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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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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实验室里并不算安静,可岳知闲却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手拿着滴定管做滴定,脑子也没闲着,正飞速的思考。今年化竞国决的实验部分难度不小,甚至有点超出他的预期了。他平时不是个慌乱的人,打竞赛也有好几年了。但此刻他头上还是渗出了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这是他化学竞赛中的最关键一战。
他需要拿到在这些最优秀的学生中脱颖而出,进入前五十名。就可以顺利的保送北大,然后参加他梦寐以求的国家队集训。
而对一个仅仅十六岁的少年来说,能站在国家决赛的实验室里,已经是杀过了千军万马,身后亦是早经过了万水千山。他带着一腔孤勇和热爱,此刻正向着他的理想前进。
落笔,铃响。
他下意识的摸摸下巴,长出一口气。周遭渐渐喧闹起来,同场的考生们有的已经开始互相交流了。岳知闲自认为做得不好也不算差,只是是否能拿到金牌,这并不完全取决于他自己的发挥。
他此刻什么也不愿意想,只想痛痛快快的大吃大喝一顿。平时一压力大了就想暴饮暴食,疯狂吃肉。决赛之前,他那坚称自学了营养的妈已经给他喂了大半个月的草和鱼肉,美其名曰健康饮食。岳知闲现在就像刚刚被放出来的饿狼,逮着什么都想来一大口。
“小岳!快来快来快来!”还没等走出校园大门,已经看见他的娘亲陈桂然翘首以盼的等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大兜烧烤。搞竞赛的总是全国各地比赛,也有费心的家长几乎每次外出培训比赛都随行。可陈桂然自己是个律师,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从小教育岳知闲野蛮生长。这回是她正好在比赛的城市出差,自费下榻在了比赛的酒店。亲眼看着儿子这么辛苦,心大如她,也是心疼坏了。
“哎。”岳知闲答应着,还就着陈桂然手来了一口肉。
——回魂儿了。
“怎么样啊啊啊啊啊啊儿砸?!”
“……”岳知闲经常想,就他妈这一惊一乍劲儿,要是进实验室,肯定会被各个实验室挂上黑名单。
陈桂然这心疼怕也就持续了五分钟,立马被她溢出来的好奇心给取代了:“你说话呀,跟我这装什么大尾巴狼。妈妈一会儿就走了,那边儿还能等着我开会呢!”
“还行就那样。得了你走吧,我也得回去了,我同学他们都在那边儿等呢。”岳知闲一边儿往嘴里塞肉一边儿含糊不清的答道。他并非有意不跟陈桂然多说,只是父母又不懂化学知识,加之竞赛偶然性太大,三言两语实在说不清楚。
“行行行,来把这点儿吃的拿上给哥哥们。妈妈走了,妈妈爱你。”一辆空车开过来,陈桂然风风火火的蹬着小高跟儿头也不回地赶紧拦下,连岳知闲眼里那点儿不悦都没能看见——
他妈总是这个毛病!都这么大了还自作主张的管一切比他大的人叫哥哥姐姐,跟幼儿园似的!
今年漳南省的化学省队一共11个人,岳知闲全省第三进的的队,可年龄却是最小的。他13岁就靠化学竞赛普及组一等奖保送上了高中,按年级来算今年已经高三。可他尚不满17,比队里几个高二的学生年纪还小。
刚进队集训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坐在边儿上,又不爱跟人说话。跟其实倒不是他真的孤僻,只是在集训那样的高压环境下,他精神高度集中,一闲下来就又争分夺秒地休息,实在分不出主动和人聊天儿的精力来。
队里的乔严今年也是高三,省选前本来已经认定自己没戏准备回去高考,谁想到正是凭借着这幅好心态压线进队。因此,他决定大力发扬自己的好心态并努力感染其他选手——从关心沉默的小伙伴儿岳知闲开始!
