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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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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千世界,这个故事并不算什么,只是寻常。十七八九岁的年纪,以为过不去的,最后都过去了;以为不能原谅的,终究都不在意了。后来回想,似乎都是些无可厚非的事情。只是那些故事仍留下些印记。伤痛的印记永久地陪伴着,让人不断想起那些岁月的美好。每每想到它们,便不禁问自己,豆蔻年华的人,到底是清涩懵懂还是真诚可爱。
——记
1997,那年香港刚回归,我刚考上大学,刚成年。全国一片欢腾,我家也一片沸腾。亲朋好友来了一大堆,七大姑八大爷都来了,恭喜我考上重点。连我妈也顺应国家大形势从太平洋那端回归来了,让我着实惊讶不少。
梁子打电话来说,恭喜你上了红榜戴了红花就差入洞房了。
我说,谢谢你,你那休书我写好了明天就差人送去你就农奴翻身把歌唱吧。
梁子很文雅地说了声:“滚”然后他继续说:“不知道今年哪个又走后门,调了倒数第一的卷子。为了掩盖罪行,不那么明显,就顺便把倒数第二的你也一快带走了。”
我乐呵呵地说:“你这是赤裸裸的嫉妒。”
梁子很不屑:“你这是赤裸裸的钻坑。”
我笑:“你干脆说我赤裸裸地狂奔算了。”
梁子说:“这么热的天,美不死你。”
我乐:“我确实很美。我妈都来给我庆祝了。”
梁子沉默了。他说,你别想太多。你对你妈好点。
我狂笑:“吃奶的娃娃!我什么也没想。我这就去赴宴。”
我迫不得已就应酬了那一次。其间跟我妈说,您回去吧,来回折腾浪费资本主义的钱我没意见,就是别累坏了身子。然后我看着她眼睛红了两秒钟就波澜不惊什么感情也没了。第二天她就打包坐飞机走了。
之后的请客我说什么也不去了。回家以后坐在地上听了两个礼拜的HELLOWEEN,然后打电话给梁子问他要不要去黄土高坡旅行。
我对着电话“啊?啊?啊?”啊了半天才听清梁子吼道“妈的,我说去!”。
重金属还是太厉害,还是听流行金属好些。
于是九月初的一天凌晨,我从车里爬出来,拎了包跟我爸说,你别送了,也没什么东西。你赶紧回家睡会儿,到了我给你打电话。
火车站广场空荡荡的。凌晨四点多,大概没有多少车子刚到或者要走。
我肩上扛一大包背上被一琴包,朝着XX火车站几个红色大字走过去。检票口远远地亮着灯,朦朦胧胧的黑暗中,像巨大的磁铁吸引着空落的心。
走近了,便看见一个黑影在门口晃来晃去,我提起劲跑过去,喊了声:“梁子!”
我也不知道这乌黑漆吗的我凭什么判断,但是我知道那小子笑了。可能他牙口生的白吧。
梁子顶着个鸡窝头看着我傻笑,一小酒窝在左边脸颊凹着,男子汉气概去了大半。我以前没事的时候便喜欢挖苦他说,你就靠你这个身体缺陷勾拐低年级小女生吧你。
我对梁子扬了扬手,说:“走吧!”
候车大厅里臭味熏翻了天。一眼望过去简直就是难民营大寨。
我和梁子受不了那味儿,梁子说我们到外面等等。我瞧见私下里没人,就说不用了。
随即扔了包,翻了检票的那铁栏杆。梁子跟我后面刚翻过来,就听见身后有人在喊。我拽了梁子一溜烟就跑了。
跑过地下道,也不知道车会停在哪个月台,就随便找个出口上去了。
天还没亮,月朗星疏。
我挨着一根柱子坐下去,梁子不坐站我旁边。我哧了他一句:“就你干净!”
