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惊鸿》元上卿

1、一

　　梁光他爹说过，女人如水般温柔。

　　梁光一直是很信任他爹的，尽管说完这句话的爹刚从歌舞楼出来，就被娘提着刀追了十几里路。梁光还是坚定地认为，女人是一种极为温柔的生物。

　　直到他遇到一个姑娘，一个叫三三的，会跳舞的小姑娘。

　　元宁十七年六月，宜出行。

　　日暮四合，飞檐下斗拱的彩绘被映出了炽烈的色泽，顺着铜制的风马淌进院内。扉门吱呀轻晃，梁光鬼鬼祟祟自门内探出半个身子，飞快的向四周扫了一圈。

　　嗯，爹不在，多半是去了歌舞楼；娘也不在，估计连同她的大砍刀一起，去了歌舞楼。

　　梁光很是愉快的溜出院落，翻墙出了府。齐整的青石街上如水墨重彩般落入一个少年模样的影子，划过渐沉的夕晖。

　　昨日听闻歌舞楼来了一批波斯歌姬，作为将军府的大少爷，怎么能不去凑凑热闹呢？

　　他没从正门进，又从后墙翻了进去。

　　歌舞楼的后门处是一大片桃林。已是过了花期，郁郁葱葱的绿意铺天盖地的袭来，叶影斑驳洒落在眉间，鼻翼满盈着叶的清香。他弯腰在林间穿行，天光浅浅悬在头顶，树叶掠过眼前的影子杂乱而纷繁，遥远的宏伟楼阁已亮起了千盏明灯，他甚至听得到有轻柔的琴音远远传来，隔着层水面般朦胧模糊。

　　“叮。”

　　这一声听清了，近得仿佛就在耳畔。他直起身来茫然四顾，在风中闭上了双眼。

　　“叮。“

　　他骤然睁眼，闪电般向一个方向掠去。绿意飞速后退，空地上的梅花桩映入眼帘，连同一片耀眼的苍蓝。

　　那似是个跳舞的姑娘，苍蓝悠远如同大海的十八破留仙裙层层旋开，鸢尾蓝的薄纱如雾扬在周身，赤着的脚踝上束着银色的铃铛，一步步踏在梅花桩上，宽大的舞袖扬起，在月光下流转着华光。

　　她向上跃起，腰肢划过柔软的弧度。薄纱卷起柔风向四周飘扬而去，却是在下一刻变化了脚步。踝上的铃铛声响成一片，激越而凌冽，薄纱在周身旋成了风，十八破留仙裙层叠打开，几乎化成了剑光向四周散去。越舞越快，薄纱已连成了宏大的乐章，苍蓝的衣裙几乎融进了夜里，每束扬起的的薄纱都带着杀伐的意味。

　　他从未见过如此激烈的舞，浸染着战场悲壮慷慨的气息，如同征战沙场的利刃，在折断时那一瞬的怆然。

　　铃声忽止，立在梅花桩上的姑娘回过头来，未绾的青丝渐渐平息在肩头，薄纱随着风飘荡，纷纷扬扬如花落。她的皮肤极白，白的几乎透明，一双眸子里浓墨重彩，偶尔划过几缕金芒，快的如同惊醒的游鱼。

　　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极轻极轻的瞥了他一眼，便转身跃下梅花桩，拾起放置在不远处的绣鞋，就那么赤着脚慢慢消失在桃林深处，飘渺如同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