埋怨道:“你也真是,皇上还在洛阳呢,你看哪家官眷这么急急忙忙地张罗走呀,不知道你急着让我们娘俩走是什么意思?”
杨万顷面色瞬间阴沉下来,压低了声音怒吼道:“让你走就走!我还会害你不成?”
杨夫人正要替杨万顷摘帽子,却被他这怒声吓得一哆嗦,手停在半空中。杨万顷见吓着了夫人,才勉强压住怒火,坐到圈椅上。
杨夫人被他这一吓,呆住半晌没言声,缓过神来后,方看着杨万倾幽幽叹道:“几十年了,你还这样,处处嫌我不好,那常菀虽好,却是个罪臣谋逆之后。”
屋内还有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在侧,杨夫人也不顾了。
常菀这个名字从不曾由她口中说出过。
当年一般都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常菀和杨万顷的种种纠葛也是富贵人家女儿们闺房中的闲话。后来,常家倒了霉,第二年给她说的亲事竟是杨万顷,她虽有几分不乐意,但家人都说杨万顷和常菀不过是订过婚,有什么呢?杨夫人便也想,有什么呢?过后这二十年,旁人只道是琴瑟和谐,唯她自己知道有什么没什么,这一腔的委屈却没处去说。
这些年来,她唯有把满心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谁知道儿子也是个顽劣不懂得体恤的,今日竟然闹着要离家出走。这事要是被杨万顷知道,又要合家上下多日不得安生。
杨昔一在母亲面前从来恣意妄为,今日下人们从外面好说歹说地把他劝回来,一进门,他就当着众人不给杨夫人下台,杨夫人不过训斥了他几句,他竟摆出来一幅冷战的样子,一言不发地从母亲身边走过,径直穿过二门,往他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众多下人在场,杨夫人面上多有难堪,偏巧这几日杨万顷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无名之火,说什么什么不对,她早窝了一肚子闷气,杨昔一又闹,也顾不得旁的,一路追着杨昔一到他的屋子中去数落。
杨昔一进了屋子,靴子也不脱,大大咧咧朝榻上一躺。听见母亲脚步声尾随而来,更侧身向内,双目紧闭。杨夫人一掀门帘,看他和衣向内躺着,火气更甚。
“你到底还有完没完?”杨夫人从窗下拖在一张小椅在杨昔一榻边坐下,怒问道。
杨昔一躺在榻上,好似根本没听见。杨夫人强压住怒火,又道:“回长安有什么不好?你不是在长安长大的?长安不是你的家?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洛阳好,你以后就永远别回长安!”
杨昔一只做听不见。
杨夫人忍无可忍,站起身来去拉杨昔一,杨昔一猛然从床上跃起,倒把杨夫人险些闪倒。
“我不是不回长安,我是要过一阵子再回。”
杨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怒道:“你为了那么一个小丫头,就违抗父母的意思?”
“娘!别忘了你可是答应过我的!”
杨夫人见他无半分懊悔之意,反倒诘问起自己来,一腔愤怒更是无可遏制。又叹自己半辈子就为了这么一个儿子,不想他不仅不知体恤,还为了一个才见过几面的小丫头跟自己这么闹,想着想着,悲从中来,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杨昔一一看母亲哭了,不再发声,又向床内一躺。杨夫人却越想越觉得委屈,竟抽抽搭搭哭起来没完。杨昔一面里躺着,听母亲哭得愈发声堵气噎,只得起来赔不是,哄了半天,杨夫人才渐渐止住哭声。
“你就会跟我闹,再也不敢到你父亲面前说一句话。”
“阿娘,您说的轻巧,纵我去跟父亲说,他也万不会放在心上,说不定还又动家法教训我。”杨昔一看母亲转过颜色来,于是半认真半耍赖地缠磨母亲:“您一向比我父亲疼我……”
“你知道我疼你,还跟我这么闹?”
“娘,您去跟父亲说嘛,我再留一阵。”
“我说儿子,你纵使留下又能怎么样呢?如你所说,那女孩子长得貌美如花,又绣得一手好花,说不定公主一高兴,就留下她了。”
杨昔一心中何尝不担心这个?
