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缕》矝月

2、浮梦三千（顾闻舟独白） 昨夜梦魂中

　　没有人能理解他的内心世界。
　　从他少年时期开始，他一直在做一个梦。
　　在广大巍峨的宫殿群中，每当雁塔晨钟响起的时候，文武百官朝服华冠、大袖拥笏，穿戴整齐的在宫外候朝，随着内侍的宣召，列队登龙尾道上殿。
　　在淡淡的晨曦里，远远望见官员们上朝打的火把，像一串星宿一样在伫立的宫门附近。
　　在殿上议事奏辩，昭示帝国的博大与强盛，皇帝和他的大臣们在这里自信满满的构建属于自己的颠峰时代。
　　他就像是一抹幽魂游荡在这不属于他的时代里。
　　他看见过宫人向他恭敬的行礼问好。
　　也曾被人传召，幼小的身子跪在冷冰冰的大殿里不敢言语。
　　他听着身边人对他极尽谄媚的讨好。
　　也曾被人嘲弄，当成杀鸡儆猴的对象。
　　他参加过堪比天宫珍馐的宴会。
　　也曾眼观过腹中无物瘦骨嶙峋的世人。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被动的跟着身体主人一步步行走在不认识的小巷广道中，感知着身边发生过得或者正在发生的一切，感受着身体主人一时喜一时忧的心伤。
　　那一天，他看着往日从容的宫人变得忙碌，听着雍容的皇后娘娘发出声嘶力竭的痛呼，就连皇帝都好像失了千古明君的气度，整个人不住的走来走去。
　　整个宫殿像是陷入了恐怖的死循环。
　　太医令一个接一个的进去，又一个接一个的跪在皇帝面前请罪。
　　皇帝整个人开始变得极其阴郁，眼神如同刀子一样刮在太医令身上，皇后娘娘的声音渐渐变得几不可闻。
　　直到闯进来的一个人，好像看不见跪了一地的太医令，也没有体会到现场几近凝固的气氛，更没有注意皇帝脸上的腾腾杀气，跪服在地，高声禀告：“浑天仪造出来了！”
　　皇帝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一些，扶起来跪着的人，刚想说些什么，大殿之中传来了婴孩的哭泣，声音不大，却奇异的将凝固的气氛全都消弭了。
　　有宫人出来回禀，皇帝的十九公主出生了。
　　闯进来的人好似才反应过来进了什么地方，整个人都像是傻了一样的看着皇帝。
　　良久，他听见皇上的声音“朕要看看小十九”
　　皇后身边的贴心人将被包裹的极好的小白团子抱了出来。
　　这也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么小这么白的小团子，就像一团软软的面团，，没有骨头似得躺在人怀里，眼睛合着，嘴角还有个小泡泡。
　　皇帝好像很高兴，给小白团子起了个名字叫明达。
　　他晓得这是什么意思，他从经书上看见过，三明三达。
　　他听见皇后娘娘小声的叫她“阿兕”兕者，白犀牛也。
　　他大概猜到了，这个名字，寄托的是她母亲对她的祈福和祝祷。
　　他像是有了新的乐趣，每日跟在小公主的身边，看着她学会翻身，学会爬行，长出了第一课乳牙。
　　小公主满周岁的时候，他眼睁睁的看着小公主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喊出了模糊的第一个字“抱”。
　　他的心软的一塌糊涂，往日的忧愁像是都不见了一般。
　　后来，小公主渐渐长大了，学会了跑，学会了跳，也学会了抓着他的头发，要求多吃一块点心。
　　再后来，皇后娘娘去世了，他看着小公主和她的兄长跪在一起，懵懂的眼睛里面没有悲伤，她还不理解何为生死。
　　也不知晓为何往日总爱逗弄她的阿娘躺在一个大木头盒子里，她总是跑到皇后娘娘的棺椁旁，却被宫人一次又一次的抱回来，她爬不上去。
　　她想说，她想去看看阿娘，她想吃阿娘亲手做的糕糕。
