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花似锦》风锁重楼

8、淬火

　　第八章淬火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楚卿几乎是踉跄着冲出门的，冰冷的夜风刮在脸上，却丝毫吹不散她心头的灼热与惊骇。院子里，小李和另一个战士满身血污和泥泞，正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人平放在地上。月光惨白，清晰地照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正是苏钰！他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胸前的军装已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一大片，显然伤口崩裂，甚至可能增添了新伤。
　　“怎么回事？！”楚卿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她扑跪在苏钰身边，手指第一时间探向他的颈动脉。指尖下传来微弱但尚且规律的搏动，让她几乎停止的心脏才重新开始跳动。
　　“我们……我们引开了那帮杂碎，甩掉了大部分，”小李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但快到山口的时候，遇到了埋伏，冷枪……司令员为了推开我……”他说不下去了，狠狠抹了一把脸，手上混着泥和血。
　　楚卿已经无暇细问。她的大脑在极度恐慌后，反而进入了一种极致的冷静。“帮我抬进去！快！轻一点！”她朝闻声出来的刘医生和几个胆大的村民喊道。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苏钰抬进屋内，平放在临时铺了干净床单的土炕上。油灯下，他的脸色灰白得吓人。
　　“剪刀，热水，所有的止血粉、纱布、酒精！快！”楚卿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丝毫迟疑。她迅速剪开苏钰身上早已被血浸透、粘连在伤口上的衣服，那道原本缝合好的伤口赫然撕裂，边缘外翻，血肉模糊，旁边还有一个新的枪伤，虽未击中要害，但流血不止。
　　情况比想象的更糟。失血过多，感染风险极大。
　　楚卿深吸一口气，戴上仅剩的干净手套。她的眼神专注得像一块寒冰，所有个人的情感都被强行压制下去，此刻，她只是一个医生，一个要与死神抢人的医生。她用热水小心清洗伤口周围，然后用酒精消毒。酒精刺激伤口的剧痛让昏迷中的苏钰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这声闷哼像针一样扎在楚卿心上，但她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稳定、精准。撒上宝贵的止血粉，用纱布紧紧压迫，然后开始重新缝合。针线穿过皮肉，每一次穿刺都像是在她自己的心上作业。汗水从她的额角滑落，滴在苏钰滚烫的皮肤上，瞬间蒸发。
　　刘医生在一旁打着下手，递器械，擦汗，看着楚卿近乎机械般精确又充满韧性的操作，眼中充满了敬佩。整个屋子鸦雀无声，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楚卿偶尔简短指令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重新包扎好，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楚卿几乎虚脱，腿一软，险些坐倒在地，幸好被旁边的刘医生扶住。
　　“体温……”她喘息着说。
　　刘医生连忙用手试了试苏钰的额头，脸色沉重：“很烫，开始发烧了。”
　　这在意料之中。术后感染这道鬼门关，终究还是来了。楚卿挣扎着站直，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清醒。“我去找草药。刘医生，你守在这里，用温水不断给他擦拭身体物理降温，注意观察呼吸和脉搏。”
　　她记得跟着老陈转移时，在山路边见过几种有消炎清热功效的草药。此刻也顾不得天色未大亮和可能存在的危险，她拿起一个小筐，就要往外走。
　　“楚医生，天还没亮，太危险了！”老陈拦住了她。
　　“等不了天亮了！”楚卿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决绝，“他需要药！我知道哪里有！”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那是将一个人生命扛在肩上的沉重，也是绝不放弃的誓言。
　　老陈看着她的眼神，叹了口气，“俺跟你一起去。”
　　晨曦微露中，楚卿和老陈在山林间艰难寻找。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荆棘划破了她的手背，但她浑然不觉。此刻，什么家国天下，什么身份立场，统统被抛诸脑后。她心里只有一个最简单、最原始的念头——救活他。
　　当她捧着好不容易找到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草药赶回小屋时，苏钰的烧得更厉害了，甚至开始出现轻微的胡话，含混不清地念叨着“撤退……掩护……”。
　　楚卿的心揪紧了。她将草药捣碎，挤出汁液，一点点滴进苏钰干裂的嘴唇里，又用剩下的药渣敷在他的额头上。她守在他的炕边，不停地用温水为他擦拭手臂、脖颈，物理降温。
　　白天过去，夜幕再次降临。苏钰的高烧持续不退，时而昏迷，时而因痛苦而辗转。楚卿寸步不离，眼睛因为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但她不敢合眼，生怕一闭眼，那个微弱的脉搏就会消失。
　　后半夜，苏钰的胡话渐渐停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楚卿试探着再次用手背贴上他的额头——虽然还是热，但那股灼人的高温似乎退去了一点點。
　　她不敢确定，又俯下身，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这一次，感觉更清晰了些，温度确实在下降。
　　这一丝微弱的好转迹象，像黑暗中透进的一缕光，瞬间击垮了楚卿紧绷了近两天的神经。巨大的疲惫席卷而来，她再也支撑不住，伏在炕边，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将所有后怕、担忧和此刻微弱的希望，都融进了这沉默的泪水里。
　　昏黄的油灯下，她紧握着那枚贴在胸口的铜钱，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与他之间，唯一的联系。
　　这一次，她总算，又从死神手里，把他抢了回来。而经过这生死边缘的淬炼，某种情感，已然如同淬火的精钢，变得无比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