他原本早有一番打算,谁知那日借了中秋将至的由头,再和程立延到秦府去的时候,风荷已然去了驸马府十几天了。
他筹划来筹划去,只是为了好过父亲那一关。他料想那秦员外虽然对他屡屡怠慢,但凭自己的身份,跟他秦府要个丫鬟也未必不给。难的是父亲面前怎么说,哪怕是妾,总也是个名分,亦得父亲同意。若要父亲同意,自然得母亲先点头才有希望,偏巧母亲那一阵子无故不痛快了好些日子,为求稳妥才耽误下来。却不料耽误出了如此大的一个变故。
杨昔一顿时意兴阑珊,只看着天地万物皆是无味无趣,回到家里往床上一躺就是三四天,饭也不吃,水也不喝。把杨夫人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也不敢跟杨万顷说,悄悄打发人去请来程立延探问究竟,程立延不得已说了实情。杨夫人听说是为潼关客栈里遇见的那个丫鬟,倒把心放了一大半——左不过是个丫头,在驸马府中不过是替公主绣佛供,活干完了还得回秦家去,到时候给儿子要来也就是了。
于是杨夫人于是到儿子面前打了包票,只要那丫头为公主绣完了佛供,定然会替他讨来。杨昔一只是懒懒地不说话,杨夫人又疼又爱地骂了他几句也就再无法可想了。
杨昔一又躺了几天,终于惊动了杨万顷,动了家法才将他从床上赶下来。
原先母亲说,她一个小丫头,咸宜使唤她绣完佛像,还不是依旧送回秦家去,他心底反倒稳妥些。今日母亲也改了口,他心中骤然又烦躁起来,便十分正色地对母亲说道:“娘,只要你想办法给我把她要来,以后,娘您说什么我都听。”
杨夫人思忖一阵道:“这也不是全无可能,你父亲好歹也是个御史呢,同驸马日常也来往。”
杨昔一忙扶住母亲双肩问:“有办法?”
“一则你得容我慢慢想想,二则,你总也得容我找个机会跟你父亲说呀。”
杨昔一无可奈何,又缠着母亲先同父亲说不回长安的事,杨夫人到底耳根绵软,听不得儿子缠磨,早将才刚杨昔一的胡闹忘至脑后,应下了儿子的要求。
杨夫人对儿子的一番寄托,不过当了杨昔一要挟母亲的武器。
此时,杨夫人坐在椅子上想到丈夫想起儿子,竟没一个人能明白她的苦处,想着想着越觉得人生了无生趣,索性不如早登极乐的好,她心中悲苦万分,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
杨万顷猛然间听到夫人提起常菀,仿佛被重物击中头顶,又好似平白被人硬推着绕了七八个圈子,一阵阵的头疼眩晕难当。勉强宁下神来,才看见夫人坐在对面垂泪,只得叹道:“不愿回去就算了,留着吧,让昔儿好好在家里读书陪着你,少出去惹事。”
杨夫人也不答话,自管起身挑起帘子进入里间,那几个丫鬟有人赶上去陪伴夫人,亦有忙替杨万顷摘帽沏茶的,虽屋子里有三五个人,却静悄悄不发一声。
杨万顷在那圈椅上坐到近三更,才进里间去,杨夫人还在暖炕上坐着。夫妇二人彼此对视,都将脸上的颜色变了几变,却也都有所收敛,便将这一页掀过不算了。
杨昔一夜难成寐,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一阵子,听街上远远地敲过三更,终究忍耐不住,起来到后书房去找本闲书看。从他的院子出来,沿一条小道,走不几步便是杨万顷夫妇的院子,他远远看去那院里一团漆黑,想必父母早已睡下。杨万顷自幼习得一身好武艺,耳功甚好,夜深人静的时候,恐怕百步开外有人经过也听得见。因此,杨昔一放慢了脚步,蹑足从院外走过。好容易走过去,正要松口气出来,却见父亲手中拎着剑从后院过来。
两下里乍一见,都是一惊,杨万顷喝道:“这么晚了不睡觉干什么?”
杨昔一不敢抬头,只垂目看着地面道:“我睡不着,去书房找几本书。”
杨万顷走近了几步,站在儿子面前放缓了声音又问:“你母亲不肯回长安去,既如此,你夜里睡觉的时候记得放下门上的消息,白日也少出去闲逛。”
杨昔一低声道:“是。”
杨万倾又狠声道:“回去吧!以后夜里不许出来!再让我碰见你三更半夜四处游荡,当心我动家法!”
杨昔一忙诺诺地应了,返身回去,杨万顷原地站着,等杨昔一屋子里熄了灯,才转回房中。
杨夫人还未入睡,看他提了剑出去又回来,到底夫妻之间总要有个台阶下才好,哼了一声道:“这是干什么呢?”
“方才多喝了几杯,出去走趟剑疏散疏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