他笑笑,挂上耳机,按下播放。
月台上没几个人。微弱的几盏灯黯淡地闪烁着。长长的铁道望过去,漆黑一片,像是有团沼气遮住了前方的路。
梁子将声音开得很大,吵吵嚷嚷的,我都听得清楚。
Bon Jovi的 Bad Medicine
梁子低着头,一动都没动,连根头发丝都没抖一下。我最受不了这小子这点,听个摇滚也这么安静,拽得跟什么似的。我牵过一根耳机塞进右边的耳朵里。
听到的世界总是比看到的要安静许多。即使是再吵闹,也不过就几个突兀的声音在叫嚣,其余的都融成混沌一体。而用眼睛去看,便一丝污秽都逃不掉,分毫必现。
所以塞着耳机,闭上眼睛的时候,总是有种赚来的安逸和满足。
天还是黑的,但黑色没那么浓重了。广播响了一次,车站上渐渐来了些人。我盯着一长得还算标志的女生多看了两眼。
梁子忽然开口说:“就你这样的,还能考上大学。还一名牌,真是糟蹋。”
我乐了:“我说梁子,哥们我也不想糟蹋人家名牌。是人家名牌乐意请我去折腾。”
梁子悻悻然瞥了我一眼,然后说道:“你就一流氓加文盲。就当初你说咱俩作兄弟的那话,大学招生处要是听到了绝对二话不说就把你这个渣滓踹出来。”
这时候广播又响了,那个音色亘古不变的女播音员说,开往西安的列车在五号站台停靠。
于是我和梁子拽了耳机拎了包,往五号站台游荡过去。
走在地下道里的时候跟梁子继续刚才的话题,我说:“那话就流氓了?没见过世面的家伙。就那句话,流氓文盲绝对都说不出来。我说的怎么着也算半个成语。”
梁子鼻子里出了口气,说道:“我当初真以为你爸是道上混的然后走后门让你进的这所省重点。”
我笑着说:“你小子有种。你怎么就不说我是道上混的,非得说我爸?”
梁子笑,他说:“就你那样的,摆明了就一个字,装。”
我也损他说:“没你小子会装!还学生会纪律部部长呢。道貌岸然的小样!”
那些年,街上还没有这些穿着殷红艳绿衣服,浓厚油腻地化着烟熏妆的孩子。那几年的少年,刚从温饱窝里爬出来,放肆的时候也拘谨着。打群架骂粗口什么的,都还畏畏缩缩知道谨慎。在大街小巷里混,都倍感萧条。有时候我来了兴致,也不过街边喝两瓶酒抽两包烟,然后找家卖卡带的音像店,蹲上一两个小时。
我便是在一条乌烟瘴气的小巷子里一家卡带店,认识的梁子。
巷口有几家傍晚卖烤羊肉串的,油腥的味道弥漫了整条巷子。即使是白天他们收了摊子,那股子油渣滓和着烟呛的味,也像是渗进墙里般,怎么都散不去。
就在那股羊膻味儿中,我蹲在常去的一家音像店里随意扒着卡带。那时候已经有碟片了,但不多人买。卡带终究是要没落的,只不过强撑着最后一点时光。
那天店里放的是王菲的歌,低迷的沉吟,红尘的味道,却让人觉得清雅。
梁子忽然就这么出现了,站在店门口,挡去了大半夏日的阳光。我眯虚着眼睛望向他,浮灰在他的四周不安游走。逆光也看不清他的脸,只依稀记得闻道一阵夹着灰尘和羊膻的风,味道有些凉。
我继续在盒子里翻我的卡带,梁子站在货架的对面静静地看卡带。阳光从背后照着,烤人。
后来梁子付了钱拿了带子走了,我才站了起来,然后问那老板:
“刚才那人拿了什么带子?”
老板指了指那排架子说:Skid Row
那会儿Skid Row出名很久了,但在我们那小城知道他们的人不多。我就想,这小子一脸好学生的样子,也懂得听金属。
后来在学校里又见到梁子,才知道他不仅张了张好学生的脸,还有个好学生的平凡名字,梁凡。而且他小子确实是个好学生。比我小一届。
我那天在班外面的走廊里罚站。英文课。我的英文早听摇滚听出来了,这课上不上也罢。腿倒是不疼,就是站走廊里觉着窝囊。
更窝囊的是,那天梁子正好经过撞见。
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我哧了一声,扭过脸不看他。想着我跟你好像也就见过一次,你点什么头。他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后来下了课,那老太婆还不让我走。我们班赶巧就在办公室对面,她坐在办公室那地儿,一转脸准看见我。被她抓到我逃跑不怕,就是被这老婆子抓了以后得吃她一小时唾沫星子,恶心。
所以我就傻了吧叽的站在走廊里。然后又忒傻地被梁子看见了。
梁子说:“你站在这干嘛?做操时间到了。”
我没理他。
梁子继续说:“我跟你说话呢。到时间了,下去做操去。”
我见这小孩一脸义正言辞的臭屁样就想乐:“我说,你闲着没事管我干吗?”