…
“小岳岳,你好呀!你是不是紧张呀?你看你平时都不说,别认生呐!紧张就跟你严哥倾诉,严哥做题比不过你,心理咨询那是一流儿的。”乔严拿着本儿书在岳知闲面前晃。
“嗯。”岳知闲其实根本没分出精神来听他说话,下意识的嗯了一声仿佛就是默认。
这一嗯不得了了,加上他一直看起来蔫不溜丢的状态。从此,大半个队的人都开始轮流的关心他,就连早点都有人轮流给带。
搞竞赛的人都挺有意思,大家名义上是竞争对手,可彼此却又是惺惺相惜。加上岳知闲少年天才,大家都生怕他真因为紧张出了什么岔子,就连教练也让大家没事儿多多关心小岳岳同学。
一来二去,他竟莫名其妙地成为了省队里的团宠。
可久而久之,大家才发现,小岳岳理论知识详实丰富,做实验思路清晰手上有准儿。拿着一本书自己就能看到天荒地老,盯着一套题能想到海枯石烂。这哪是紧张乖巧自 闭,这分明是来自王的蔑视!
可岳知闲不傻也不瞎,大家对他的好他不能放任自己视而不见。他又不是个善于表达的人,表示感激的方法只能是:讲题。
因此他又得了个名儿,这个倒是非常合他心意:岳神。
…
“岳神,怎么样今天?”乔严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烤串儿,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儿问。
“一般。”他眼珠一转,实话实说。
“我靠!你都这么说,我干脆不用等成绩直接回家了。”乔严满嘴流油道。
晚上一干人说着要庆祝一下考完,可是成绩还没出,大家又极其疲惫,便早早的各回了各的房间。
十一月的南方城市晚上又湿又冷,把空调开到最大也不停的打着冷颤。岳知闲迅速钻进被窝儿想赶紧睡着,可一闭上眼,脑子里就习惯性的开始过化学知识,过实验步骤,放电影似的怎么也停不下来。他知道自己这是考完兴奋过头儿的表现,而同屋的队友早已经起了细微的鼾声。他只好拿出手机,随便搜了部脑残电视剧自己在被窝里看,快天亮时才微微有了点儿睡意。
第二天参观校园,这所以理工科闻名的大学非常年轻。建筑面积极大,可却地广人稀。大家跟随着领队有一搭没一搭的参观,又都醉翁之意不在酒——
晚上分数就会公示。
而正式公布前,今天P大和T大会开始陆续的给成绩优秀的学生打电话签约保送。
岳知闲以前从没想过如果比赛成绩不好会怎么办。这是他给自己立下的规矩,颇有点儿“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意思,他不去想不好的结果给自己引发焦虑,不做无意义的担忧。这是他保持竞技状态的关键,而每次的结果也都顺理成章。
“小岳,有人给你打电话了吗?”他们队的带队老师叫王晨,三十出头的年纪,那娃娃脸往队伍里一站根本看不出来是老师。
“没有,怎么?”岳知闲还是紧张了,他自知这次理论部分发挥并不理想,实验也只是平平——这是由于他的知识结构太偏导致的。但此时他已经无暇反思原因,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苏琪和李成杰已经拿到北大的签约了!你这边还没消息吗?”王晨对岳知闲是一百个放心,在他眼里,这小孩儿胆大心细,对化学充满热忱,是难得一遇的好苗子。
“暂时还没。”岳知闲抬起手,拇指和食指狠狠攥了下尖下巴颏儿。深吸一口气,竭力控制着自己已经按不住的那颗心脏。
“啊?!没事儿,不急不急,现在实验分数还没出,下午继续等消息!”王晨到底是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赶紧安慰道。
岳知闲有点慌了。
这种慌乱感是他从来没有过的,这种对自己命运无法掌控的慌乱感,仿佛把他的心拖到云端,上不见顶下不见底,悬悬的就这么坠在半空。他摸出手机,想给林宣打个电话,不管说什么,只要让他短暂的摆脱与竞赛有关的事情就好。
林宣是他幼儿园兼高中同学。十几年前,俩人的友谊跨越了豆豆班和大班的差距喜结连理。初中有一阵断了联系,没想到到了高中再度相遇,还是岳知闲一眼认出了这个小伙伴。