　　可是悲伤难以自已的哥哥们没有关注她，她将眼神投向他。
　　可惜，他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大臣之子，他并没有靠近棺椁的权利，天知道能让他陪着小公主跪在一边已经是皇帝的恩赐。
　　直到皇后娘娘的棺椁被抬走，小公主都没能再看她的阿娘一眼。
　　他看着小公主被皇帝接走，旁的人都说小公主这是多好的命，能让皇帝抚养。
　　只有他知道，小公主最想要的不是皇帝的抚养，是她的阿娘。
　　他没有了靠近小公主的机会，只能在小公主踏出皇帝视线的时候短暂的问候几句，更多的时候只能远远看着。
　　转眼又过了一年，小公主好似懂得了生死之事，常常一个人跑到皇后娘娘旧时的宫殿，沿着幼时阿娘常带她走过的小路，任由泪水浸满衣衫。
　　可她不知道的是，每次她的哭泣，都有人在一旁为她心疼。
　　再后来，他能见到小公主的机会越来越少，更多的时候只能默默的听说那些关于小公主的传言，说她如何得皇帝的宠爱，如何机敏聪慧，如何像一个小大人一样察言观色。
　　他年纪大了，已经不适合留在宫中，父亲要将他接回家里了。
　　离开之前，他万分希冀能见小公主一面，他求见了皇帝。
　　小公主更爱笑了，已经十一岁的少女有了些风华绝代的样子。
　　小公主说，阿爹说我快要招驸马了，小哥哥，你能当我的驸马吗？
　　他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高兴的快要爆炸的心情，就像是下了好几年小雨突然放晴一样。
　　他几乎是晕晕乎乎的踏上了回家的路。
　　他要建功立业，他要在皇帝面前求取小公主，他的小公主。
　　这是他人生中唯一下定的信念。
　　他听闻父亲说，要打仗了。
　　他想，他的机会来了，从小习武熟读兵书，他迫切的想要去证明他的能力。
　　他参加了远平高丽之战。
　　他成功的立下了不大不小的功劳，职从左千牛卫中郎将。
　　可惜，就在这一年，在他还没有班师回京的时候。
　　皇帝昭告天下。
　　朕之十九女，文德皇后所出也。年十二，幼聪慧，通文武，待朕甚躬。然天不假年，久病无医，既去，朕之所戚甚悲。
　　他的小公主还没有等到他来求娶，就，去了吗？
　　所幸，在他毫无理智的想要狂奔回京时，小公主来信了。
　　原来，一切只是为了小公主破命所行的替身假亡之术。
　　幸好，还来得及。
　　在他求娶小公主的时候，他清楚感知皇帝看他的眼神像是被人抢了心爱的宝贝。
　　毫无疑问的，皇帝驳回了他的求娶。
　　小公主似乎并不意外，笑嘻嘻的告诉他说，阿爹说了，不满十八岁是不会让她出嫁的。
　　他叹了口气。
　　为了能多见小公主几面，他几乎日日跟在小公主哥哥的屁股后面，惹得小公主的哥哥对他越来越没有好脾气，他只能嘿嘿傻笑着装傻。
　　谁让人家是小舅子呢？
　　小公主开始跟着那个在她出生之时闯入宫殿的男人学习，他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他叫李淳风。
　　小公主十五岁的时候，皇帝提升他为左散骑常侍并云麾将军，参与龟兹之战。
　　他没想到的是，他就这样跟她生死相隔了。
　　终究没有完成对她的承诺，虽是为国尽忠，但于心有愧。
　　梦里的人生太过于真实，曾经让他分不清梦里梦外。
　　想起小公主，他就有一种疼入骨髓的感觉，他不知道在梦里的结局，当小公主最终得知他的死讯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
　　是会生死相随？还是选择忘了他重新开始？
　　他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