梁子正经八百地说:“我在检查出操。”
我更乐了,我说:“那麻烦你跟隔壁那老太婆说声,让我出操去。”
然后这小子回头看了看,二话不说地就走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很拽地对我说了句:“别傻站着了。走吧。”
然后我才明白,这小子不光学习好,还在学校学生会里混了个什么职位。
那时候我逆反心理正盛,最看不惯人官腔官调的瘪样。所以走到楼梯口翻了楼梯栏杆就往下跳。
没想到那小子气定神闲地在我头顶上喊了一句:“高二十二班,扣八分。”
吃奶的娃娃没见过世面,还扣分。你乐意你随便扣!我拍拍屁股转身走人。
我说:“你说,我是不是‘结下梁子’?”
梁子说:“一米多高,你还跳栏干!不是装是什么?”
“靠!那你也跟我跳下来啊!装什么好学生。”
梁子轻描淡写的说:“‘靠’这种没水准的话,你以后别说了。丢人。”
“操XXXX!!”
“滚!”梁子说了个更没水准的,然后踹了我一脚。我躲开,正好跳到黄线外面。
梁子说:“你有种站那别回来。”
切,没见过世面的奶娃娃,站这就站这。就不信老子能被火车卷了!
轨道边昏暗的红灯亮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呜的一声长鸣,两束白光扫过,火车就咔嚓咔嚓地来了。
我眯着眼盯着梁子,梁子也盯着我。
火车咔嚓了好久也没过来,风声倒是很大,呼呼地从我背后刮过来,被我这么一挡,又向两边哗哗散去。
呜——尖锐的低鸣,火车进站了。我一直盯着梁子,火车头刚接近身后的一刹那,一股风扬着爪牙把我向后抓去,背后的衬衫灌满了风,形成了一个弓。乱风中我看到梁子的双眼眯起,下一秒他就伸手把我抓了回去。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其实我和梁子都是孙子,没一个敢真出来混的。
忒狗屎地觉得学习好的就是书呆子就很丢人,所以装着很混的样子只不过为了隐藏起自己懦弱没胆的一面。
我就是被身后危险的风所吸引的傻X,梁子就是伸手抓我回来的大傻X。
我胡乱拨了拨头发,啐了声。然后拎起包向前走去。
梁子在我身后风轻云淡地说:“三号车厢在后面。”
我脚不点地地继续往前走,半秒都没停。我快走到车头了,火车才泄了气停下来。车厢门一开,我就跳上去。
那乘务员拦下我说:“这里是十二号车厢,请你向后走,从三号车厢上车。”
我说:“我从这上,然后走过去。”
那乘务员说:“现在车厢内灯还没开。天没亮,大家都睡呢,你走过去吵人。”
靠!你戴顶小帽子就以为自己是民警!
于是我很没面子地往回走。爬进车厢后,梁子坐在下铺上一脸讥讽地看着我,我捶他一拳:“别大庭广众下摆这么猥琐的表情。”
梁子把包塞到行李架上,低下头笑笑:“我那时候怎么就认为你这么没脑子的人很文艺的?”
我本来想接“你脑子灌水了”,忽然觉得不对,于是说道:“我本来就是文艺的人!”
梁子抓过我的包扔到架子上,说:“你抱把吉他就以为自己是Dave Mustaine。”
我把琴小心塞床底下,谦虚道:“那倒没有。就是比你强不少,足以让你崇拜我。”
我以为梁子要习惯性地不屑。没想到他没说话,安静地坐了下来,转头看着窗外。
我刚想唾弃一下他是不是又要开始伤春悲秋了,火车忽然开动了。低低一声长鸣,似是呜咽,在黑暗里绵亘地盘旋。嗓子眼像是被灌了蜡,一路流进心口,烫烂了一圈,然后冷却凝结,堵得不得了。
我在铺子上坐下,靠着隔板,望着站台一点点加速移动,直到被抛弃到身后,眼都没舍得眨一下。
我盯着远处迷蒙的灯光闪烁着黯淡去了,忽然想起有谁说过,一旦离开家后,从前的日子就像东流水,再也回不去了。即使回来,也找不回从前的感觉了。走出家门的那一刻,你就成为了你自己。
灯就要灭了,我知道。可我还知道,天就要亮了。
“没那么快,先睡会儿吧。”
我一脸莫名其妙地转过头望向声源,梁子刚瞥了一眼手表,正抬起头来看着我。
“怎么了?”梁子问我。