竞赛以来,他没怎么正经在高中班里上过课。加上高二文理分科各班重组,他更是跟班里新同学几乎没有一点交集。林宣可以说是他在班里唯一的朋友了。
嘟嘟嘟——
电话响了十几声,没人接。岳知闲看了看表,不对啊,这会儿是午休时间,怎么也不会接不上电话啊。
于是他再接再厉。
嘟嘟嘟——
连打了两遍没打通,岳知闲只好收了线自己继续默默紧张。
“姓林的这次我记住你了。”他暗搓搓的想。
中午草草吃了午饭,岳知闲一下午都和乔严他们几个窝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扯闲话。他刻意把手机调成静音想让自己别想这事儿,眼睛却一直不住地往上瞟。
“岳神你是不手机没电了了?怎么清华北大还不来抢你呢。”乔严说着就去抢他手机,若是平时俩人早就打闹起来,此刻岳知闲却没有心情,便任他拿了去。
手机在他手里“嗡”了一声,乔严手急眼快的解了锁,看完后却没了声音——
那是他们竞赛□□群里,王晨发来的一张排名照片。
岳知闲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才确定了前五十名里没有自己。他几乎是手指颤抖着把那图片往下一滑,自己的名字迅速映入眼帘。
漳南市第一中学,岳知闲,第51名。
他两眼一黑,差点把手机直直的扔出去。不只是因为没进集训队,更是因为这差之毫厘又毫厘的成绩。不过紧接着他迅速反应过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就这么退役了。”
·
从北大招生组出来,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那落日仿佛千斤重,正缓缓的下沉着。
残阳似血。
这是岳知闲那一瞬间脑子里冒出来的词语。
直到签下北大物院那张降分直至一本线的合约,他还恍惚的觉得所有事情都不太真切。
签约北大一本线,其实几乎等于一只脚迈进了北大。毕竟以他的学习能力,只要最后这几个月好好复习,他毫无悬念的可以考到一本线以上。这并不算太差的结局,甚至可以说是非常不错。
只是他需要时间来消化,消化这个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竞赛排名,消化这几年来有关化学、竞赛的一切此时时刻都已经落幕。他没有去找同伴们,而是一圈又一圈的在外面游荡。
“就这样结束了吗?”
他鬼使神差的又点开那张排名,自虐一般的第五次看那张前五十人的名单。紧接着长出一口气,双腿一软,跌坐在了旁边的长椅上。
儿时和小伙伴用曼妥思做实验的自己。
初次进实验室得到产物后兴奋的像孩子一样的自己。
无数个日夜看书做题、疲惫不堪却又强打精神的自己。
岳知闲觉得自己眼框一阵充血,十年来与化学有关的所有画面都浮现在他眼前。
而脑中轰鸣巨响,如同数万个引线同时爆炸,一时间使得双耳振聋发聩——那是少年梦想破碎的声音。
他怔了怔,还是觉得,要是能有人跟他聊聊天就好了。不是安慰,不是鼓励,就是闲聊。他又一次按亮手机,拨通林宣的电话。
许是跟招生老师交流了很久却滴水没进,又或许是情绪的剧烈波动导致身体的应激反应。他一开口,嗓音竟沙哑的有些骇人:“喂。”
那边几乎与他同时开口:“不好意思,我是林宣的同学。他手机落在教室了,但今天没来上学。你还好吧?”
林宣的同学?那不马上也就要成为我的同学了?他自嘲的想到,没搭对方的话。
“你有急事的话我可以帮你通知他。”手机里紧接着又传来声音。
“不用了,谢谢你。”他嘶哑的回答道。
“不客气,我明天会告诉他有人给他打过电话。”
岳知闲突然感觉那人声音清冷恬淡,宛若天籁。尽管带着有些疏离的礼貌,却意外地叫人平静。刹那间让他将一切名次、保送、签约都抛诸脑后,心跳蓦地慢了下来,急不可待的想抓住青春里这难得的静谧时刻。
“哎。”他下意识的攥紧了手机,急忙对着话筒说。
“你叫什么?”就连岳知闲自己也不知道,他怎么就问出了这么个问题。
“我叫何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